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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就好 遇王家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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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说不上是政要名流,祖上靠贩盐发家,之后开了几家粮行,也能算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商号。
要对付一个乡下上来的小丫头,那不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唐薇如心里虽然早就有数,知道王凤枝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只是接连几天找工都碰壁,难免心灰意冷。
薪饷都用来交房租和给娘买药了,眼看着家里就要断粮了,唐薇如轻轻吐了口气,慢慢合上眼,又再睁开。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逼上绝路,死亡都不畏惧了,还有什么在怕的?!
她说过,不能轻易放弃的,她要坚持,坚持和命运斗争!
手脚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心寒还是身冷。
拢了下头发,散落在纤细的颈项上,借以保存一点温度,唐薇如的两只手交插抱在胸前,小跑步的继续往前走,迎面的冷风吹来,只见呼出的气,成了白色的圈圈在空气中慢慢升腾……消失……
“老板在吗?……请问,您这请人吗?”颤颤巍巍的身子努力挺直,站在酒楼的门口,她恭敬的问道,声音中包含着太多的期盼,酒楼里时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和阵阵热流令唐薇如露出渴盼的神情。
她感到身上更冷了,不由自主的弯起脚掌,再对着手心呵了口气。
上海的冬天比乡下还要冷,不像家乡的干冻,它带着海水的湿气,空气中有丝丝水流,混合着来自黄浦江的风,冷的刺骨,冷的无情。
就如同眼前这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一样的阴霾。
“不请人,走走走……”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这就是王家那个勾人猸子!”
唐薇如浑身一振,心像是让细针给扎了下,双手慢慢的松开,垂在左右,笑容一点点在她脸上展开,脊背挺的直直的,冷然的目光一一扫过守着帐台的几个伙计。
勾人的猸子!这就是王家给她灌上标签。
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也就信了。
是啊,她这样的乡下丫头,千里迢迢来到上海为的什么?
她的目光冷漠到没有了焦距,置身冷风中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那随风飘动的衣摆,显示出寒风飕飕。
“就是她啊!”那声音高亢,像是怕她听不见,又或者根本不怕她听见,鄙夷不屑充斥其中,众多情绪,惟独没有同情。“是有几分姿色,难怪以为自己能得手,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凤凰?我看不过就是一只待捕的野□□。”接话的人,涌现出看他人好戏的快感,“谁不知道王家的枝头是老板娘王凤枝,她才是王家的正主,那个王老板,他不过是入赘王家的……爷罢了。”隐晦的语言透漏着浓浓的不屑和一丝嫉憎,还发出嗤笑声。“这丫头,白长了这幅俊模样,也不搞清楚状况,挑了这么一个没权……”还待说下去,他身边的另一个伙计偷偷用胳膊肘子撞了他一下,他偏头望去,只见小伙计冲他只使眼色。
抬眼瞧去,他看进一双凌厉的眼睛里,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摆子。那是一双明亮的过分具有摄人能力的眸子,令人由衷的心虚后怕。
“我是鸡还是鸭,我碍不了你的事,你也挡不了我的道,不过……”她伸出一只手,肤白又泛着刺眼的红,踏前两步,指间直戳到伙计的鼻子,手一抖就会划上他的脸,声音清冷,却有着一股夺人的气势,“好歹你也是个男人,背后嚼舌根,说是非,也不怕闪了你舌头,活该你一辈子看人脸色,做苦工!”
“你……”俩伙计的脸青红交替,鼓着腮帮子。
“你什么你,你们两个替我问候你爹你娘。”
伙计露出疑惑的神色。
唐薇如手指一戳,冷漠如冰雪。“我真为他们感到可怜,生了你们这样的崽,真是有娘生,没娘教,有你们这样的儿子,不如不生,真可惜王朝没灭,不然有个差事,最适合你们,尤其是你——”她的手指尖就差没戳到他的肉里,冷笑道:“太监,男人身,女人心,最适合你这种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她受够了,受够了这个世界,受够了有钱人的污蔑,没钱人的挖苦,如果这是她的命,那她就舍弃这条命,不惜一切的舍弃……
伙计脸色难看,碍于做工中,不敢声张,眼睛气的凸了出来,恶狠狠的瞪着唐薇如。“小浪货,有种你等着!”
小浪货?!她的脸色更阴沉。
“你也知道骂我是浪货了,既然是浪货就是女人啦,自古以来只有男人下种,何曾听过女人‘有种’,没上过学堂,也该有点基本知识吧?!要我说,你是蠢货才是,蠢到我对着你多说现在这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我的口水,浪费时间。”说完就走,没有半丝顾虑。
嘴巴说的再狠,心里不是不害怕的,不是不难受的,只是她不想再软弱的过下去了,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了不起就是烂命一条。
“你这个勾男人的浪蹄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极其刻薄,唐薇如冷傲的抿着唇,连回头都不屑,对周遍行人异样的眼光,恍若未见,继续走她的路。
没有互相的帮称,只有极尽能事的嘲弄,没有真心,只有虚伪,这就是上海滩?
转身没两步,酒楼门栏下,细弱的声音揪紧她的心。“姐姐,姐姐……”唐薇如的脚步再也抬不起,感到千斤之重,垂首望去,一个满身污秽,脏兮兮的赤足小女孩,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她的小腿肚子,凝视着她的眼睛露出凄迷可怜的光芒。
唐薇如内心最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
“饿了吗?”她弯下腰,爱怜的抚摩了下小女孩的头颅,眼睛里闪过和小女孩相似的光芒。
“姐姐……打赏一分半分吧?”小女孩小小的身子哆嗦着,嘴唇冻的发紫,脸色白的就如一张宣纸,拽着唐薇如的手可以很清晰的看见一条条细长的青筋。
一分半分?挣扎浮现在她脸上。
唐薇如看了眼小女孩,轻轻摘去掺杂在小女孩头发中的枯枝,目光停留在她枯黄的头发上,心一阵阵绞痛。
这就是上海滩吗?遍地黄金的上海真的没有真心吗?
阿爹的话尤然在耳,只是眼前此景完全无法和爹爹口中说的人间天堂联系在一起。
爹,你说上海滩是全中国最富有的地方,是全中国最好找钱的地方,只是你又知道吗?上海滩只是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啊!
唐薇如的笑飘忽、幽怨……
爹,你知道了,相信你是知道了,这个穷人的地狱最终送你见了阎王啊!
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却仿佛是穿越小女孩看向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
她侧过身子,掏出仅剩的毛票,刚想分成两份……
一双手,有力又准确的抄过她包裹票子的手绢,撒开腿,死命的往远处奔去。
那个仓皇的身影,那样的娇小、单薄,却又异常的灵敏、迅速。
唐薇如的眼睛像是让什么东西罩上了似的,眼前只有黑和灰,嗓子眼火辣辣的,烧灼的难受,却在张口时,只能发出“伊咿呀呀”地声音。
目睹整个过程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纵使一句安慰的话,都吝啬给予,落入唐薇如眼里的只有嘲弄的脸。
“哦呦,你不是很能说,很会说,这回怎么不说话了?”看了一场好戏,两个小伙计一脸的得意,抖着腿,从酒楼的帐台走出来,讥讽的语调,恨不得唐薇如立死,再多踢两脚。“好心,这年头,好心遭雷劈!活该你倒霉!”
唐薇如手脚冰凉,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去说明,只知道整个心都空了,眼前的世界再也没了色彩。
她不怪那个小女孩,要怪就怪她自己!
她收紧了拳头,募然明白了这个世道,她抬起眼,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黑的如同墨夜,幽静、冰凉……
由于漆黑,透彻着的冷意有着骇人的光,瞪的两个落井下石的小伙计后退了两步,有些怯怕,“是她骗了你钱,又不是我们……”
她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或者这就是人性?
残忍?冷漠?
在众人复杂纷繁的眼神中,她昂首挺胸,阔步而去,无人看见她眼底闪过的一丝光亮,深吸了口气,她将那滴泪光,禁锢进心底……永远的禁锢……
“哎呦,我的小祖宗呀,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快回去瞅瞅吧,你娘八成是不行了……”房东大娘说起话来神情夸张,手舞足蹈,声音未落,就见唐薇如一阵风似的窜过,她探头看去,隐约能看见唐薇如僵硬的侧脸。
扭着水桶般的腰肢,房东大娘颠吧颠吧的追上去,她的嘴角不悦的撇着,“我说,你还是赶快找地腾吧,可别在我屋子里死了人,这是要坏了风水的,这往后还有谁敢借去住啊?”亦步亦趋的跟着,那张薄唇一刻不停的絮叨着。
唐薇如沉着一张脸,不搭话,穿过几条横竖交错的巷子,停在熟悉的木屋门口。
“我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给我死人在这屋里头,害老娘风水出了问题,别怪我柳大娘不给你好果子吃,非叫你脱层皮不可!”她伸出粗短的手指头死命的照着唐薇如头脑勺戳去,唐薇如像个不倒翁一样,身子晃了晃,又稳住。
“你听,噫!你娘怎幺不哼哼唧唧了,哎呦,她那副死人样子,没几天活头了,趁早准备后事吧,免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唐薇如的十指不受控制的发颤,手搭上木头门,从门缝隙流过冷风吹过她的手,抖的更厉害。
房东大娘的话,听在唐薇如的耳朵里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有千斤石头般沉重的压在她胸口。
“总之,我不理,你给我赶快找地方腾……”
“我才付过房钱啊?”为什么要搬,她又不是没给钱!
房东大娘的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蛮横的回了句,“你这个丫头片子竟然和我强起嘴了,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收留你们母女,要不是我,你们母女还在露宿街头,你娘死几千回了!”
唐薇如猛然抬眼,目光犀利,盯的房东大娘直感到浑身发毛。
这么一个破烂的房子,到处都是缝隙,暑天热死人,冬日冻死人,月月都加租,她还好意思说她收留她们母女?
“瞪什幺瞪,只有我才这幺好心,肯让你和那个不知道得了什么毛病的娘住在这里,换了别人早把你们赶出去了!”房东大娘双手抱在胸前,趾高气昂,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一样。
好心?这年头,好心遭雷劈!还有人会像她一样傻?
她的嘴角隐隐有抹冷酷的笑容。
“大娘,我娘死没死,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娘有传染病的,你要是不想走,不介意的话,就一起进去吧!”她的声音很温和,却让人感到冷飕飕的,说着,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随之扑面而来是一股森冷的气流,混合着浓浊的药渣味,荒凉没有生气。
房东大娘打了寒战,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惧怕的支吾,“我还有事,还有事,……先走了……”
没有回头,唐薇如也能想象房东大娘离去的背影一定是仓皇焦急的,她嘴角的笑加深加重。
当她走进房里,冷意更深,那种冷意来自屋里的个个角落。
床铺上的被褥蜷缩在一起,像只虾米,弯曲成弓字形,一动不动。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流过一些东西,压抑……悲凉……
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的做起事情,首先来到熄灭了火焰的炉子前,点燃柴火,片刻后,火光跳跃,随着屋子里的气流摇曳,恍然望去,仿佛一只会跳舞的精灵,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映照着她煞白的脸逐渐有了血色,只是那血色只停留在面颊上,眼底依旧死灰一片。
然后,烧了一壶开水,取了一只碗,冲了一杯水,用冰冷的手捂住,凝视着升腾的热气慢慢消失,小小口的嘬了下,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来到床铺前,小心翼翼的推了下被褥,那种小心翼翼到了恐惧的地步,她捧着碗的手,青筋暴起。
“娘,喝口水吧……”那声音中的颤抖,清晰的让人心碎。
静谧,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幺久,没有人能看见唐薇如颤抖的心,只有她自己知道有股气卡在嗓子眼那,若有似无,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
极轻极细的一阵气息,唐薇如紧张的秉住呼吸,心脏颤动的更加剧烈……
“恩……恩……如……”
唐薇如扑了上去,又哭又笑,泣不成声,下一秒又强压住,发出哽咽的声音,“娘,喝……水……”小心的避过碗口边上的裂口,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将水送到她娘的口中,看着碗里的水逐渐变少,她眼底有丝光亮开始波动,越来越炙热……
活着,活着,只要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