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桃李葬

1、第一章 窥（1）

　　我隔着两层玻璃抚摸他的脸。他作息很不规律，常常在晚上见不到他。我想更近一点亲吻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
　　——陆十安
　　周日他有时在家，有时不在。晚上喝几罐啤酒，在沙发直接睡到天亮。那天看着他站立的背影，我忽然生出拥抱的冲动。
　　——许延年

　　陆十安抬脚试了试锈毁的铁轨。
　　夜晚有些凉，陆十安懊恼没多带件外套，宝贝似的把相机往怀里带，他是个城市摄影师。
　　废弃的工业遗址基本保持着被抛弃的原样，铁轨锈毁得不成样子，枕木几乎腐朽成黑泥，铁路延伸的地方在雾中看不真切，隐约是过去的厂房。
　　陆十安的作品大多以压迫性的仰拍或极简的暗色来表现城市巨大得可怕的人工造物群，诡异却合理，那些混凝钢筋组合起来的庞然大物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魔鬼。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野草从建筑的墙缝和屋顶疯狂滋长，陆十安走近的时候差点被苔藓滑倒，到门口才发现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一层覆盖一层，密密麻麻，用手电扫了一圈，内容很无趣，办理证件、空调修理、疏通下水道等等。
　　手机在兜里振动，陆十安转过身顺势瞥了一眼门边贴得歪歪扭扭的纸质门牌，拿手机的动作慢下来，他凑过去仔细看，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辨认得出。
　　陈禹。
　　就是这里了，陈禹之前住的地方。
　　有风钻进脖子，好像更冷了。陆十安想抽根烟暖和暖和，半天没点着火，干脆抹一把脸，踏上回程。今天的拍摄足够了。
　　“嗯是我。”一边走一边回拨过去，“得了吧，我可不想回去看脸色挨骂。你就说我喝水噎死了被狗咬死了怎么都行，挂了啊。”
　　陆十安拉开车门，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坐了一会儿，对着后视镜印出来的自己发呆。
　　明天，明天去看看她吧。
　　许延年把自己的碗收好，关了厨房的灯回到客厅，习惯性地看一眼那个五楼的窗口，像是约定好一样，它的灯突然亮起来。
　　回来了么。还以为不回来了。
　　他在干嘛？许延年握望远镜的手时紧时松，视野中的那个男人背靠着窗站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许延年感到一阵不安。那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古怪的决然孤独，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他却忽然涌出了想要拥抱的念头。
　　但他能做的，只是隔着漫无边际的夜色，陪他站立。
　　“小年，三街那边出事了，有人砸场，你来不来？”
　　“……哦，丰哥你看着办吧，哪来的杂碎回哪去，别脏了咱成哥的地。”
　　把手机扔到一边，许延年放下望远镜，从卧室被子里翻出另一个手机。
　　“李队，三街有情况，你找人看看吧。”
　　天还没完全亮，陆十安被闹钟叫醒，身体还是沉沉的，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开一点窗帘，拿起望远镜找那边五楼的窗口，窗帘被拉开，那个男人的睡衣乱七八糟地扔在床上，被子倒是叠好了。
　　又是那么早吗。陆十安收起一点失望，开始洗漱，他也该出门了。
　　到达县城大概八点，陆十安握方向盘的手腾出一只揉揉发疼的胃。熟练地绕了几个弯，冒着热乎气的目的地到了。
　　“何姨，一碗馄饨，辣椒多点啊。”
　　何佩玖闻声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没停，看到来人愣了下，随后招呼着往店里坐。
　　店里客人还算不上多，何佩玖端上馄饨，在陆十安对面坐下来。
　　“今天怎么过来了？”何佩玖问。
　　陆十安打开一次性木筷，在碗里搅和几下，摆出委屈的样子瘪瘪嘴：“就是想这口了嘛。”
　　何佩玖被他逗笑，又像想起了什么慢慢收敛笑意，她看着陆十安，眼神温和：“我知道你还在意那件事，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陈禹……陈禹也回不来了，这两年的补偿已经够了，以后你可以不用再来……”
　　“何姨！”陆十安打断何佩玖的话，“何姨，还是你这做的馄饨好吃，我想了好久了。”
　　何佩玖还欲说什么，一辆摩托车在店门口停下，有人高声喊：“老板娘两碗馄饨带走！”
　　应了一声起身，何佩玖转头无奈道：“我今天关门了去看他，一起去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