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小短篇合集》陳歡

2、不老梦② 三、

　　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在自己的屋子里，脱光了所有，在细长的落地镜前面，看着自己。
　　差一点就及腰的黑色长发，因为并不好的作息习惯导致的稀疏发黄，却被护发产品滋养得柔顺。鹅蛋形的脸，单眼皮毫无灵动气息的深棕色双眼，不算挺直的鼻梁，轻度贫血泛白的嘴唇。矮小的身材。
　　太普通了，就像我的整个人。
　　假如我长得丑的很有特色，估计我会在痛哭一场后陷入不知名的狂喜。假如我只是改变发色……我估计能去帝光篮球部混混脸熟吧。
　　我忽然忍不住笑起来，镜子里平凡的女孩也笑起来。弯起的嘴唇泛起淡淡的红，死寂的眼里也稍稍闪着一点点光。
　　好啦好啦，算你及格。
　　但这只是一瞬的事情，我怀疑自己有M倾向。
　　明明可以获得愉悦的事情，我自己也是要亲手打破的。就像我每次开心起来，就会刻意去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破碎的奖状。然后我就看见镜子里那个女孩，迅速收敛了对她过分张扬的笑脸，又回到死寂的模样。
　　现实不清不浊，我不能陷在清明的美梦里。
　　我告诉自己。
　　然后我长久地看着被我撕碎又粘合的奖状。
　　我还能感受那种粘滞的呼吸，令人眩晕的暖意，过场一遍遍播放着的《kiss the rain》。
　　自诩在创作有才华的我，在我最重视的作文大赛上，败给了我最看不起的那类写着白痴套路小说的人。三等奖和一等奖，中间是天堑，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棒不棒？
　　四、
　　“洛山。”
　　我手一抖，棋子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但是悔棋是最没有道德的行为，所以我只是用手摆正了棋子。
　　这一盘，必输无疑。
　　“并不意外，毕竟是赤司同学啊。”
　　赤司这才抬头，意味深长地看我。我浑身不自在。
　　一种所有弱点和不堪全都暴露在少年漂亮的猫瞳下的羞耻感。
　　“我认为凉宫你也可以做到。我不喜欢无端否定自己的人。”
　　现实不清不浊。
　　不不不不不不，现实真是糟透了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陷入赤司给的美梦中。
　　呀呀呀呀呀，又是满盘皆输。
　　“不是无端，赤司同学。”我做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事情，伸手打乱了棋盘。然后下了定论，“你永远不会懂的，那种刻入骨头的自卑。”
　　对的，赤司怎么会懂。就我对豪门的理解，虽然严苛，但是该有的优渥和骄傲一点也不会少。
　　我不同，即使现在和母亲的生活可以勉强算上小康，但是自小贫穷，家里青黄不接，生意惨淡，只能靠亲戚百般不愿意的救助，父亲身患重病，每天都要花费很多续命。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来供一个才艺班的开销，甚至是没有资格吃到应季的水果。难得买次草莓，也要小心翼翼留下一小块种下，祈祷明年会结出免费的果实。更不要说因为付不起上涨的房租被一次次赶到更加简陋的地方居住……
　　“好想吃草莓啊。”
　　“嗯？”朦胧间对上赤司探寻的视线，我抿起嘴，深深鞠了一躬。
　　“这次收拾器具又要麻烦你了。”
　　生来平庸的我，只能在对上光芒万丈的天赋者的时候，一遍遍假装不适，一遍遍抱着最虔诚的态度，用最快的速度，逃窜到自己阴暗的角落。
　　这是宿命，
　　不可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