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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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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木齐今年27岁,一个住院半年多的病人。这家医院病房摆设略微陈旧,这是她偷偷换的一家处在离城市中心偏远的地方的老医院。设施还不错,医生和护士也很和蔼。欧木齐住在单人病房,设施也简简单单,只是有个小护士在身边看理着欧木齐。住院区花园中央有一棵参天古树,它妖娆的枝叉齐齐的伸展向天空,树干上与枝叉上处处沟壑藏在繁茂的绿叶间,不时露出它苍老的面容。这棵树像个不修边幅的老爷爷,胡须覆盖了半个面部,长长的垂向地面,在风中左右摇摆着,好似显摆自己的高龄,还带着些顽皮的意味在其中。
这是一棵老榕树,多少年的时光匆匆在它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后匆匆的离去。没有人知道它到底经历了多少年风雨,医院里的人不管主任还是后勤都特别喜欢这棵榕树,有的人认为这棵老榕树是神明灵魂的栖息地,有的人单单觉得这棵树非常的妖娆美丽。住在医院边上的老人也经常来看它,夏天的时候他们像与老榕树是老知己一样,在老榕树下摇扇默不作声闭上双眼乘凉。老人说:“它能还愿,只要对着它在心里默念就好了,实现不实现是要看你与它的缘分啦,还要看你对于这个愿望有多强烈啦。”
说来也奇怪,这个医院的死亡率很低。很多人都认为是这棵老榕树的缘故,病人的家属常常会到树下去许愿,很多很多人在治疗过程中病情逐渐转好,一个又一个带着笑容的从医院中走了出去。欧木齐却不这么认为,她一直在想,如果许愿能保人健康无恙的话,还要医院做什么?值得让欧木齐自己觉得好笑的是,在这个死亡率低的医院中,欧木齐可要给他们添一点百分比了。她就要死了,胃癌,停止化疗,还有大概半个月留在人世的时间。谁知道在半个月中的哪一天,她就突然死掉了呢。
她时间不多了。想想以前在市中心医院的时候,每天被迫忙忙碌碌这里准备检查那里准备打针吃药,很是厌烦。她之所以偷偷转来老医院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也不想让她的表弟欧木修操心。
她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有着一丝面对死亡带来的温暖。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那个时候自己总是想着要如何让亲戚不担心,或者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死掉,又或者什么时候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后去找爸爸妈妈。她觉得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依恋的了。父母在她18岁那年车祸去世,高考失败,人生跌到谷底,抬头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孤单与无助缠绕着她,她也自甘堕落了两年。那两年,她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惊扰,梦中是满身血迹的父亲和母亲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那个时候,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不会喝酒却使劲喝着酒,拿着父亲经常喝的母亲酿的白酒,一杯一杯的灌下去,烈酒下肚,心却是冰冷冷的,怎么暖也暖不起来。父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一个晚上,她在医院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声音哑了,哭不出来声了,眼泪反倒流得更多,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色十分苍白。失去至亲的痛苦压着她弱小的肩膀,她放声大哭后只能硬抗硬忍下去,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也哭不出声来。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怜。欧木齐暗想,要不是那个人,自己早就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吧……那个人是她的初中同学,名叫周烨华,一个叛逆的少年,成绩从顶部跌到底部,后来初三的时候勉强上了高中,在高中里收敛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可成绩一直提不上来。可他又开始沉迷于网络游戏,一发不可收拾,高中没上完就离开了学校,早早进入社会打拼。
后来在她父母去世后的那两年里,欧木齐傍晚去买酒,走着走着走到一家便利店里,巧幸看到了正在努力装货的周烨华。周烨华也听同学说了一些在欧木齐身上发生的不幸,他对她说:“坚持下来,总会好的。”欧木齐有些记不清楚那个时候的经过了,犹记得那天傍晚天色昏黄,空气里似乎有着雨后空气的新鲜气味。当她买完酒后回到家里,看着这未开封的酒瓶盖,满脑子都是周烨华的脸庞与那句话,她那时突然不想喝酒了。自从那天放下酒瓶后,她再也没碰过它,将酒瓶与过去好好藏起来,收拾自己收拾东西,开始好好努力好好生活。可是那么多人都说过让她振作起来之类的话,她从来都听不进去,一味孤行,放荡自我。
周烨华对她来说终究是与其它人不一样的。
她因周烨华而发生变化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九年,不幸的是她的人生给她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的时间将要被慢放,病魔将她困在医院中久久,直到最后将要把她的生命剥夺,提前停止她尚未耗尽的时间。
周烨华是欧木齐的初恋,说是初恋,不如说是暗恋对象,是年少时代的憧憬和仰慕。可是,这个她暗恋了好多年的人,在前几天入狱了。欧木齐从还在联系的同学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刚知道的时候她很震惊,但她只能沉默。那曾经是多好的人啊,只是最后竟然坚持不下去了吗?欧木齐很遗憾周烨华这大半辈子,可是年少青春的时候也回不去了。周烨华也不停的后悔初中的时候没有学好,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不努力的人将来会后悔,努力的人将来会幸福。真的吗?欧木齐不相信,她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单纯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罢了。如果周烨华在上学的时候认真读书的话,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呢?公司的大老板?或者其它精英人士?又或者做他一直以来所期盼军人?
欧木齐苦笑。她抽丝般慢慢停止回忆,也慢慢停下思绪。“咚咚”温柔的敲门声响起,彻底把她从回忆中拉回。还未等欧木齐出声,门就开了。而门只是开了一条缝,欧木齐刚好能看到缝隙中看到一双带着小心和试探意味的眼睛。欧木齐突然有点头疼。
“姐,我进来了。”门后那人调整了身形,说完话后推开了门另一边手拿着一盆紫罗兰,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眼神没有闪躲,倒是直接看向欧木齐,完全没有在门缝那里的姿态。
欧木齐知道,这是因为有外人在边上,但是欧木修在她面前就是个只会让她厌烦还孜孜不倦又贱贱的逗主人的哈士奇。欧木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个表弟了,虽然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自己,但是莫名其妙的对于他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好脸色。这可能是多年来自己和他养成的交流方式吧,有些难以改变。欧木齐也不再想欧木修的事,她每次看到他,总会想死欧木修并不美好的成长经历,她每每想到这里就会不自在的对欧木修流露出温柔。当欧木修感受到不一样时,他就会大声嚷嚷,装出一副痛恨的表情对欧木齐说:“哇哇哇别这么对我,慎得慌慎得慌。”说完还搓搓手臂,好像真的有鸡皮疙瘩起来那么一回事。
每次欧木修这样欧木齐总觉得他敏感过头了。不过不打紧,她眼中的哈士奇还是哈士奇,一点都没有变。“你来干什么,”欧木齐问道,“你来我就烦,简直就是缩短我的寿命。”“你话别说的那么绝啊,临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陪伴不是很寂寞吗?”欧木修回答后将紫罗兰放在储物台上,又拿了旁边的一张木制圆凳在床边坐下。这样的对话以前在市中心医院里经常上演,那里的医生护士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个小护士不太了解他们的交流方式,心里暗暗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在拿生死开玩笑。
“木齐……这是你亲弟弟?”小护士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欧木修弱弱的问出声,她们都知道欧木齐父母双亡,独自一人,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帮助她,完全都是她一个人,转院那天也没有一个人来看她。欧木齐回答:“是啊,不过是表弟。”父母还在时她一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可惜还没等到,父母就逝世了。
欧木修一直盯着欧木齐苍白的脸,有他很心疼这个倔强的表姐,他总觉得这个表姐把心思藏得太深了,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那我去看一下隔壁病房,你们姐弟俩先聊。”小护士就这样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欧木修,她有些不信任这个所谓欧木齐的表弟。欧木修对她笑了笑,又转过来对欧木齐说道:“最近还好吗?”“你不在,我当然很好了……”欧木齐只是笑笑。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身体还好吗?”欧木修皱了皱眉头。气氛突然间凝重起来。生死并不能付之谈笑。“关于身体的,你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嘛。”欧木齐笑笑,强作轻松的样子被欧木修看在眼里。
欧木修的心沉了沉,他无言。是啊,他查到姐姐在这个医院就直接开车飞奔过来了,电话中也已经询问了在这家医院姐姐的情况。欧木修想到这里,又说:“姐,你办事不利啊,偷偷的转院资料都没隐藏完,随便查一查就查到了。”
“是吗?”欧木齐的眼中充满了不相信与戏谑,“真的随便一查就查到了?”欧木修只是无言,这种尴尬的话题他想停止下来,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另一句话。
“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不是跟你说了你都知……”
“我不知道你的看法。”
这下换到欧木齐沉默了,她有很清楚的感觉到死亡正在的向她靠近,每一次的痛苦都是死亡在向她招手。所以她一直在硬抗,最怕的就是自己熬不到最后的日子就痛苦的离世了。
欧木齐说道:“我也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想,大概是接下来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