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语》Hunter十五

17、攸宁

　　攸宁醒来时，是在院子正中间，他被几个平日还算熟识的下人摁着肩膀，跪在地上。
　　一盆冷水浇在他脸上，让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
　　冷水灌进衣服里，他身上却滚烫，对比鲜明。衣裳黏在身上的感觉很是难受。
　　虽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表情，可攸宁明显感受到他们的敌意与厌恶，一夜之间，平日和善相处的众人竟会变成这样。
　　想起听天宸仙君讲过的凡间故事，背德的人会被游街，让众人践踏，即使毫不相识毫无干系的人也可以来踩一脚，反而会被认为是正义使然。
　　他如今，似乎就是这个背德之人了。
　　可是他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他高高扬起脸，努力去看不太鲜明的天。
　　那些人谩骂着什么，甚至于有个仙子骂骂咧咧哭了出来。不得了，我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能不能，咳，直说，我做了什么事？”
　　攸宁嗓子很痛，尽量平静地问着，那些人都呆住，随即反应过来。
　　那哭着的仙子气冲冲跑过来，立马打了攸宁一巴掌。
　　左耳轰鸣着听不清楚，左脸也是火辣辣地疼，发丝浸湿了贴在脸上，攸宁都能想象到此刻的他有多狼狈。
　　“这样平白无故打人吗……”
　　喉间呛出一口血来，沿着嘴角流下。
　　下一刻额前的头发就被揪起来，头皮都要被一把掀开，钻心地疼。
　　抑制不住要流泪的感觉，攸宁赶忙眯起眼睛顺着那人的手直起身子抬着头。
　　“你又为何平白无故要害姐姐？”
　　“姐姐？”
　　原来是她，他们是在为那个贤良端庄的仙子打抱不平，可又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憎恶自己。
　　“不错！”那仙子哭哭啼啼，攸宁才看清是昨日问他要栗子糕给永宁的侍女。
　　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还敢这样不屑！”
　　“我何时害她了？啊！”说着又被狠狠拽了一下头发。
　　“昨日那个栗子糕，我家姐姐吃了之后上吐下泻身上起了许多红点子，后来直接晕了过去。”
　　“怎么，咳咳咳，可能？”
　　莫不是自己真的害了她？
　　“你竟然歹毒到在里面加榛子！我家姐姐不能吃榛子的事谁都知道！你那破栗子糕谁要啊，要不是姐姐看得起你，你……”
　　后来那仙子说什么攸宁已经听不清，头昏得厉害，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他现在倒希望有另一盆冷水浇醒他，让他能专注些，即使是自己的讨骂会，他也要好好参加弄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没过一下，有个人影跑过来和几人说了什么，他们才停下谩骂声，拉扯着攸宁往澄羽那里去。
　　一看到是这个方向，攸宁就慌了，他不想让澄羽看到他如此窘迫不堪的样子。他用尽全力挣扎最终无济于事，只能任由那些人拽弄着头发和那件最喜欢的衣裳。

　　“姐姐！”
　　一进屋里，侍女仙子就哭着小跑到永宁旁边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攸宁在两人眼中看不到伤心或心疼，只有得意。不过这些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永宁所躺的床榻之上，从前，澄羽上神的床榻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即使是他也最多帮他整理整理，绝对是不可以躺的。
　　小的时候不懂事睡了一次，醒来了被他吊着打了很久，他恶狠狠警告自己那不是为了他准备的的眼神叫攸宁现在还心有余悸。
　　如今看来，是为了这个永宁仙子准备的了。
　　攸宁回忆那时那人的眼神，竟然莫名冷笑了一声。
　　很快，他的笑声就被床边坐着的人冷漠的声音打断了。
　　他冷冰冰的样子分明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是你做的？”
　　那种眼神，任谁看了都不敢承认，可栗子糕是他亲手做的，所有人都能证明。
　　“是。”
　　那上神像是大吃一惊的模样，攸宁想，说不准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说辞帮自己脱罪，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为什么？”澄羽走到攸宁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攸宁……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压根没想过要去害她。
　　“你怎么能这样！害得我家姐姐受这样的苦！姐姐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亏呢，你太过分了！上神定要好好惩罚他才可解我家姐姐心头之恨！”
　　咄咄逼人的声音中竟带了分笑意。
　　除了傻子都能听出她的意味了吧，可这群人就是要装做不知道，对此，攸宁也无可奈何。
　　“攸宁，你可有什么苦衷？”
　　“没有。”攸宁抬着脸，直视着澄羽，“攸宁就是这种下作的奴才。”
　　索性抬了这么久，脖子也酸了，被他这么一下打得低了头也算对得起自己。
　　只是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湿润了。
　　“你怎能如此狠心？她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子！”
　　这话一出，四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完全没法控制。
　　“那我呢……我算什么……对我就可以不负责任吗……”他小声重复着，不想让人听见可面前的上神显然听到了。
　　“把他扔出去，再也不可踏入我沉阳宫半步。”
　　“不要！上神！攸宁求您了！不要！”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被他赶出去，一辈子见不到他。
　　即使是抱着他的小腿和鞋子苦苦哀求，抛弃了尊严的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只求留在他身边，做一只狗也无所谓。
　　可是那人太无情，世道也太无情，不论他如何苦苦哀求，仍旧被拽着衣领拖出了沉阳宫。
　　他被拉出宫门就赶紧爬着想回去，却又一下被拉住头发扯到外面，他只能用手死死扒着门槛。
　　可是马上就有鞋子踩上来，耳边好像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能看到手指渐渐染了血，被碾压地不成型，最后无力地松开，几个来回之后他已经完全没精力折腾，趴在地上喘气。
　　“唔……”
　　一下子摔在地上，攸宁被谁踢了一脚，肚子里立马翻江倒海，恶心地要吐出来，只能干呕着闷叫一声。
　　那些人看样子是要走了，嫌恶地擦擦手。
　　突然有一人停下来，发现什么新奇事似的走到攸宁跟前蹲下。
　　“你们过来。”那人叫着。
　　“干什么？我可不想再靠近这家伙。”
　　那人用衣袖包裹着手指拨开攸宁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领，一大片红紫痕迹暴露出来，他胸口、锁骨、脖颈上这种深深浅浅的印子随处可见，方才忽略了倒没人在意。
　　“这是……”
　　“没想到啊，看起来老老实实，平时也沉闷的一个人，居然这么放荡？看看这痕迹，不得了啊。”
　　“诶，这看起来不像是女子能弄的诶，难不成是男子！”
　　“我的天呐，一个男人还想着做女人的事，被男人上还能有感觉？好恶心！”
　　“啊，就是啊，好变态啊！”
　　“……”
　　听那些人这样说，攸宁也觉得自己恶心，肮脏极了。倒不如就一巴掌打死他，别再给他一口气活着了。
　　“你们干什么？”远远传来的男声是攸宁熟悉的。
　　“二殿下好。”那几个人行礼。
　　攸宁心里一下宽慰了些，除了澄羽，苑青是整个天界对他最好的人了，甚至比澄羽还要好些。可是他更怕，若是连他也抛弃自己，那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这是谁，你们做什么这样对他！”这个上仙最是善良心软，攸宁也最喜欢他这点。
　　“这人残害永宁仙子！还不知廉耻地与男子做，做那种事！”那些人说的好像攸宁害得是他们一般。
　　“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莫不是弄错了？”
　　苑青蹲下来，不顾那些人“殿下别碰会脏了手”的劝告，轻柔拨开攸宁脸上混乱成一团的发丝，又抹掉他脸上血污。
　　“攸宁？！”
　　“……是我。”他用不多的力气回应，马上痛苦地皱起眉头。
　　苑青意识到他的难受，扶起他在怀里，反过来质问那些人，“攸宁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吗？平日你们朝夕相处，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
　　那些人明显被噎住了，回答不出来，支支吾吾的样子。
　　“他自己都承认了是他害得仙子！”一个侍女先小声开口。
　　“而且他身上和男人欢爱的痕迹不要太明显，这总不能否认了吧？”
　　苑青轻轻拿衣袖擦擦攸宁嘴角不停冒出的血迹，询问了一声就拉开攸宁衣服看了看。
　　他脸瞬间黑了下来，那些人以为得逞，赶忙落井下石，继续骂着攸宁。
　　攸宁也差一点这样觉得，这人的脸色黑的令人害怕，可能真是恶心自己了，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
　　可是他一句话就给攸宁带来心里唯一温暖。
　　“你们这些人忤逆犯上，出言不逊，每人掌嘴八十。”
　　那些人慌了神，都跪下求苑青。还有一人大着胆子问苑青罚他们的原因，他们是忤逆了谁，犯的上又是谁。
　　“你们看好了，攸宁身上的痕迹是我所弄，他是我的人，我是天君次子也就是你们的二殿下，他是我的人也就是二王妃，自然比你们尊贵千倍万倍。”
　　听着这种说辞，攸宁笑了一下，摆摆手，那人立马轻柔拢住他那不成型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中尽是心疼。
　　“懂了吗！”苑青那一声喊的威严十足，让攸宁以为他平日的贪玩性子都是装的。
　　那几人马上颤颤巍巍跪着自己打自己巴掌。
　　苑青抱起攸宁，拿了件衣裳给他盖起来。
　　刚踏一步，苑青才想起忽略了不知有多久的道枝上仙，抱歉道，“今日本想和你一同去看望四弟的，看样子怕是不行了。”
　　道枝上仙无奈笑笑，“不打紧，左右他也不会见我。”
　　“既然上仙无事，就帮我在这看着他们掌嘴吧，可好？”
　　道枝无奈状，终是摇摇头，“遵命。”
　　走了很远了，确定没人会再追出来，苑青低头在攸宁耳边蹭蹭，半梦半醒的攸宁睁开眼睛对他笑笑。
　　“以后你就住在我那吧，毕竟你也是我的王妃了。”
　　“苑青，你为什么相信我？”他问。
　　“为什么不相信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住我那可好？”
　　“嗯。”没有犹豫，攸宁点点头。
　　他实在有点累了。
　　“我带你回家。”

　　攸宁做了个梦。
　　梦到他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会，他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小时候比现在长得俊俏又可爱，人人都以为他长大了会是个美男子，可事情总没有那么圆满，他是个平庸无奇的人。
　　不过依稀记忆中，那时的他和如今的这位怀着身孕的澄羽夫人有几分相似。
　　当他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睁着大眼睛笑眯眯问澄羽，“上神，攸宁为什么叫攸宁呀？”
　　那上神还没有现在的疾言厉色，只是冷声道，“小宁，你的名字是因为你这张脸。”
　　“脸？从脸上可以看出名字吗？攸宁怎么看不出？”
　　“因为你这张脸像极了她。”
　　“她？她是谁？”
　　他傻乎乎地追问，上神也不回答，任由他耍性子打闹。
　　过了一会儿，攸宁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问，“是不是，上神喜欢的人啊？”
　　他倒也不推脱，摸摸攸宁的脑袋，点了点头。
　　那声小宁叫的始终是她吧。
　　若不是童年时期的那张脸，他算什么东西能有一个和她相似的名字，他凭什么能受得住一句小宁？
　　既然正主回来了，他一个替代品下台了也是应该的啊，何况是长大了变了模样的他连做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了。
　　梦中惊醒，攸宁想坐起来喝口水，却浑身使不上力，他抬抬手，只能看到手上缠着白色的东西。
　　他看的更不清晰了，也许再被打一巴掌就要瞎了，还好那些人手下留情了。
　　“攸宁，你终于醒了。”苑青端着茶跑到他身边，喂给他喝。
　　“二王妃。”一旁的清平君也走过来朝他行礼。
　　攸宁皱着眉头，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解地看看苑青。
　　“二殿下已经向几乎所有人宣告您是他的二王妃了，除了天君。”
　　“攸宁，你别介意，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父君那还需要点时间。”苑青极力解释，完全不希望攸宁以为他不真诚，“我说要你住在这就要给你一个名分，我是认真的。”
　　攸宁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半句话，咳了两声。
　　“二王妃，您这病怕是治不好了。”
　　对于清平君的直白，两个人都傻愣住了。
　　“您的眼睛已经无药可医，手指骨头碎的厉害要恢复成原样是不太可能了，之前受了风寒又被泼冷水加重了病情，而且从前旧伤未愈落下病根，恐怕身体大不如前了。不能再做重活粗活，一定要好好调养，不然不是好不好得了的事，而是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听他说完，两个人沉默了，好像谁先开口都对不起对方一样。清平君也很识相地表示去抓药就退下了。
　　“攸宁……”许久，苑青开口，“你就在我这住下吧。”
　　攸宁犹豫着点点头，与苑青在一起他还是很乐意的，可他不想再留在这个扰乱他的地方，“苑青，我不想留在天界了。”
　　“好。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去凡间。”苑青没有拒绝，吻了吻攸宁的额头，马上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攸宁还是那样笑，只是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的样子太过瘆人。
　　“攸宁，我想陪你一起去。”没等着一脸疑惑的攸宁问出口，苑青就抢先答，“前几日父君说有一个差事要人去凡间待一阵子，我想去求求父君就让我去吧，刚好我们可以去陪陪弘杉，如何？”
　　攸宁没有拒绝的理由，机械点点头。
　　那人扶着他又躺下，攸宁闭上眼睛，留下一滴泪来。
　　他觉得对不起这个似乎毫无烦恼的男人，他的一颗心已经满了，即使遍体鳞伤也没有机会再去爱上另一个人了。他这样只是在浪费另一个尊贵的人的宝贵时间精力做毫无意义的事。
　　可他太贪心，想享受这样的温存，霸占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暖。
　　“攸宁啊，”男人的声音细细响起，“我不怕你不爱我，我只要你试试，哪怕一秒钟就告诉我不行，也没关系。”
　　“攸宁啊，”他又说，“我爱你。”
　　可是，我却永远没办法对你付出同样的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