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木子》楼亦谷

1、生前（上）

　　“小木，小木，小木……”宫廷深处不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虽气息微弱，却异常地绵长悠远。
　　“公，公，公主！这...您...”在一处假山后，一名圆润的侍女时而紧张看向头上的“小太监”，时而偷偷探出头瞄上一眼。
　　那“小太监”坐在假山顶，翘着二郎腿，用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阿青，怕甚？母后喜欢玩这种游戏，不用理她。”
　　唤作阿青的侍女一脸为难——虽然这位小公主调皮捣蛋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她没有礼貌甚至被世人称痞子公主，虽然她狂妄不羁没有大家风范，但，她得宠啊！但，也只有她啊！出了事，事情肯定怪罪到自己这个小侍女身上，这位小公主必是不管她死活，任由她背锅……这种主子……哎，都怪她刚入宫不懂规矩，没拿些东西去孝敬孝敬前辈，求一个好的去处。可现在，别说好的去处了，还来了这宫中第九大炼狱——是的，小公主所在的木梓宫，被尊称为皇宫第九大炼狱。
　　“喂！你丧着个脸干什么，晦气。”阿青抬起头，看见原本坐着的小公主已经站起，逆着光，似乎……是来遮挡光明的黑鬼！
　　皱着眉满脸不悦的小公主确实是有点凶神恶煞呢。
　　“阿青，以后别看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子不语怪力乱神。”
　　阿青疑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却见她纵身一跃，“公——”话未喊出口就被公主胖嘟嘟的小手捂住嘴，“你干什么！注意点。”小公主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确认安全才把阿青松开。
　　阿青得到解放后跌倒在地，满脸通红，大口呼吸着，却努力克制着声响，生怕被人听见了。
　　“走！”未等阿青缓过来，小公主一把拉起她就跑，阿青随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爬狗洞翻宫墙过草丛……终于，来到了宫外。
　　原来，出宫这么容易。
　　“小木子，啧啧，看你这身邋遢样，又偷溜出来了哟，还带着一个小美人，我早说了，一看你就知道是有钱的小少爷，什么金银财宝佳丽美人没有，大哥我最近不缺钱，缺人，小少爷给个呗，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吧？”出宫遇上的第一个人，衣着谈吐都表明了他是个痞子流氓，那露骨恶心的视线让阿青忍不住握紧了拳。
　　就在阿青要控制不住要暴走时，那只软软的手抓住了她。“四奎，让开。”沉稳的声线让阿青心头一震，似有一股暖流流过心房——“这种货色，你们也要自己去怡红院找。”
　　阿青：果然，前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公—小少爷，您这身衣服……”阿青被小公主瞪了一眼，可改称呼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果然是新来的，连服饰都认不清。”小公主撇了她一眼，便走了。
　　“诶，公——小少爷！”阿青也管不那么多了，要是这小魔王走丢，事情就大发了。
　　“哟，这不是小木子嘛，每次都这么狼狈啊，这次还连累了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小公主带着阿青在一处馄饨铺子坐下，铺子的大叔擦着手，笑眯眯地走过来，看来是相识已久。
　　“袁大叔，快把把东西搬上来，别老学你家那婆娘叨叨……”
　　“诶，你这小子，说谁呢！谁叨叨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操着菜刀的妇人，瞪着小公主，极为不客气。阿青顿时一颗心都提起来了——你们前面这位可是震惊朝内外的魔王啊。
　　却不料，这位“小魔王”咧嘴笑了，阿青愣愣地看着，其实小魔王笑起来很好看，一点都不像小魔王。
　　“婆婆好，说您呢。”
　　“你这！你敢再说一遍！”菜刀“呲”一声钉在了桌上。
　　“小木子年纪小顽皮，你也跟着他瞎起哄啊。”袁大叔咧着一口大白牙，捧着一碗馄饨走过来。
　　阿青明显看见自家这位小魔王盯着那碗，眼睛发光，活像饿了许久的，小狼。
　　阿青突然觉得有点丢脸，宫里的御膳房还比不上一间破烂的小铺子……
　　然后阿青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小魔王把能点的都点了个遍，吃了几大碗。阿青不解：这种铺子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小木子，要不要给你身边这小姑娘来一碗。”
　　阿青竟然有些期待地看向这小魔王。
　　“没钱。”
　　阿青：那您这几大碗的钱从哪来的！！！
　　小公主心满意足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拉着阿青就走了。
　　“公——小少爷，钱呢？”
　　“我第一次给了他们十两银子，他们说之后来不用付钱。”
　　……

　　“小，小，小少爷，我们这样.......不好吧。”阿青艰难地趴在房梁上，紧闭着双眼，全身僵硬。
　　“被发现也没事。”
　　可，可是，她都还没及笄呢!
　　她们现在在怡红院的墨馆的一处雾气腾腾的香烟袅袅的房间的浴桶上方。
　　也就是说，成了“梁上君子”。
　　“他是个哑人。也知道我的存在。没关系。”小魔王一反常态地安慰着小侍女。
　　“可他是男的……”
　　“三弟洗澡的时候，不也有侍女在旁边看着。”
　　原来您把宫中的也看了啊……
　　“你不用紧张，这小子才比我大三岁，你可以把他当弟弟看。”
　　阿青这才记起来这位小魔王只有十岁。谁让这魔王小小年纪就和她一样高，声音也不是软软的娃娃音，除了脸上还有点可爱的小肉肉，但不能直视主子是规矩……整座宫里的奴婢似乎没把她当孩子看过……
　　也确实不能当孩子看。
　　她为什么要被分到这样的主子手里！阿青心里泪流满面。
　　两人就这样在房梁上待到那人离开。
　　随后转战芳园。
　　男女不忌的公主。
　　一直被自家侍女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的小公主，抿了抿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阿青：请不要侮辱这句话。
　　在芳园待得就比较久了，观看了几场白日春宫，在花魁那还借了几支笔几张宣纸，照着人家画了个小版花魁，说句实在话，还挺可爱。
　　小公主虽然顽皮不可教化，但才艺方面向来是同辈第一，让一众白胡子无话可说，尽管同辈的没几个比她大…
　　一天下来，阿青随着小公主四处奔波，去了怡红院又去了地下赌场——京城最大的赌场，“拜见”了小公主的师傅，一位赌鬼，一位比较俊郎的赌鬼。
　　遇上个卖身葬父的，顺手买了，扔怡红院去，姑娘哭哭啼啼的，说不定还以为是什么大家公子对她的考验，不然一般都是要死要活，或是直接去找她的父亲。
　　去茶楼点了几个小糕点，打包带走，走着走着，被个乞丐扑上来，然后阿青目睹了场公主与乞丐的夺食大战。
　　“真是小气。”
　　“能给你一块，你就得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呵，越有钱越抠。”
　　“说得好像你穷你不抠。”
　　“我这叫勤俭。”
　　“那你别吃了，还给我。”
　　“诶诶诶，做人要说话算话，给了我的就是我的了。”
　　小公主挑挑眉，“看你这么可怜，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但是，”她勾唇一笑，说着，“带我出城。”
　　!!!!
　　“公——少爷!不可啊，黄——老爷不会允许的。”阿青心里的弦又绷紧了，这小祖宗能不能安分点。
　　小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位小侍女气急败坏的模样，笑着拍了拍手，“走吧。”
　　那乞丐也摇摇头，“这个点不好出城，回来也麻烦，改日吧。”
　　小公主抬头看了看，日暮西山，确实不早了，但，就是没有在这个时间出去玩才想去试试啊。
　　小公主有点兴奋。
　　乞丐看小公主紧盯着自己，知道是躲不过了，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好好，出了什么事可不要怪到我身上。”阿青同情地看着他，以小公主的秉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想想这十年来有多少替她背了黑锅，宫中朱墙上的血色未必没有她的一份。
　　三人混在百姓中出了京城。
　　阿青四处探望，皇上必是有派暗卫随行，但连出城都可以容忍吗？怎么感觉……
　　“阿青，看什么，走了。”
　　“哦。”
　　或许是暗卫除非到关键时候才能出手吧。
　　阿青跟着前面两人七拐八绕，破旧的布鞋都有些许裂开，可那乞丐和小公主还是一直前行着。
　　拨开树枝，阿青突然发现他们来到一处山坡上，几颗疏散的明星已悄然挂在空中，一眼望去，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京城，微风拂过，扬起了阿青和小公主的长发。
　　“怎么样，不错吧。”小公主兀的转头对她笑着问道。
　　阿青愣愣地点点头。
　　“坐。”乞丐已经躺在草地上，小公主也不复往日的洁癖，毫不在意地坐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招呼阿青。
　　“啊，不行的，我一个小小的侍女……”
　　“嗯？”小公主收起笑容。
　　阿青赶紧坐下。
　　一时，三人无话。
　　“小木子，我饿了。”乞丐忽然开口来了一句。阿青看到自家公主那明显抖动着的眉，看来是不耐烦，却还是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
　　“你这么不要脸一定能讨得到媳妇。”小公主淡淡地说。
　　“哈，借您吉言。”
　　阿青看见自家公主翻了个白眼。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公主吗？
　　“啊！是何记的合桃糕！小木子，你真有钱。”
　　“偷的。”
　　那一刹那，乞丐被噎住了。
　　拜托，这种事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不好！
　　阿青：明明是走着走着，店家自己送过来的……
　　乞丐狼吞虎咽地把糕点解决，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对小公主训斥起来。
　　“小木子，我知道，很多人都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但是偷这种事，不是很光彩，你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不要……”
　　balabalabala……
　　阿青看着自家公主冷漠地看着乞丐在那边自编自演，越扯越远……
　　直到乞丐那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
　　滚烫的鲜血洒在脸上，糊住了双眼，眨眼间，冰冷的刀刃刺穿她的身体。
　　真冷。
　　在迎来黑暗前，阿青听到了那声充斥着不安愤怒却有点卑微的——
　　“不要!”
　　小公主为她担心了……
　　怎么觉得有点荣幸呢？
　　再见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

　　问号为什么老被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