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木子》楼亦谷

4、开始（上）

　　层层纱帘下，木子艰难地握着绣花针，面显狰狞——为什么女工这么难啊！
　　“小，小公主，您还好吧？”
　　阿蓝在纱帐外一脸不忍直视，拿着绣花针的小公主简直有失痞子公主之名。
　　“阿蓝，备马，本公主要出宫。”木子气急，把绣花针一扔，含着怒气地说道。
　　这才是我朝的痞子公主嘛。等等，小公主要出宫！不是，小公主要光明正大地出宫！ 阿蓝惊呆了。
　　“怎么了，阿蓝？”木子披上外套，正穿着鞋，见阿蓝迟迟没有反应，抬起头询问了一句。
　　小公主自己穿鞋！
　　阿蓝呆呆地出去了——她绝对是见了鬼了。
　　木子穿好鞋正打算推开门，想了想，往后退了几步，在梳妆台前停下，看了看铜镜，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而去。
　　“阿蓝。”木子看着眼前的小马车，默默地唤了自家宫女一声。阿蓝“噗通”跪下：“公主饶命！太监总管说近日马车多辆损坏，这已经是最好的一辆，只能委屈公主了。”
　　木子眯了眯眸子，当她傻是吗？这种拙劣的借口也好意思拿到她眼前显摆。不过，她十岁的时候应该还是颇为受宠的，怎会……
　　她皱眉提了提了裙摆，登上那辆破旧的马车。
　　阿蓝再次呆滞：公主竟没发脾气？！
　　“阿蓝，阿蓝！”木子不耐烦地招呼自己那个老实的婢女。
　　阿蓝面带惊悚却依旧麻溜地上了马车。公主竟然带她出宫了？？！阿蓝心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动得一塌糊涂。
　　木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她这一等宫女还是这么有趣，为人忠厚老实，做事勤快，嘴皮子不太好，心思全写在脸上，只不过，太看重规矩了。比如现在，以她的身份，和她同坐车厢也不是不可，却固执地坐在车外。
　　阿青倒是脸皮厚得很，明明只是个小婢女，对她的不满却毫不掩饰，调皮心思多，却也不是个奸诈之人，旧时她爱闹，比起墨守成规的阿蓝，还是更喜欢同阿青相处。
　　想着，外面阿蓝的声音响起：“小公主，到了。”
　　木子仰头看着那龙飞凤舞的三字，不由得露出个苦涩的笑。怡红院，她有多少年没来过了？
　　青天白日，怡红院前没多少人，木子坦然地走进去，“不用跟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小公主？您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小的怡红院，也不通知一下，让我们准备准备。”鸨母一脸谄笑地上前说着。
　　木子嫌弃地捂着鼻子，“黎睦园呢？”
　　“您是要找黎小公子啊——”
　　“别废话！”木子瞪了她一眼，脸色冷峻。
　　“是是是，黎公子现在在芳园的竹馆……诶，小公主……”木子等不及鸨母说完，握着拳迈着大步走向那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小园，我近日填了些词，你可否帮我看看？”温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木子一下止住了脚步。
　　“小园你这可就是过于谦逊了，你可是我们怡红院的神童，怎会担不起呢？赏个脸跟姐姐切磋切磋。”
　　“原来如此，我倒是从未注意到。”
　　“妙啊妙啊，小园的技艺又增长了。”
　　“小园，这我可就不大赞同你了，你看看……”
　　“哈哈哈，小园你真是太有趣了，怎么……”
　　……
　　木子缓缓地隐去了身形。
　　直到黎睦园出来，回自己的屋子时，木子才默默跟上。鬼使神差地，她并没有上前打声招呼。
　　她来这干什么呢？看他一眼罢了。
　　木子欲离去时，看见一只黑鸽自睦园的屋里飞出，隐隐约约地她看见了黎睦园那双不大且白净的双手。
　　“睦园……”木子缓缓地，低声念道。
　　她并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让人去追踪那只奇异的鸽子，只是，当做没看见过。在她最精彩的那十年，就只剩下了他啊。

　　“不要声张，也不要去打扰他。”
　　“好的，好的，小公主您这是要走了？”老鸨脸笑得像朵菊花，可惜木子 说完便自顾自的走了，连转头也无。
　　所以，她没看见身后的那一抹瘦削的身影。
　　“公主？”阿蓝疑惑地问道，她感觉小公主情绪不太对，但到底是个怎么不对法她也说不出来，要是阿青在就好了。
　　木子回到宫后，在床上躺了一日，隔天又出宫了。还是光明正大地走的。宫里众人纷纷讨论这小公主又玩什么花样，讨论归讨论，大家还是绷紧神经，深怕被小公主祸害到。
　　“公主，为什么要来这青云观啊？”
　　“听闻这里有会手语的道长。”
　　“公主要学手语？”
　　“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将道长请到宫里传授呢？”
　　宫里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万一惹出麻烦，她可……木子止住脚步，在她十岁的时候，惹出麻烦可是家常便饭，她有什么担忧的？总归，不是那个十岁的她了。说不定，连这时，也不是那个十岁的时候了。
　　“诶，到了，公主。”
　　木子看了看这京城第一大观，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不论是走进来的幽静小路，还是眼前这扇做工普通的木门，都不太符合它那响亮的名声呢。
　　推开门，“咔吱咔吱”的声音随之响起。
　　木子有些懊悔为什么不直接请到宫来了。
　　道观里也是极其朴素，仔细一看，却有一番独特的景致。木子不由想到，若是真正十岁的她来到这，怕是嫌弃得很，直接转头走掉。
　　“小道长，请问贵观弥音道长在否？若是在，可否通报一声？”木子见无人招待也恼，走到一名拿着大扫帚扫地的道童轻声问道。
　　阿蓝震惊地看着自家的小公主。
　　“弥音道长现在正与一位贵人交谈，怕是无法接待小姐……”
　　“原来如此，还请小道长进去通报声，我等在这候着便是。”木子微微向前倾，态度诚恳极了。
　　一旁的阿蓝掐了自己一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小公主终于有个一国公主的模样了。
　　片刻，小道童出来道：“弥音道长说还请贵人稍等片刻。”
　　木子不是个能久坐的，这点即便她多活了那么一世，也无法改变。坐没多久，木子就起身离去，在道观里乱逛，不得不说，这青云观深藏不露啊，看着质朴，其实件件是大师之作，就她无意间瞄到的一茶具，也是上好的紫砂壶。
　　走着走着，木子突然听见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寻着声音找过去——
　　“二皇子身子弱，必无法登上大位。三公主庶出，胆小懦弱，其母身份低微，不足为患，唯有这位长公主，有嫡长之位，又颇受皇上宠爱，再者那位木皇后，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珏夫人，贫道话已至此，想必夫人也什么才是当前要紧之事。”
　　珏夫人，可不就是四弟的生母。
　　原来，在这么早，她们就开始谋划了。
　　门“咔吱”一声开了，珏夫人和其丫鬟走出来，却不是走向观外。木子察觉不对，迅速跟上。
　　后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当时不要跟上，好奇心害死猫是有几分道理的。
　　“夫人，这长公主将来必成大患，况且虽然这公主为人跋扈，但对二皇子是极好的，以公主的性子，强行把二皇子推上皇位也并非不可能。”
　　“那个棋子怎么样了？”
　　“额，一切进展顺利，昨日长公主又去了怡红院看他，怕是对他喜欢得紧。”
　　“这就好，找个机会把他送进宫去。对了，药找得如何？”
　　“这……虽然我们出的价够高，但毕竟是西域奇毒……”
　　“不管用什么法子，也得把这药给我弄到手！”
　　“是！”
　　木子不知道现在她该如何，睦园只是颗棋子吗？那十年，在这时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木子机械地迈动着腿，回到原地时，阿蓝着急地说：“小公主，刚才弥音道长……”
　　“走。不学了。”
　　“诶？小公主！小公主！小心——”
　　木子撑着地板起来，摸了摸鼻子，蹭了一层灰。
　　“小公主，您没事吧？是不是伤着了……”
　　木子咬着嘴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阿蓝一人在后面，风中凌乱——她家小公主，是不是，噘嘴了？！！那要哭不哭的表情……阿蓝不禁露出一个傻笑。
　　木子吸了吸鼻子，在那么平坦的地方，她竟然摔了，还是在阿蓝面前，她一国公主的脸都没有了！她怎么那么笨，在那种地方都摔了……
　　“阿蓝！还不快过来！”
　　“是！小公主。”
　　回到马车上，阿蓝偷偷地看了木子几眼，发现并没有哭，心情有点低落。却突然听见木子问了句：“阿青，阿青的墓，在哪？”
　　阿蓝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告诉我！阿青的，的墓，在哪！”
　　阿蓝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没，有……”
　　木子抓住阿蓝地肩膀，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却发现，阿蓝的眼里早就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
　　“阿青，阿青，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木子犹豫着，颤巍巍地提着一颗心，艰难地问道。
　　“阿青的尸身，不见了，在那里只剩下一些，一些，一……”
　　“一些什么！”
　　“骨头……”阿蓝的声音微乎其微，若非木子全神贯注地听着，怕是都听不清。
　　可还不如听不清。
　　木子坐回去，靠着木板，仰着头，不知是望着顶上那块木，还是看别的。
　　只是她又摸上自己的眼。
　　一旁的阿蓝擦了擦泪水，小心翼翼地问着：“公主？”
　　“阿蓝，你说我活这么一世，只是来体验不能哭的痛苦吗？那些我曾给予别人的，那种痛苦。”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