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魑魅魍魉亦血亦情 ...
-
我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人世间停留多久,或者说......阳间?
是的,我死了,死的很惨,所以现在,我要离开了,要问我怎么不停留?我哪有这个资格停留,这阎王还等着我呢。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回到我生前的庭院,在里面兜兜转转,然后又出了大门,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喧嚣的街道,冲着街上每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微笑招手,我甚至在他们的面前跳起多年前名动天下的所门舞,可是,他们无动于衷,面无表情,是了,他们看不见我,多无趣。
我的第一站,土地庙。作为一个生魂,我自然要去土地公那儿合适我的身份。不过他一定认得我,毕竟我的死,可是震惊朝野呢。
果然,他是认得我的。
“你来了啊。”他看了我一眼,慈祥地笑着,然后从那张香案后拿出一本极其厚的案卷来,然后细细翻开。
“尉迟凌,生于大观一十二年,残冬二十日子时,卒于......”
“你不用核实了,就是我,我也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你看,接我的人来了。”
土地公抬头看看我,叹了一口气,“好走,记得莫要再丢了自己。”
我看着他,然后笑了,“放心,再也不会了。”
“走吧!”阴兵面无表情地对着我说着。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了那一道漆黑的大门,我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黄泉路上,彼岸花开。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够看到那妖冶的彼岸花,但是我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因为识不清路的生魂,正在苦苦挣扎,他们想离开这里,想着抓住最后的机会,回到阳间。
“你也想逃?”
我突然听到走在我身旁的阴兵开口,他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之意。我觉得有些好笑,可能他是新来的吧,对我这个人还不够了解。
“我?呵呵呵,我怎么会跑?我巴不得快些到呢。”
“哼,少惺惺作态,过了黄泉路,你就会后悔了。”
我不吭声,后悔又如何了呢?你难道还能把我送回去不成?就算你有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哼。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只知道这路上,漆黑一片,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土地尘埃,没有鸟语花香,也对,这黄泉路,怎么会有这些?
“你笑什么?”
“呵,我是在笑你们管黄泉路的人还真是无趣,怎的都不弄点风景,太没品了。”
“你......大胆!小心下了拔舌地狱!让你这般诋毁大人!”
“哈哈哈哈!!你这小兵好是有趣儿,不过......你要是逗得我开心了,兴许我到阎王那给你说说好话,给你升个职,如何?”我越发觉得这个小兵甚是有趣,不由得打起趣儿来。
“放肆!”
他气罢,竟然丢下我径直向前方走去,我心下一紧,倒不是我怕在这黑漆漆的黄泉路上迷路,我是怕......他会迷路。
想来,他一定是刚上任且是个孩子,如此沉不了气,也不知道这阎王是怎么想的。
我走着走着,听着四周尖叫声、哭泣声、叹息声,声声悲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悲戚的,到了黄泉路,竟然还想着回阳间,真是贪得无厌。难道就不能像我一样,坦然点?我自嘲地笑笑,慢慢走着。哪知,那个昏头阴兵竟然又折回来了。
“怎么的?放心不下我?”我调笑道。
他气鼓鼓地撇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上头交代了,要看好你,省的你又祸害世间。”
这下我真的没话说了,他这话在理,我无法反驳。
终于,我到了我的第三站,望乡台。
我想此时他们应该是再无回魂的可能了,他们的肉身应该到了入柜装殓的时候了,而我.....呵,死的时候就不是完尸,再者,那个世界我也没有朋友,谁会给我入柜装殓呢。
这望乡台,自如其名,就是给我们这些人再最后看一眼家乡的。残阳之下,三个红色大字“望乡台”显得无比珍重。可我,没有家乡。
我看到自己的肉身被分拣到乱葬岗,然后看着一群野狼分着食之。我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这种感觉,不过,我都死了,也无所谓我的肉身该被如何处理了。
“走吧。”我回过头,不再看生前,淡然地说。
“不再看看?”阴兵有些诧异。
“不了,没什么可以留恋,也就不再看了。”
阴兵只得带着我离开了望乡台,我想在这里停留得时间最短的,应该就是我吧。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阴森森的山丘,雾气弥漫,寒气逼人,里头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哭喊声,还有狼狗般的吼叫声,撕裂□□时发出的低吼声,重物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层层叠叠,杂乱不堪。我想,是恶狗岭到了。
“没有人给你殓尸,所以你也没有防身之具,接下来,你要自己走了。”阴兵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说着。
我看了他一眼,回以一个自认为极其灿烂地笑,向着恶狗岭径直走去,头也不回。
“你!......”
阴兵在身后叫骂着,我不回他,我怕......他放心不下我。
我走进这山岭之时,一股阴风扑面袭来,让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乱石枯枝,我总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喜欢犬类,因此觉着这地方倒也没什么,我这人,什么肉都吃,除了狗肉,这算不算幸运呢?
越是往后面走,我越是能够看到周围四处逃窜的人,他们恐慌惊悚、害怕求饶、甚至与恶狗对抗,可是恶狗始终没有放过他们。目光凶狠,满嘴钢牙,皮毛好似钢丝一般坚硬,它们追吼着这些死灵,一副不咬断什么誓不罢休的模样,真是像极了曾经的我。
“你不怕?”我看到我前面的一个死灵,和我一样慢悠悠地走着,我问。
那死灵转过头来,我这才发现,这死灵的脸上无一完好体肤,就好像被那恶狗撕裂撕咬过的一般。
“怕?我就是如此死的,怎的会怕?尉迟大人不是最清楚了么?”那死灵阴阳怪气地回答,极尽嘲讽。
“哦......原来是你。我可不清楚那种滋味,只是比较清楚那种场景。”我轻笑这回答他,我自然是认得他的,当朝的......不,当时千龙大将军的小儿子千龙宇,因为通敌叛国、侮辱大观等罪名,被皇帝一怒之下赐了个分尸的下场,想来,如今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尉迟大人就不愧疚?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千龙宇问道。
“哈哈哈,我自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有什么可怕的?自我踏上那条路,就知道自己不会善终。不过倒是你,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你不是应该早就通往极乐世界了么?”我大笑了几声,然后问他,在我的印象中,他可是比我早了整整七年啊。
千龙宇愤愤地看着我,然后没好气地说,“难道不是你,令我的肉身封于囊布之中,迫使我的灵不得离开?不过......好在你东窗事发,我也得以离开。”
我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这件事情,只有我和那个皇帝知道,我本不想如此,可惜那时候的皇帝对这千龙宇恨极了,于是我才会如此之做。
“那你现在,还怨我咯?”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毕竟我们接下来可是要一同走的。
“哼,早就不恨了,反正你要下地狱,我有什么可恨的?”
“哦......原是如此啊......”
哼,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说着说着,倒也对着山岭没什么感觉了,许是听得多了惨叫声,也就习惯了。
“尉迟大人......”
“这里没有什么尉迟大人,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打断他。
“我只是叫习惯罢了,难道你喜欢我叫你畜生?”
“随你,尉迟大人也好,畜生也罢,反正现在,我也不过同你一样,是个死灵。”
“前面就是金鸡山了,我很期待,你会如何?”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他,“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人对鸡肉过敏,所以从来不碰鸡的么?”
是了,他的表情很是精彩,他不会想到一个恶事做尽的人,不会杀牲畜。简直可笑,做坏事和杀牲畜有什么关系?
在这里,我不知道时辰,所以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才离开了这恶狗岭。只是看到了前方有一座陡峭巍峨的山挡在了我的面前,从前我时常说的话,便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今,是不是要改为“山挡爬山”了?
两道山峰,笔直朝上,宛如鸡的脖颈,昂立在我的面前。金鸡山,要从鸡冠爬到鸡头,然后才能走下面的路。
我看了看我瘦弱的......好吧,连完整的灵都没有,然后再看看千龙宇,哼,也好不到哪去,我们两个人,一个被恶狗分尸,一个被五马分尸又被狼狗再分尸,真是同病相怜。只是,他好歹是少将军,怎么说,都比我这个文弱书生要好吧。
“那个......要不,我们相扶相协着上去?”我勾起一个自认为示弱的笑容,讪讪地凑过去,然后真诚地看着他。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哼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抬脚向前走去。
我就看着他丢下我,讪讪地收回笑容,这坏小子,然后我站在原地打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还不跟上?要我背你吗?”千龙宇突然回头大喊。
我一喜,赶忙跟上去,送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吧,他还是好的。
“别笑了,丑。”
我收回我刚刚的评价。好说歹说,我也是源都第三美男,哪里丑了?我突然想起,我的脸好像被狼狗撕裂的差不多了......那,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金鸡山不愧是死灵消失最多的地方,山岭陡峭不说,山路难走也不说,我们刚一上山,就有一群一群的公鸡迎面扑来,我捡起四周的乱石和枯枝,不停地挥舞,不停乱扔,反观千龙宇,一手铁器,一手木棍,将那些公鸡打得蝈蝈乱叫,只是我们无论怎么打,他们依旧如此亢奋,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样。,又像是被操纵了的木偶一样。
“快走,别耗了!”我冲着千龙宇大喊,不愧是少将军,蛮力真是无穷尽。
他听到我的叫喊,连忙跑来拽上我,往着更高的地方逃去。我回头看着那些公鸡因爬不上这么高的地方而一个接着一个摔下去、滚落下去,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他们到死不忘的鸡叫声,都在我的耳边随风回荡。我想起,那些因为得罪我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我除掉,然后死不瞑目的表情和死前挣扎的声音,多么相像。
我和千龙宇终于是甩开了公鸡群。只是还没等喘口气、回过神,一阵强风扑面而来,然后就是数不清听不清的翅膀拍打的声音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我抬头,黑压压的鸟群轰然轧过头顶,随即,几只硕大的头鸟向我们极速俯冲而来。
是秃鹫,我看清了。
“小心!”千龙宇将我一把推倒在地,急急地开口,然后却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看着千龙宇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触,我竟然也有人保护?还是一个被我害死的人。那种复杂的情绪,我很难用言语表述。只得拿起枯树枝,盲目地挥动赶走那些秃鹫,来发泄我的复杂心情。
没想到,那铁嘴和秃鹫的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下一下的都要戳到我的双眼,煽动的翅膀带起沙粒和那刺洌的风,无情地刮着我的脸,让我无法睁开眼睛。那锐利的爪子就好像厉鬼的勾魂器,尖锐无比,似乎一爪子就可以让我皮开肉绽,深入五脏六腑,它们的气势像是不撕裂死灵,誓不罢休一样。
“上面有山洞!他们进不来!”我看到头顶有处黑黑的山洞,赶忙冲着还在奋战的千龙宇大喊,一边赶紧往上头逃窜。
然后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我以为是千龙宇跟上来了,可是我又听到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我知道是那些听到我声音的死灵,我没回头,径直向上。
我猜测这山洞定是不大,于是,我故意在爬的时候弄些石子下去,希望那些人慢些上来,等我找先了好位置再说,至于千龙宇,他一个少将军怎么会被石子绊住脚?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金鸡山怎么会有大山洞,鸡背到鸡冠的路是越来越窄,纵使有山洞也是小的可怜,这山本就是用来舍弃那些生前宰杀鸡类的死灵的,怎么会留下那么多死灵?弱者被舍弃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我快速占领了这个小小的山洞,看着下面还在努力的死灵,捡起周围的石子毫不留情的向下扔去,看到我脚旁的小蛇,抓着它的七寸,向着下面的死灵扔去,听到死灵的尖叫,然后滚落下去连带了一串儿的死灵,我好笑地笑了,坐在石岩边上,静静地扔石子,静静地看着他们缓慢的步伐。然后就是千龙宇那双愤恨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我猜他一定在想,自己替我挡了那么多,居然还要被害死?估计觉得我是在恩将仇报。哼,真是愚蠢。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将这么多死灵当做什么?”千龙宇怒气冲冲地问。
“你一上来就对我兴师问罪,有问过我为什么么?”我瞥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反问他。
他冷哼一声,在我身边踱步,没好气地回道,“你还能有什么原因?”
“我现在不想说了。”我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随后进了山洞,没再理他。
“你!莫名其妙!”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也进了山洞。
我坐在一边,看着他生气的神情,当真是好笑,那脾气简直和以前一样,也对,他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怎么会有变化?。
“你生气了?”我悄悄问他。
他瞪了我一眼,扭过头,不理睬我。
“呵呵,你还是这样。这山洞拢共就这么小,顶多四五个人,要是你没在他们之前上来,就没机会了,何况金鸡山本就会留下些该受惩罚的人,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小的山洞。我这么做,当然是......”
“你还有理了?”他突然打断我。
“我自然是有理。这么多死灵,你以为阎王受得了?”我好笑地回他。
这阴间比不得阳间,这个道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那千龙宇许是觉得我说的在理,讪讪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可爱。
后来又进了几个死灵,千龙宇便坐到我身边来,这么多人,小小的山洞显得更是小了。
“要到达鸡冠,估计要等到东阳出来了。”一个死灵说道。
“东阳?看来这位很懂阴间啊。”我调笑着。
说来,我应该算是了解阴间的了,我的家族是国师家,对于这东西,我是再清楚不过。这死灵虽然说得没错,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那死灵尴尬地回答。
“不然,我们聊聊?”难得主动说话的千龙宇突然开口。
我惊讶地看向他,的确没有想到这千龙宇也想听听八卦,或者.....别的什么。难道,他想知道我怎么死的?这想法纯粹来自于他说这话时看我的那种意味奇特的眼神。
“你想聊些什么?”我反问他。
他停顿了一下,凑近我,说道,“比如......尉迟大人,是怎么死的?”
果然......不安好心。
我轻笑了一声,“这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你不知道打听一个死灵的生前事是忌讳么?”
果然,这话一出,其它人都安静了。我说的不假,打听一个死人怎么死的的确不太上台面,可是......这里是阴间,不是阳间,计较这些做什么?
千龙宇的表情显然不太好,他不知道我会这么回他。
“呵,逗你呢。这儿是阴间,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我打破这种气氛,然后又说,“我啊,是被五马分尸的,然后呢,又被抛尸野外,就这么死的咯。”
“你还真是坦然。”千龙宇又是没好气地搭话,转过头,不再理我。
“那我,就来说说吧。”一个听起来很是老练的女声响起。
我看向那个死灵,她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女子。我认得她,在父亲的画像上见过她。
“从前,我是歌姬,大观八年,我一曲汉烟曲轰动源都,那是何等的风光无比啊。”
是了,我确定我认得她,我听说过她的名号,倾雨。那可是轰动整座源都的歌姬,多少豪门贵族、富家小姐排着队、挂着高额金银财宝都听不上一曲的人儿啊,歌声优雅干净、通透明亮、婉转动听、直入心扉,就如同她的名号,清冷如雨,可又婉转温婉,叫人沉迷进去再无法出来。
当时,我和父亲还是子和父亲的状态,他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那叫一个得意,毕竟,他可是听过的,因为那时候的倾雨,还未成名,又与父亲师出同门,他才有幸听到。我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很是陶醉和仰慕,我想,如果没有那个人,他们俩或许真的会琴瑟义和。只可惜,她后来还是选择了那个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会嫁给一个饱受非议的王爷。世间多为叹息,她理应与一个青年才俊或者书生气息的教书先生共度此生,却未曾想,与一位背景复杂又政绩繁杂优秀的王爷,结为夫妇。
“我和他是在梨园认识的,那时候,我出登台,手持琵琶,空唱曲,台下人员稀少,我原以为正座上不会有人,只是我一抬头就望见了他,这一望便是一生......”
“拂袖尘缘浅,拨弦空吟曲。盈盈素手芊,弦弦叩心欲。今生不复回,来世再相逢。”
倾雨突然唱起来,果然清透动人,婉转温婉。我们安静地听她唱完,不去打扰,更多的,是不忍心打扰这过于美好的歌声。可是......不悲不喜的曲,如今听来,竟是带上了些许悲凉。
“后来,我成名之后,那张正座上的一直都是他,我呢,时而唱着唱着就会望向他,而他,也会作为回应,向我微笑或者点点头。真是那样美好啊......”她的脸上出现笑容,温婉温柔的眼神,好似一汪春水。
我们似乎也陷入了美好的回忆,想象着那个美妙的场景。郎才女貌,遥相呼应,台上微笑,台下弹唱,忽略周围所有人的存在,那是怎样美的场景啊。
“后来,他终于向我提亲,轰轰烈烈地将我娶回了家,那夜,灯火通明,我听到花轿外面那样的热闹,心里多么高兴。我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天天只对他一个人弹唱,我......真的,好高兴......”倾雨露出幸福的神色,那张惨白的脸上尽是幸福,我能够想象到她当时难以压制的兴奋。我当时终于能够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亦是如此啊。
突然,她不说了,我能够猜到后来的事情,我想千龙宇也知道,倾雨的死去,让整个源都都沉默了下来,一代名歌姬的陨落,让那些喜好听曲的人,感到是多么的可惜,多么的可叹,多么的令人心疼。
“大概是因为听倦了,所以,他后来很少再来找我,我去找他,却只说忙于公务,无暇接待。这理由一次两次倒也罢,可是啊......他竟是连骗我也那么敷衍。呵呵,我真是傻,怎么能相信官宦子弟会有真情呢?天下最是无情帝王家,呵呵呵......”她自嘲地说着,然后自嘲地笑了。
我看到千龙宇的喉咙涌动,他是不是也在想,官宦子弟鲜有真情。
“他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妻妾,从逐渐疏离我,到最后完全冷落我,我呢,怨他恨他,找过很多次,然后麻木了,也就消停了,我想,就此了却一生也好,不相关不相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只可惜,这些都是我以为。在我都忘了他的模样的时候,他竟然自己找上门来,当时我激动地以为以前的他又回来了,可是,当我看到他冷若冰霜的眼神时,我害怕了。我怕他一开口就会让我彻底崩溃,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他说啊......三夫人的孩子是我弄掉的,四夫人的毒是我下的,他的行军地图也是我交给敌方的,呵呵哈哈哈......我?我一个歌姬真是好大的胆子,为了嫉妒什么都敢做,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我?呵呵呵哈哈哈,他根本就不了解我,根本就不相信我,随随便便就给我按一个罪名,扣在我的头上,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还以为......以为以前的他会回来,呵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后来,你也没有辩解,就这样接受了。”我打断她,我真的很难理解那样骄傲的倾雨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接受了那样荒谬的结局?
“呵呵,是啊,我接受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接受又能如何?他早就厌烦了我,或许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怎么会为了我一个歌姬去抵抗那些朝廷大官?他可是王爷,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没过多久,我被他囚禁在王府的地牢,终日不见天日,他的一位姬妾告诉我,他爱的人四夫人才是幕后凶手,但为了保全她,他才会选择拿我做替罪羊。呵呵呵,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全府上下只有我,只有我,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要是那姬妾不说,恐怕,我到死都不会知道真相......”
“得知这些,我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不吃不喝,就等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天。终于啊,我病死在牢里,浑身恶臭,蓬头垢面,也不知道后来是谁给我做的殓尸,如今看来倒是体面。只是......我到死,那个人,居然也是不来看我一眼,想来,他早就忘了吧,又或许,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呵呵......”
倾雨的脸上被爬满了悲凉,我想她也看尽了这人世间,终是不会再有留恋。
我不会告诉她,她的殓尸是我的父亲偷偷做的,他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师妹竟然含恨死去,所以命人混了进去,偷出尸身将其打理好,安然下葬。
我也不会告诉她,其实她的王爷没有忘记她,一直都没有,甚至爱她超过自己的生命,不去看她,是因为,他受到监视,将她牵连进去,他于心不忍,只好以假面示人,欺骗着倾雨。在得知老皇后想除掉他后,他又害怕会连着倾雨一起除掉,他只好忍痛将她关在地牢,彻底断了与她的关联,欺骗老皇后。
那多洛王每天只能在心中想她,却不能亲自去看望她,对着她不闻不问,不关心不焦心,可哪知自己得以自由时,却得知了她病死牢中的消息,一时悔恨不已,一夜白了头。
这些,我无法告诉她,我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你恨错了人,你误会了王爷,错了一辈子?有用吗?她又无法回去。
“看,东阳出来了。”我看向洞外,柔声说了句。
我看到倾雨的眼里泛着水气,晶莹剔透。
“我们走吧。”她说,然后释然地笑了。
我们一行人,向着东阳方向走去,路上开始出现热闹的场景,像是某个村落一样,然后人声鼎沸,越来越大的声音向我们传来。
第六站,野鬼村,到了。
我在祖籍中知道,这些热闹的场景皆是那些不完整的死灵构成,说白了,就是那些没有通过恶狗岭和金鸡山的死灵,被阴神聚集而来,再次等候完整的死灵,截取他们的体肤,拼成自己的,然后离开。
呵,真是恶毒。难道这不就是死灵与死灵的自相残杀?
“你我皆是残缺之体,看来要......”我对千龙宇说道。
“这阴间看来不必阳间狠毒,撕裂别人的死灵躯体,好让自己继续前行,真是鬼心叵测。怎么跟你一样?”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嘲讽我不舒服啊。不过,他也有理,我还就是这样。
“你若是不忍心,可以在这里,永生永世。”我冷言回他,真是愚蠢。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躯,真是惨不忍睹,看来要补的地方很多。其实,我也有些不忍心,也只是有些不忍心。不忍心破坏我在这里没有杀人的记录。虽然金鸡山上我做了些坏事,可终究没有直接从人身上撕裂什么,这回,都是要真枪实干了。
一个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我连忙拉住他,伸手想先试试手,结果被千龙宇一手揽住。
“你做什么?”我生气道。
“你又在做什么?向一个孩子动手?你还有没有人性?对了,我倒忘了,你可是杀人无数的尉迟凌,怎么会在意小孩子?”千龙宇恶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腕,凶巴巴地说。
我用力甩开他,嘲笑道,“收起你那可笑的正义,你要是想永生永世留在这里,那是你的事,但我告诉你,别挡我的路,哼。”
随即,我就连忙去找完整死灵来填补我身体的空缺,那小子,简直可笑。
忽然我看到,一个身穿华贵的死灵走向了野鬼村的门口,念了什么东西,又从怀里掏出什么,就消失了。我知道,那是通行符,有钱的人,会给逝者少很多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到达阎罗殿之前畅通无阻。呵,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你在找完整死灵么?”一个身着青衣长袍的男子挡住我的去路。
我上下看了他一眼,此人是完灵,“怎么?你来送死?“
“如果你不嫌弃,便拿去吧,我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那男子一脸毅然,既然他都决定了,我当然欢喜接受了。听罢,我便上前,恶狠狠地去扒他的灵体。
“我啊,只想魂飞魄散......人间,妖界,神界,哪有我的容身之处......”男子轻声叹到。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哼,难道我就有容身之处?
“我是妖,修炼千年,救人无数,却因为身份暴露,落得个世间不容的下场,最后雷霆击打,身死力竭,空留一缕魂魄。”
哼,感情就希望我杀了你对吧?也好,既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
他不说话了,因为我把他的灵彻底撕裂了,我看着我完整的灵体,很是满意,顺手把衣服换了一下,不错,挺合适。
“谢谢了啊。”我对着一团正在消散的灵道谢。
我准备离开这里,迅速离开,我可不想好不容易得来的完整灵体被什么给撕裂了。
“哟,你不是不愿意撕裂别人的灵体来成全自己么?”我看到了千龙宇,忍不住挖苦一番,毕竟这个人之前让我心里不舒服了一阵呢。
“哼。”他冷哼一声,高冷的厉害。
我也不理他,再正义的人,在自己的利益面前,还不是要低头,呵,虚伪。
我一个在前,千龙宇一个在后,谁也不说话,我就很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少将军的,或许他在治军打仗上厉害吧。我记得,那个人告诉过我,这个曾经独身一人闯过敌军大本营,最后被对方将军亲自送回来,两国竟然后来达成了协议,至于是怎么做到的,谁也不知道。哼,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一个少将深夜去见敌国将领,自然是去......
“迷魂殿到了。”千龙宇在后面提醒道。
我抬眼看去,前方有一凉亭,很多灵魂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我迈开腿,向那里行去。
“这便是迷魂水了吧。”千龙宇站在我身后,喃喃地说道。
“喝了迷魂水,大多什么怨气都没了,在世间的种种都会再过一遍。”我说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安静地排着队,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端起水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后听到他们徐徐说出自己的一生,平静安定,有的说罢后,释然呼气,有的说罢后,黯然落泪,有的说罢后,欣然一笑。我不知道我说完后,会是怎样的神情。
到我了。
这水看起来清澈,可饮之又苦涩留口,我的意识开始变得飘忽起来......
“大观二十七年,我随家父,初入国学,习国道学人为,初次见到二殿下轩辕玄便是在那个时候,而我,也因为他的一句“人本无贵贱,何以轻他人重自身”,我便决定要追随他。那个时候,我本是四殿下轩辕成的侍读,可我只想着待在轩辕玄的身边,为他做事,因而多次冲撞自家殿下,最终导致轩辕成在一次皇室涉猎中,被误射身亡。其实,那是他安排人做的,而我,却是最后的承担者,但是,我告诉他我愿意一力承当。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真相。”
我停顿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更多的场景......
“家父得知之后,为了不让我做出更多有损尉迟家声誉之事,将我从国学府退了出来,把我关在家里,可是我并非安分守己之人,去了梨园日日听戏作欢,在那里,我遇到了轩辕玄。他记得我,我很高兴,我问他,如果我愿意抛弃尉迟家,他能不能让我留在他的身边,为他做事,为他夺取他想要的。他说......可以,只是今后与尉迟家再无牵连。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义,尉迟家是国师世家,从来服从帝皇一人,可是,我的父亲他参与了政事,不止一次地偏袒太子也就是三殿下轩辕炎,也帮着三殿下一起对付其他诸位皇子,使得轩辕玄那不受宠的母妃可就更加远离后宫了,甚至比宫中下人都不如,导致他在宫中根本无法翻身。他此次与我见面,也是想进了办法偷出来的。在那次涉猎中,他便有意收我为己用,只是对尉迟家始终心怀恨意。我笑笑,对于我的本家,我又有多少留恋呢?别人不知,我还不清楚么?纵使父亲对我再好,他始终会把我推到皇权的中心,变成帝皇的走狗,我的确可以承受这一点,可我并不能接受为一个我不想辅佐的人做事啊。”
“所以,就这样,我第一次收受了他的许可,可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将我置于身边,我想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还不够资格?还不够有能力去为他做什么?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将他从谷底拉上来,让他重新站在老皇帝面前的好。所以,我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我听到我身后一阵唏嘘,还有一声深深的吸气声,定是千龙宇,他一定知道这件事。
“轩辕玄的母妃竟是前朝遗孤公主,本受尽老皇帝宠爱,只因为轩辕炎的母妃一次又一次的诬陷,使得本就心存怀疑的老皇帝彻底翻盘,将公主送到了最远的宫殿,那时的她才刚刚怀孕,被送走后,三个月后传出她已孕的事情,加上宫里的流言蜚语,老皇帝就以为是公主不自爱,与他人暗结朱胎,念在旧情,留了轩辕玄的命,自此再无相见。我不知为何公主不将此事告诉轩辕玄,但我觉得,他理应清楚。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了他。他利用此时,将轩辕炎从太子位置上拉下来,将他的母妃送入冷宫。此时震惊朝野,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的淑妃竟是如此毒舌之妇。”
“他很满意我的这次情报,我也很高兴,我离他越来越近。大观三十年,他终于是可以站到老皇帝的面前,为朝廷出谋划策。有一天,他说他要娶妃了,我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如果他的妃能够助他一臂之力,那我算什么?我怎么办?我一个抛弃了尉迟家的人,有的......也只剩下对轩辕玄的满腔忠诚,可是那时的他,多的是忠诚的人在他身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这样想着,也就告诉了他,还好.....他不会丢下我。”
“第二份大礼,他的第一位敌对大臣,王元辉,我知道他是忠诚之辈,只可惜,他忠的不是轩辕玄,而是老皇帝,对于轩辕玄的谏言多次反对,甚至朝堂之上,公然诋毁,他对这个老东西早就厌烦了,我便想了一个法子,说他通敌叛国、收取贿赂、家庭不和、违背天道伦理,这下,全天下人都知道了,老皇帝一怒之下,给他来了个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五口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诺大的忠诚大府,顷刻关了大门。我问他,喜欢么,这份大礼。他很高兴,带着我去南堰桥游历了一番。”
“很快,我的手上再次沾上鲜血。大观三十二年,我朝出兵北原城,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大战,我想不如就在此彻底毁了轩辕炎。所以,我故意让轩辕玄争取与轩辕炎还有千龙战一同出战,提前将我军行军路线告知了敌军,还将轩辕炎写给老皇帝的报战书改成给敌军首领的,送到了老皇帝的手里,让老皇帝来不及救场就出兵。后来啊......大败,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再假意让敌军俘虏了轩辕玄,千龙战定会想方法前去救他,两人重伤晕厥,无法救治,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比我还绝,彻底将千龙战丢弃在战场上,任他生死。老皇帝自然心疼他,先是被冤枉十多年,后是差点重伤不治死去,想也没多想,就将轩辕炎打入了死牢,不久赐了毒酒,他那母妃得知后,彻底疯了。这下,我想他算是满意了吧。”
“的确......他是很满意,我也因此,终于站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我本以为我助力轩辕玄的事情被隐瞒的很好,哪知,我的父亲竟然知道了,他大怒大愤,将我赶出了家门,自此我算真正地离了尉迟家。大观三十四年,轩辕玄被封大观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被封为刑部司察官。每当我在朝堂上看见父亲时,难免有些得意,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再看他,只当是陌路了。”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轩辕成是他的兄长,与他无冤无仇,我却默认了他的罪恶。轩辕炎不过是因为母妃的缘故,被牵连受冤,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赐死。王元辉,一代忠臣、鞠躬尽瘁、两袖清风、公明公正,我却因为他的立场,让他满门抄斩。十万大军,为国为民、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我却使他们横死沙场,有家无归。我也会想为什么呢?因为......我辅佐的是轩辕玄,我忠的是轩辕玄,我爱的.....是轩辕玄。”
“我知道当我走上轩辕玄这条路时,我就已经回不了头,只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不回头,只能继续下去。后来,我变本加厉。”
“大观三十六年,我以弑杀储君、监视老皇帝、冤枉王元辉、觊觎多洛王之妃的理由弹劾家父国师大人,以通敌叛国、侮辱大观、散播谣言的罪名状告千龙宇,对千龙家和尉迟家进行可以处决。那时的老皇帝几乎对轩辕玄宠爱有加,事事都会询问其意见,而轩辕玄也会恰到好处地点几句,让老皇帝做出决绝,通常都会如轩辕玄所愿。这次也不例外。弑杀储君,是杀头的死罪,更不要说还有监视老皇帝的罪行。又一起满门抄斩发生了。尉迟家除我之外......不,我已经不是尉迟家的了。一百五十六口人,无一幸免。国师即日斩立决。而千龙家仅剩的小公子千龙宇惨遭恶犬分尸。”
“斩立决的那天,我没有去,因为,我正在接受封官。第十四代大观国师,尉迟凌。”
“我啊.....可是大义灭亲呢,前任国师的宅子自然是赐给了我。呵呵,多讽刺,我的家还要别人来赐。不过也对,毕竟我不是尉迟家的人了,我只是凑巧和尉迟家同姓了而已。我除掉了我的本家,除掉了对轩辕玄威胁最大的两大世家,兵家世家千龙和国学世家尉迟,同样的.....我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他很满意,很高兴,甚至邀请我一同去梨园听戏,听那首曾经轰动源都的汉烟曲,纵使歌姬不是倾雨,却依旧动听无比,因为.....我的身边是轩辕玄啊,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啊.....”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好像有些疏远,我怕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或者,他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帮不上他什么,可是......他已经是储君了啊,呵,是了,储君而已,老皇帝一日不死,他便永远是储君。所以啊......我在老皇帝日用的凝神汤中加了些许乌头,我看着老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就想,等到他死了我们就可以再回到以前的关系了。后来,老皇帝的确如我所愿死在了龙床上,留下遗嘱,立轩辕玄为帝。”
“大观四十年,那天的天气......真好啊,阳光高照,万里无云。大观第八任帝皇登基,普天同庆,好不热闹。我站在祭祀台上,看着轩辕玄缓缓向我走来,可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在他的身边,是另一女人,他的皇后,云迦央。他的身边,没有我的位置。”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很想把自己灌醉,可是我却毫无醉意。云迦央,是个好女人,知书达理、温温如玉、纯洁如纸,对于那些尔虞我诈,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干净的女子的确是轩辕玄挑选皇后的最佳人选。而对于我,只要他一登基就会忘了我吧。”
“呵呵,事实证明,我想的不错。三年后的一天晚上,他来找我,希望我能告老还乡,从此不入仕途,远离朝野。看吧,他终是要抛弃我,毕竟我知道的太多太多。可是,一个活人的嘴怎么会比一个死人的嘴来的严实。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怎么会不清楚他的品性,许是在我离开源都的路上就会被杀死吧。既然如此,我就为他再做最后一件事,也算是彻底结束了我和他这么多年的牵绊,也算是我对那些因为我而惨死之人的告慰吧。”
“轩辕玄按照我的吩咐,将以往所有罪名全部扣到了我的头上,射杀皇子轩辕成、设计陷害轩辕炎及其母妃、害死将军千龙战、令十万大军命丧北原城,成为万将枯骨、陷害王元辉,令其满门含冤被斩、冤枉国师大人和千龙宇、毒杀先皇,诸多罪名,统统、全部让我认罪,昭告天下,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也不需要昭告天下,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罪名。只是现在才公布于世罢了。我呢,自然全部接受,既然决定要为他招揽全部,那就索性彻彻底底,坏人我来做,好 人他来当。一向就如此......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尉迟凌,五马分尸等。这是我的判决,我在牢里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一次,他问我是否后悔,我告诉他,自我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下场,知道自己不得善终,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向你奔去,还是义无反顾地为你做事,还是义无反顾地......去爱你,我不后悔,也不悔恨,反正是我自己选的路。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放你离开这里。我笑了,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么?’他笑笑,‘这世上,知我者莫子卿也。’是啊,这个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轩辕玄呢?”
“大观四十三年残冬,我被五马分尸于南门。那天的雪真大,我在刑场看到了他,看到他手里的青禾玉萧,那是我送给他作为被封储君的礼物。没想到,他一直留在身边。我看向天空,尽量放软身体,让自己死得快些,可是,那些马好像没吃饱似的,硬是无法撕裂我,就像是故意折磨我一般,我被绳子拉得难受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他,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的笑是不是很丑,也顾不上这些,用力一吼,惊得马一抖,向前跑去......我,终是死了。那可真疼啊,我长那么大,都没有那么疼过,不过,好在我已经死了,也不用再去尝试其他的痛了。”
思绪逐渐清晰,我知道我的故事讲完了,我突然感受到脸庞热热的,是眼泪,我.....一个灵魂,竟然也有眼泪?
我回头看向千龙宇,看到他眼里复杂的神色,我猜他一定觉得,我真的是个怪人吧。我没有多做停留,我可没闲情逸趣听听千龙宇的一生,他的一生几乎都在我的认知范围里。所以,我径直离开了迷魂殿。
一路上,阴风行云,我抬头看到前方一座城门,上头有一副对联,上联:人与鬼 鬼与人人鬼殊途;下联:阴与阳阳与阴阴阳永隔;没有横批一块黑匾,酆都城三个金漆大字挂在城中央。
肃然沉闷的酆都城终于是到了。
里面共有两道城门,在二道门和头道门之间有两盏灯火高高悬空漂浮,却纹丝不动。一盏光亮无比,一盏昏暗黑沉。我往着暗灯走下去,进入了玉雕成的二道门。一进入二道门便看见了并排排列10座城门。这便是十殿,一眼望去,井然有序,丝毫不比阳间的官僚的差,甚至更加严明。
我安安静静的随着人流,排着队,一殿一殿地进。
“尉迟凌,你可知罪?”
“罪大恶极。”
“你倒是识趣,竟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
“我自是知道,我不仅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也知道自己万劫不复、永世无法超生。”
“哼,你不怕?”
“不怕。”
“哈哈哈,有趣!你通阴灵,自你出生,我便知晓,也算是和我冥界有缘。不过你所做之事,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无法改变的还是无法改变,你且下去吧。”
“谢殿主。”
没想到,我竟和冥界阴间有缘?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十殿,我一殿一殿地走过,最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
第九站,十八层地狱。
那是怎样的惨叫声啊,纵使是我,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了寒意,那些声音就这样贯穿我的耳朵,抓上我的心口,在上面蔓延生长。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地要刺穿这整个阴间。
我看了一眼我的刑罚,拔舌地狱、孽镜地狱、血池地狱、磔刑地狱。呵,还算不错,总归没有层层都来一遍。
“笑什么!有你好受的!”
“我笑啊,你们这些阴兵天天做这些事,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恶心的,是这些!”
我不说话了,是啊,恶心的是我们这些犯了错,罪大恶极的人。
拔舌地狱,我来到这层,看着那些阴兵从灵魂的嘴里拉出舌头,拼了命的拉,那被拉的灵魂不停地挣扎,喉咙发出绝望的叫声,从心底吼出,声声刺耳。我看着地上一团红色的肉,只觉得恶心无比。
轮到我的时候,我自觉地跪在他们的面前,我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跪过任何人,包括轩辕玄,他说,子卿你一身傲气,全折在了我这里,今后你便不必跪任何人,包括我。可是如今,我却要跪在一个阴兵面前,任他捏住我的下巴,从我的嘴里狠狠地拉出舌头,我只觉得一只满是腥气潮湿的手伸了进来,然后舌根一阵刺痛,我任他拉扯,不反抗不叫喊不哭泣,可能他是觉得我比较安分,也就依一下子用力一扯,将我的舌头拔了出去。我只觉得我的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鲜血流满了我的嘴,麻木疼痛使我瘫坐在地上,身上尽是冷汗,不经地颤抖,意识却是清晰地很。
“你倒是硬气。”
我缓缓抬头,带着满嘴的血,冲着那阴兵咧嘴一笑。
没有休息地,我直接被带着离开了拔舌地狱,去了孽镜地狱,好在这个地方不比其他地狱。
一面一面的铜镜摆放杂乱,一个一个灵魂被带着,面朝镜子,然后被吸纳进去,进入属于他的地狱。我站在我的镜子前,看到因我而死的父亲以及一百多人,我知道了,血池地狱。
只觉得一股腥臭至极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直涌而上,不停地翻滚,那气味惹得我脑袋也变得浑浊起来,我知道,我一定不能开口,因为一开口就会有无尽的腥臭血水和恶臭屎尿,往我的嘴里倒来,然后不停地刺激我的味觉。
我环顾看了看我四周的人,大多都是女人,也是,像我这么弑杀亲父的人实在是少。这血水地狱本是用来惩戒那些不合理利用水资源,浪费水资源,尤其是那些不分斋日随便将例假污血冲洗,不分产前产后乱倒污水的女人,当然也用来惩戒不守子道,不孝敬父母的人。像我连父亲都杀害的人,怎么能逃过呢?
不过,我终归是国学大家出生,这血水池还不能奈我何。
果然过了段时日,我便被放了出来,去往下一层地狱,磔刑地狱。
我看到不远处正在进行磔刑,可是却有一个女子在地上哭着喊着,朝着那个正在受磔刑的人哭泣。
“我求求你们放了他吧,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
我疑惑了,这地狱难道还可以夫妻结伴?我拉了拉身旁阴兵的衣袖,示意他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啊,还真是莫名其妙。本来这男的呢,也不用受着苦。他们生前啊,是对可怜鸳鸯。男的一官宦公子,女的呢一卖豆腐的女儿,两人就那么好上了,哪知男的告知家里后,他母亲竟然将他关了起来,还给他说了亲,硬是娶了别家小姐。后来,这男的誓死不从,逃了出去,这家的当家母也不是善茬,抓了回来后不说,打断了一条腿。然后啊,偷偷地派人糟蹋了人家女儿,硬是逼死了这女的。难得知道后,以死抵命,从坟墓里挖出了这女的,殉了情。这不,才被送到了这里。这阎王的心思啊,还真是难猜。”
我摇摇头,他并没有什么大过错,难道和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么?呵,阳间无义,阴间无情。真是一点没错,无情无义,才会有这世间。
突然想起千龙宇,我想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吧。裹了他的尸身,令他无法得以离开阳间,便是我的罪恶。看着锋利无比的刀刃,刀光闪闪,晃得我眼睛都有些刺了。
“好了,到你了,反正也不会死,放心吧。”
我冷笑一声,不会死?有时候啊,活着比死亡更痛苦。比如,现在。
我感受着他们用锋利的刀片割划在我的体肤上,一寸一寸,一毫一毫,就好像在身体上勾勒什么印记一样,我并不会觉得有多么痛,痛习惯了,也就好了。那阴兵说得对,这千刀万剐,我并不会死。
可能,我是.....不,我就是高估了我自己......第79刀的时候,我就受不住了。身上开始流冷汗,划过刚刚新出的伤口时,刺痛无比,好像千万根细针在刺扎我的伤口。因为汗水是咸的,这无疑就是在伤口上撒盐,可是我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求饶。因为,这丝毫不会减低他们对我的刑罚,丝毫不会减轻我身上的痛苦。
我开始回忆生前的种种美好,书上说,思考可以转移□□正在承受的痛苦。然而我发现,这根本没有用。
“呜呜呜!!!”我朝着阴兵叫着,希望他能理解我。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着,显然不喜欢我打断他的工作,
我伸出手比划几下,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露出那两排黄色的牙齿,我猜,他懂了。
“好啊,就给你说说,这么多年来啊,我还这没遇到个你这么个人。”
我冲他笑笑,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奇怪得很。受着千刀万剐,还要听你讲生平。
“我下手轻些,算是看得起你吧。”
就要你这句话。
“我以前啊,是个不怎么见世面的山野村夫,偶然救了一个美妇,一来二去也喜欢上了她,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一边说着话,一遍动着刀在我身上划来划去,快得令人看不清,他却不喘气儿的,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没那么哼哼唧唧后又接着说,“可是哪曾想,她倒是先告知了我她的心意,那时候,我兴奋地一夜未眠......”
“呜.....”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你这么兴奋,别忘了你手里的刀还在我身上隔着呢。
“啊,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没了轻重.....”
我讪讪地缩了缩头,他一个阴兵怎的还和我一个犯人道歉,着实好笑。
“后来,我们成了亲,我始终觉得我可能一直在梦里,我一个山野村夫竟然也能娶到如花似玉的夫人,村里人还都嫉妒我,说她是一朵鲜花插在我这牛粪上,还说踩了狗屎运,我不会说话,也不懂怎么挽回面子,那时候我的夫人,就会跑过来,不顾形象地替我骂他们,我就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绝对不可以对不起她。可哪成想......”
突然,他停下了他的动作,我看到他的眼中尽是愤恨与悔恨。
“一天,我去山上砍柴,因为遇上狼群,所以就晚回了家,哪知.....哪知......一开门就看见我的夫人被奸杀在床上,我看见......我看见,她的身上都是伤痕,都是血迹,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的眼睛大大得瞪着,她死不瞑目啊,她死不瞑目啊!”
说着说着,他越发激动,拿着刀的手轻微地颤抖,划在我身上的力道越发用力,我痛得倒吸一口气,不住地颤抖......798......790......791
“我将她下葬后,几经坎坷终于找到了玷污她的人,我奋力去打他们,对抗他们,报复他们,可是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我被他们抓了起来,被带到她的坟前,他们......他们竟然当着我面,挖了她的坟,在我的面前,在我的面前啊,侮辱她的尸身.....我拼了命地挣扎,我拼了命地叫喊,我巴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我看到他的眼睛都冲上了血色,脸部肌肉都颤抖起来,拿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嘴里发出低吼,好在,他停下了对我的凌迟,是了,一千刀已满。
“所以,我就来了这里,就为了等他们死了,我可以亲手为他们千刀万剐。”
我尝试着站起来,可是发现我的下肢早就破烂不堪,尽是刀伤,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躺在地上看着这个阴兵,朝他点点头,表示他一定能够等到的。
阴兵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差人将我抬了出去,转身又开始下一个千刀万剐。
我迷迷糊糊地被抬着,我的地狱刑罚算是结束了,可我这一身伤,又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了。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客房里,啊.....供养阁么?可是.....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哪里会有人给我烧东西?没有药物,没有钱财,什么都没有的我,怎么渡过这个漫长的五天呢?
没想到,还在想怎么打发时间的我,就收到了意外的东西。一支青禾玉萧,不,这只是看起来是青禾玉萧罢了。这是我送给轩辕玄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烧给我的?随后,在我的身边又陆续出现了许多财物,很多药物,很多乐器和书籍,是了,他一定是觉得不会有人给我烧东西,所以他烧了。真是好笑,不过来的也有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起来,我都死了那么久,他还记得我的喜好,真是难得。难不成,他担心我在阴间太过无趣,所以送了些乐器书籍过来?真是,怎么不见他在我活着的时候送些东西给我,尽是死后才做。
哼,假惺惺。
我拣了几样最为值钱的,轻松上路,至于那些乐器书籍,都被我统统拿去赏了阴兵。那支玉萧......我想了想,还是戴在了身上,毕竟这我可舍不得,世上只有两支,怎么能随意赏给别人呢。
随后,我住进了鬼堡界。
在这个宛如人间的地方,究竟过了多久,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在这个地方,来来回回,看着不同的鬼魂住进来,可却没怎么见过那些鬼魂出去过。我听这里的掌司说,一般来说,鬼魂进来此处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就会自行消失,不会走哪道门离开,当然也有眷恋人世的,始终不愿离开,最后遁入鬼道,守500年鬼寿。也就是人间15000年。怪不得,我进来许久,都没看见什么鬼魂离开。
于是,我又问掌司,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今天。”
原来,我在这里已经四十九天了啊,我怎么感觉仿佛又过了一世一样。
为了打发剩余的时间,我跑去街道上,看看这里的鬼魂做些什么。不过令我实在惊讶的是,这里当真是太平盛世,一派祥和。酒楼人员涌动,茶楼吟诗作画,梨园弹曲儿吟唱作舞,染坊彩衣飘扬,菜市熙熙攘攘,坊市叫和昂扬,真是让人心生留恋之意。
转过一座桥,我又遇见了千龙宇。
“你怎么还不走?”我问他,难道他还想留在这里?
“你怎么也没走?”他反问我。
“我今日就走。”我回答。
“如此啊,我也是。”他轻声道。
然后,我抬头看到一束金光射来,光亮且不刺眼睛。然后我看到不远处是多年前的倾雨姑姑,看到她一身白袍,飘逸倾城,随即化为一朵白莲,消失在金光之中。
那是莲花台的地方,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地方。而我,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我继续向前。却不料千龙宇也和我一同走。我们没有说话,一同来到了酆都城的二道门处。再一次看见了一盏明灯,一盏暗灯。我之前的行径都是暗灯路,地狱路。现如今要返魂阳间,就要走上这明灯路了。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复杂感叹,我又要降生于世了,我马上又要为人了,说不定.....我又要重蹈覆辙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地叹气。
一位童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向我们微微欠身,我回礼,然后跟上。
“你不高兴么?马上就要投胎了。看你的样子,来世定是名门望族啊。”童子疑惑地问我,脸上尽是天真。
我笑笑,回道,“来世还说不定呢。”
是啊,还说不定呢,我有些害怕。
终于,我到了最后一站还魂崖。
这崖边有一座桥,桥上有4尊护桥神兽,坐落两边,界碑石上写金银桥。我看见桥上有位老婆婆正给即将转世的鬼魂们倒着茶水。那叫孟婆汤,那婆婆是孟婆神。
喝过孟婆汤,趟过前世今生。了却恩怨情仇,诸多是非,转世来生,再走一遭。
我看见之前在磔刑地狱见到的那对爱人中的女子,正疯疯癫癫地徘徊在还魂崖边。她散乱着长发,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白粉,还带着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神色,看着甚是瘆人。
“六郎......六郎......你在哪儿啊?六郎......六郎,我等你,我等你......”
她凄凄惨惨的声音不停回荡着,时而还传来几声诡异的笑声。
“那对可怜人,在磔刑地狱被拆散了,之后又失了散。男的遁入了鬼道,守鬼寿500年,就为了在鬼堡界等到他的爱人。女的,始终不愿转生来世,就为了在还魂崖等待她的爱人,要一起投胎。这不,等了许久,都疯了么。谁都不忍心告诉她,那个男人遁入了鬼道,他二人再无相见的可能了。”孟婆缓缓说着。
我与千龙宇莫名地对视一望,各有所思。
然后,突然千龙宇走到我的前面,他看了一眼孟婆汤,顿了一下,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一饮而尽。向着还魂崖去了。
我看着慈祥的婆婆,缓缓倒好孟婆汤,然后端到我的面前,我双手接过,看着里面清澈的茶水,思索再三,眉头皱了又皱。骤然放下茶碗,转身向着十殿跑去。
我想......我想......不想投胎,不想转世,不想来世。我只想今朝,我只想今朝,我只想今朝此时。
“尉迟凌求见阎王仙人!”
“尉迟凌求见阎王仙人!”
“尉迟凌求见阎王仙人!”
我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只求.....
“你,从今往后,便是冥界引渡人。”
“谢阎王仙人。”
至此之后啊,你就会在黄泉路上看到一个天天嘻嘻哈哈,笑脸莹莹的人,一声长袍,来回踱步。那就是我,我就在阳间和阴间来回游荡,引渡一个又一个生魂,从阳间送到望乡台。
总有人会问我,“你在等谁?”
“我谁也没等啊”。我也总会笑着回答他们,然后哼着曲儿离开。
后来,我终是看到了彼岸花开。原来,阎王是有品味的啊,这妖冶的彼岸花原来不是给生魂看的,而是给我们这些引渡人看的。
是为了告诫我们,黄泉路上,彼岸花开,纵一回头,再无来世。
“子卿,你来了啊。”
“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