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傍晚在小竹林里见（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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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塔，全名镇国浮屠塔，位于东都城南，东都人简称其为南塔。
南塔附近，伊河正好擦着南塔西北角缓缓淌过，拐向南方。若在隆冬时节登塔，临江望去，便能观赏到著名的“伊河暮雪”。
“伊河暮雪”是东都八景之一，也是唯一在三九寒冬的景色。是时，江天飞雪浑如一体，天地变得更加空旷寂寥。江面封冻，雾色缥缈沉浮；江边雾凇沆砀，如玉树披琼花。
不过这般风景对于遍赏美景的东都人来说算是鸡肋，“大八景”、“小八景”哪个不漂亮，何必冬天离开炉火特地跑出城受罪？
玖酒在东都住了十一二年，也不过是前年来过，当时是东都李大公子牵头，在伊河边办诗会。燕跋与玖酒恰好有事相求，不方便拒绝邀请，这才在非正常旅游观光时间来过这里。
东都里无聊到寒冬腊月开户外诗会的，可能只有那些惯爱附庸风雅的世家公子哥儿。正常的东都旅游观光时间，一般要过了二月二。而南塔附近游人最多的时间，还要等到上巳左右，尤其是清明踏青前后。
彼时，天光回暖，桃李争春，碧树晴云，闲云喧雀，南塔一派“东都三大最受欢迎的城郊风景区”的风范。平民与贵族纷纷担酒负食而来，饮酒赋诗，踏乐游春，观花赏草，享受这旧日皇都的春光。
也正因为这里受欢迎，才子佳人，因缘际会，也常常发生在南塔——要么是塔东边的竹林，猗猗绿竹，竹影婆娑，适合风雅小清新；要么是塔西边的葳蕤树林，树木枝干遒劲，绿意盎然，显然更适合一段风流韵事。
玖酒一层一层飞下了楼，一个转身就轻巧地藏进了树林里，在心里一边“啧啧啧”地感慨着东都恋爱风气，一边对这位把见面地点定在南塔竹林边的奇人表示敬服——
毕竟，这位大哥是完全无视了初春的刺骨寒风，坐在冰凉的青石椅上，举一壶没有温过的清酒，正迎风斟酒来饮。
他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头束玉冠，腰悬长剑，白色锦袍的袖口迎风翻滚，袖底隐约有暗金色的竹枝纹路，好一身高冷流剑客的扮相，正符合了当下江湖潮流
——“再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贵公子剑客。
世界之大，江湖之远，奇葩常见。
浑身上下写满高冷，就算玖酒怀着恶意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任何做作，但是玖酒依然认定这人为江湖一奇葩！
毕竟，在玖酒看来，正经的江湖大佬是不会内力去装一些无所谓的逼格的。
哼，内力当然是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啦，阳性内力用来烤肉暖酒山寨烟花，阴性内力用来造雪制冷冰镇西瓜。提升内功，让你的吃喝玩乐更加方便！
用内功方便生活，用内力简化工作，这是玖酒最大的心愿，可惜也是最不可能造成的目标。
众所周知，在十多年前，维垣谷谷主凌云为给九弟子治病，自北向南在各大门派横扫了一大批灵丹妙药，崆峒派作为洗劫第一站受灾惨重。崆峒掌门素有“老好人”的美称，却一怒之下连买了《江湖半月刊》几个月的头条，控诉道——#凌云你可做个人吧#
故事中的九弟子正是玖酒，当年五岁，寒气深入肺腑，在鬼门关前来回了不知道多少趟。凌云用尽一生所学，以及大半个江湖的药材库存，把她救回人间。
那场寒疾对玖酒来说是场浩劫，也是新生。五岁前的记忆她完全忘去，甚至连拜师的过程都模糊不清；丹田受损，纵有上好的练武根骨，却连第一步聚气都做不到。
师父曾摸着她的头感叹说，我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个小白眼狼？费心救了你，你却一闭眼全忘了；救完了想着你以后不练武，我维垣谷养得起，却舍不得你这百年难得的好根骨，你还哭着闹着要学，我也没办法啊。
师父凌云虽是江湖第一人，和徒弟们说话却没有一丝丝大侠气质。真假参半，黑白颠倒，这才是日常。
玖酒从小就是沉稳的性子，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地上打滚大哭吵着学武的场景，想必这一幕又是师父的胡编乱造。
不过，她当然记得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渴望学武功，然后成为戏里的巾帼女将。但她从小就明白世事难如意，在见到师父随手甩过来的那本内功心法，她的人生目标定位在“旁观鼓掌摇旗呐喊666”上。
那本心法像是她这种丹田受损的人，能助她储存起一定内力，再以内力向外界借气，来支持起轻功或者不怎么耗内力的武技或者外功。
这一套心法本来已经是逆天行事，副作用也很明显。无需丹田储气，自然是比不上别人的轻功速度，内力更是不能随意泄出，所以可以练的武功很受限制。
玖酒虽然对这些看得很开，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对某些仗着内力高装逼的人鄙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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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酒保持着鄙夷，对着任务对象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扭头就发现本来还在右前方藏着的燕跋，已经飞身略过树林里密集的枝干，转瞬间落到脚下这棵树的主枝，然后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用口型笑嘻嘻地询问——
“还在生气啊？”
不生气了，放你一马。
玖酒心里如是想。燕跋及一大众师兄师姐总是热衷于寻找各种机会，锻炼自己的辣鸡轻功，燕跋这手段比起三姐把她直接扔到断崖上还是好了不知道多少。
但忽然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先抿唇扬起下巴故作高冷，丹唇轻启，做口型来套路燕跋——“请我去清风楼我再考虑。”
清风楼，东都首屈一指的高级酒楼，与“都西瓦子”、“春明坊一条街”并称“东都三大销金库”之称。
清风楼厨子做菜倒不是东都第一，但它以贵出名，食材新鲜。服务一等一，一餐能花掉燕跋两个月的月钱。
然而燕跋并没有认真看她的口型，而是屈起中指轻轻敲了敲玖酒的脑袋，朝“高冷剑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警告道：“小孩子别学那种人的表情。”
“你是嫉妒他长得好看吗？还有谁是小孩啊？！”玖酒听到燕跋避重就轻的回答，立马不乐意了。
“喝酒那么娘炮谁会嫉妒他啊，我们江湖男儿要做就做大哥或者师父那种，知己天下，大碗喝酒，不醉不休”
燕跋撇嘴，语气更不屑了，接着又说，“你不是自诩除了二哥以外的维垣谷第一学霸吗？白衣剑客，那信里自称承邺，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你说他是谁！”
玖酒扭头，重新上下打量他们的任务对象。
这位冰山系的青年剑客把弄着手里的瓷杯，瓷杯雕工精致，瓷胎轻薄透光，雕刻的“仙鹤展翅”栩栩如生。看这雕刻手法与式样，定然是京城里瓷雕大师的手笔。
以上所有，直接展现出了这套酒具的不菲，间接展示出了这个人的有钱。
如果这些都只是侧面反映的话，燕跋刚说出的细节却足以成为真正的论据，告诉他们这个人的身份。
“白衣剑客宋绍，字承邺，三年前袭睿国公爵位，善剑术，好侠义，年少行走江湖，能以一当十，江湖少有敌手。常着白衣，右拇指处配暖玉扳指，或言可据此扳指调动京军三营……”
这段出自江湖通行版的《近现代江湖百位重要人物通略》，不论对于学渣燕跋还是学霸玖酒来说，都是童年的噩梦，要求熟读且背诵的那种。
另外，对于玖酒和燕跋来说，这个朝廷和江湖都可以横着走的大佬，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字，更带着旧怨新仇……
“——所以说，他就是把三姐渣了的那个辣鸡？！我去这种小白脸还有脸求我们谷办事？！”
玖酒声音略略拔高，显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偷窥，语气愤怒似得要冒出火来，感觉下一秒她就要拎着枪上去打一架泄愤。
燕跋赶紧出手捂住她的嘴，眼神示意她收敛情绪，不要打草惊蛇。虽然他的眼神中也带着同样的不满，但是他知道，就算他们两个人一起上，都只能在这个人手下勉强潜逃。连当下隐匿身形与呼吸，都靠的是维垣谷秘法，并非长久之计。
突然，玖酒感觉有一只翅膀朝她脸上飞快地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偏头侧身躲开，随后鸟喙狠狠地啄在了她的头顶，震得头皮发麻。
不过乘这时，她伸手精准地箍住那只鸟的翅膀，凑过头和它大眼瞪小眼，总觉得有一丝丝不妙。
“……”这只黑色的鹞子，我是见过的。
鹞子表示并不想和这个丑女人四目相对，它猛地挣扎着，鸟喙啄来啄去，却只能啄到空气。
玖酒与它相处了也有三四年，有的是对付这个小混蛋的经验。她单手钳制住了它，再伸出另一只手的的食指，轻轻挠动鸟脸上的细绒毛，声音里带着一丝丝阴森。
“小青乖，你又不是那个渣，虽然溜出来找吃的是你不对，但是姐姐不会红烧或者清蒸你的，烤鸟肉才是真绝色对吧？”
燕跋幽幽地看着玖酒和名叫小青的鸟，再幽幽地发问：
“老八，你真认为是这玩意儿主动出来觅食的？易青囡有多么懒你不是不知道啊，就算饿死，就算被大哥炖了，也是不会自己主动出笼子找吃的。”
“……所以呢？所以你到底喂了它没？”
“没有”，燕跋飞速地接了一句，然后又补充说，“咳咳，今天是双日，归你喂。”
“滚，上个月说双日改成归你了。”
“胡说，上个月七姐是说我逢双去绕谷遛一圈那条破狗！！！”
……
#震惊!维垣谷内门弟子，工作日常居然是喂鸟遛狗若干？#
如果舞袖楼的新闻探子在此，恐怕会喜滋滋地往下写不少期爆料版头条，格式如上所示。
毕竟，传闻中的第一门派维垣谷，门人弟子性情高冷，个个武功超群，有着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份，行走在每一个有江湖的地方，刀光剑影一闪，第二天又是一个道上的大新闻。
人在江湖飘，喝花露水就能长高？
玖酒和燕跋一直很佩服江湖上那些有趣的人的想象力。
真的佩服！
在他们看来，维垣谷剑主大人一练武就有一甲子内力，“杏林圣手”商迩公子能起死回生，大总管七娘子是海妖的化身，一弹琴就会死人。最可怕的是，维垣谷人人是大财主，客栈只住天子房，嫖妓都只招头牌。
不过，曾经的维垣谷，的确过了一段时间奢靡日子。
同僚们隐瞒身份在“都西瓦子”里一掷千金，把春明坊妓馆一条街当家睡，约几个好友就能在清风楼里不醉不休。
若是花光了钱，就去干活接单，赚够了钱再又胡天海地，日子非常潇洒非常江湖。
然而现在呢？
某年某月某日，维垣谷第不知道多少届大管事选举会议正式闭幕，内门柒栖姑娘当选。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谷内经济体制改革号角吹响的同时，也是维垣谷弟子们噩梦的起点。
大家都摸着瘪下去的钱袋子，每天对着总管的房门嘤嘤嘤。想去长乐坊这种物美价廉的官家乐坊里听个曲儿，还得先考虑考虑下个月需不需要找人打秋风。
但是若不是这场改革，有些人根本不会发现自己的新技能点——
有的人擅长佛系，在谷里清心寡欲粗茶淡饭万年死宅；有的人擅长文字，靠写话本赚稿费居然成了全民偶像；有的人点亮了经商头脑，利用天南海北出差的机会，成立一个全国连锁的土特产代购。
不过另一些人，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觉得还是老本行好做，盯上了谷里待遇最好的长期兼职。
比如杀手和卧底这两大黄金职业，工资高，福利好，回报快，甚至杀手行业赠送三险一金，卧底行业包食宿有时还赠送对象。
谷里除去以上三种，还有协助谷内庶务的人，驻守在全国各地，收着当地铺子与庄子，以及维垣谷不可告人的情报网。
这种工作自建谷就存在，公务员待遇，工作辛苦但安全，工资超低但是吃喝报销，最重要的是对武功或者文笔等硬实力没有特别高的要求。
放到朝廷官职系统，属于品级低油水多的地方官，天高皇帝远，没追求的话可以当一辈子。
但是，朝廷里有“京兆尹”一职，工作内容以及官品官职和地方州级令尹完全相同，但优势几乎全无，是一个没人愿意的苦差事。
维垣谷驻守东都的庶务总管正是如此职位，没油水工资少还有一堆跑腿的破事，连报销都得直接面向大魔王总管。
听说此般重任没人自告奋勇，大总管微微一笑，表示：“师弟师妹光吃饭不干活这么多年了，可要表示一下对我谷的忠心？”
上到东都铺子查岗和城郊田产巡逻，下到给大哥的鹞子六哥的狗子和七姐的猫主子梳毛喂食洗澡，闲时陪东都富贵圈子玩耍顺便研究重建情报网，忙时鸡鸣了还在肝东都各大铺子的年度总结和发展蓝皮书。
少年，你见过凌晨四更天的东都城吗？
你是否夜半惊醒，满脑子都是老板温柔的桀笑声呢？
你是否曾有过周游天下的梦想却因为囊中羞涩而一推再推呢？
以上字字泣血，便是燕跋与玖酒的心声，若不是行走江湖的基本花销不够，以及根本打不过恶名远扬的“无弦娘子”戚七娘，他们分分钟想要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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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真正看着两人争吵的小青并不知道这些。
小青表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乖巧的女孩子，主人赐名易青囡。虽然它打架，啄人，脾气不好，又懒又馋还爱睡觉，但它依然是主人的好女孩儿。
好女孩不喜欢饲养员，因为这两位天天忙着跑腿和吵架，还经常忘记喂它。但是它知道很快主人就会帮它出气的，它现在需要表现出弱小可怜又无助。
什么，戏精。我不是我不是。
“老八，要不我们等会去鹩市把它卖了，听说一只鹞子值不少钱呢，反正大哥在闭关，我们的盘缠又缺了点……”
小青偏头，假装怕得瑟瑟发抖，实际气得瑟瑟发抖——“我才不信你们两个怂货敢动本小可爱。”
“行啊，五五分。”
小青动了动翅膀，缩了缩翎羽，显然快要忍不下去了——“你们是当我死了分遗产了吗？！”
“你三我七……”
话没说完，小青突然用力挥动翅膀发起攻击，从玖酒的钳制中挣脱，瞬间鸟爪子直扑她的面门，招式大开大合，非常有它主人使剑时候的气势。
玖酒向后倒去，却发现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便松手将小青朝燕跋掷过去，急促地低喝：“老八，接着！”
燕跋眉毛一扬，本打算单手接住小青，然后再嘲讽一波玖酒。然而鹞子飞行时十分灵巧，刚脱离玖酒的禁锢就快速扇动翅膀，拐弯而去，在树林与竹林之间滑翔几个来回。
最后它终于回到了他们面前，用鸟屁/股对着它，嚣张地扭动了几下，狠狠反甩下它的爪子上的不知道何时抓来的竹枝，正好甩到两人脸上，再尖唳一声盘旋着离开，得意扬扬。
小青第二次挣扎声势浩大，直接让玖酒和燕跋隐匿用的秘法形同虚设，石桌上那位冷峻的青年都发现了不对劲。
他直起身来，右手按在剑柄上，一身锐意仿佛剑已出鞘，竟削弱了几分清冷，变成了明显的攻击性。似乎下一秒就能一个人掀起泼天剑阵，让人有去无回。
随着那声属于雀鸟的尖唳，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从昏暗的深林里阔步走出，描金的衣袍角被晚风吹得在微微翻滚，双手各自隐在袖中，右手袖口隐约露出一块径长约五寸的铜盘。
之后亦步亦趋的是两位少年，他之前隐约用内力感知到过，放在江湖上都应该是一流的武功，此刻却狼狈地紧随其后。
素以凶狠著称的鹞子飞速略过树叶，时而鸣叫一两声，显然未脱去野性，却最终温驯地停在他肩后以示亲近。
玄衣男子未带任何兵器，广袖如云，铁甲覆面，从容不迫地走来。仔细一看，其实他走路也说不上慢，而是带着上位者的威仪，如闲庭信步，如杀机四伏，宋绍竟也探知不出这人的武功深浅。
他的脑海里陡然出现一个身影，拈花即是剑锋，折枝即可杀人，离开战斗时纤尘不染。他没有带兵器，不是他没有，而是不需要。
像是一柄价值连城的青铜重剑，因为常年休战，被收进剑匣里，所有刻进骨子里的肃杀与侵略都被半掩半遮。
但若到真正拔剑之时，一身剑意，就能却敌三尺。
心中有剑，手中无剑。
这个人，恐怕并非池中之物。
维垣谷，也真的不是一般的江湖门派能比。
宋绍在心底感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傍晚在小竹林里见（大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