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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遇见 她遇见了一 ...


  •   “我回来了。给你带了宵夜。”

      在电脑面前支着头的女人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忽的被注入了一丝生气,唤醒了她原本死气沉沉的身体。她毛躁着头发小跑过来,坐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简来解开塑料袋,打开一次性的餐盒。

      里面是凉面,上面淋了厚厚的一层辣椒油。

      她把它推到身前,掰开一次性的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着。”

      她吃着面,嘴上含糊不清的说着话。

      “小白,你们快开学了吧。”

      “对,下周五。”

      “一想到没有你,我还挺不习惯的。真是舍不得啊。”

      简来眯眯眼,然后起身,披了浴巾,去洗澡。

      城市的夏天,总是比农村热出不少。

      这是她改名叫简白的第二十八天,也是她从农村解脱的第二十八天。

      对,她终于从农村解脱了,逃离了束缚她的所有枷锁。

      她坐进浴缸里面,任适宜夏日的微温的水浸泡住泛白的肌肤,洗濯一身的疲惫。她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灯,温和的散发出长短不一的橘黄色光亮,氤氲着同水蒸气扩散着漂浮在封闭的浴室里,意识也随着它们的节奏,不断的发散开。

      高考结束,第十天。

      简来坐在家里未铺地板的,暴露出水泥地的原始色斑驳上,脚下浸泡着装了凉水的塑料盆。她手撑在有些扎人的地上,抬头,看着屋檐上成串晒干的红辣椒。
      简金坐在旁边,裤脚挽的高高的。他手里抱着带粉制的鲜红色的西瓜,他用勺挖着,放在嘴里,不仅咂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真是解渴。丑娃,你要不要来一口?”

      她扭头,看着简金太过明显的狡黠,自是不会犯蠢般自动上网。

      “不用了。你吃吧,多吃点。”

      高温烘烤着大地,蔓延着躁热的分子,它们随着空气的流动拂过肌肤,激起人微薄的汗意,不间断的往外流。

      简来咬了腕间的发绳,把占了湿润的长发扎起。

      简宝来叼着烟,佝偻着背,在一个不属于他正常回家的时间段里,捏了一瓶白酒,晃晃悠悠的往院子里走。

      简金有着极端的坏习惯,吃了西瓜的瓜皮总是随意的往地上丢。简宝来不注意,踩住了那地上的瓜皮,踉跄着差点一跤摔下去。

      “老子呸,去你麻痹。”

      他把那瓜皮往旁边一踹,往嘴里狠狠的,灌了一大口白酒。

      熏天的酒气在空气里成了形,仿佛是这世间最恼人的毒气。

      简来眯眯眼,敏锐的察觉到简宝来失控的情绪。她默默的起身进了屋,在上楼顶的台阶上坐着。这里是一个绝佳的地境,既能吹到外面灌进狭小的楼道,便集中到一起的风,又能将整个客厅的情况一览无余,同时又能避了风头,以免简宝来在她身上泄气。

      简宝来醉了酒,嘴里一直问候着二叔的八辈祖宗,还诅咒他活该无老婆无后。她妈在旁边哭哭啼啼,往日里犀利尖细的嗓音,忽的变成怯弱无助的聒噪。简金依旧没心没肺,拿了零花钱,想去村口的游戏厅里打游戏。

      二叔和简宝来,合伙开了矿场。奈何,他却从来没有从简宝来这里,得到过应有的待遇。于是,二叔设了局,把他爸套了进去,弄得她爸矿场易了主,一夜之间,输的花落水流。

      简来拖了拖鞋,脚悬空着,在虚空中不断的摇晃。

      这里还真凉快。

      这个家无论山珍海味,或是粗茶淡饭,都与她简来无关。她常年吃的,总是那些东西,有钱人吃得上,穷人也买得起。她默然的听着客厅里的喧嚣,吹着风,有一种置身事外,超凡脱俗的轻松感。

      只要能去上大学,逃离这里,过什么样的生活,无所谓。

      二叔也算有良心。她爸简宝来,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矿场当着甩手掌柜,什么活计都让给了二叔一人操持,他只等坐收渔翁之利。二叔虽是设计害了他,但拿走的,都是他本该得的东西,给她爸留下的那笔钱,够她们一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然而,人的贪欲,总像是无底的深渊,很少有人懂得适可而止,大多数人,都被其底下若隐若现的金光璀璨糊了眼,激出贪得无厌的本性来。

      六月底,她回学校,拿了高考的成绩单。她发挥正常,被她填报的学校录取,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她的心里,有着久别的欣喜。

      她的脚步轻快着,踏过乡间的那条泥泞的小路。湿润的泥土粘在鞋底,污秽了鞋边鲜亮的色彩,厚重着她脚下的动作。她在脑袋里,设想了许多种她爸反对她上大学的说辞。她一一对应,打算想好回击他的话语,软磨硬泡,动之以理,一定要让她爸给出她上大学的学费。

      她揪了家门口的荷叶,把它的根茎绞在修长的手指上,然后在楼梯上,把脚底厚实的泥土蹬蹭干净,再拿那朵青翠,擦拭掉鞋边上多余的土黄。

      “简来,还在干嘛?快进来,有客人。”

      她妈尖细的,故作温柔的嗓音炸响在她耳边,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过来,强行拉了她的袖子。她手一抖,手背上沾上了湿润的泥,在她荫白了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客厅里坐着陌生的男人,他唯唯诺诺的抬头,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偷偷摸摸。这个男人大概有三十来岁,他脸上黝黑发干的皮肤,笑起来比常人有着更多的褶皱,他脖上那根大金链子,明晃晃的,照出一股乡村暴发户的气质。

      “这个是隔壁村的小张。”

      她爸笑嘻嘻的,嘴里喷出的口气带着劣质白酒熏人的气味。

      简来眯眯眼,然后挂着浅薄的笑,吊儿郎当的挪了板凳坐下。她抬头,眼里有着迷离的冷漠。

      “你好,张叔叔。”

      老张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在此时成了对他自己,最为尴尬的嘲讽。

      “啧,你咋子说话呢?”

      “老汉儿,他不是你的朋友哇?我要是也叫他小张,那我跟老汉儿你之间的辈分是不是就乱了。人家其他人晓得了,还要说我没大没小。”

      简来翘了二郎腿,拿了桌上的瓜子,沿木桌上被简金留下的划痕勾勒着,无视掉她父母眼里的警告。

      “没得事没得事。简来说的是,不能乱了辈分。”

      简宝来哼了口气。

      “他妈,去村口把简金喊回来吃饭,说屋头有客。”

      男人们总爱在饭桌上针砭时弊,高谈阔论自己年轻时候的壮举。简来听着他们那些所谓的英勇,久违的肉嚼在嘴里,仿佛木渣一般,索然无味。

      饭后,简宝来让她送老张到村头。

      她拿了手电晃着,照亮前面的路。空气中的灰尘在强光里纷纷扬扬的飘零着,仿佛是一道道失孤无望的灵魂,在虚无里漫无目的的散乱的飘游。

      “简来,我晓得,你嫌我老。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处一哈看。”

      老张生涩难听的沙哑声线,破坏掉周围的寂静。有野猫晃着散发着灯笼般幽光的一对眼睛,从暗处窜出来,再窸窣着消失在黑夜里。

      “村头到了。张叔叔,路上小心。”

      简来笑着回头,眯着眼匆匆略过老张那张带着绯红醉意的脸。

      “我有钱,你要是跟了我,你下半辈子啥子都不用愁了。”

      简来背过身,头也不回的在空气中挥了手。

      “回去吧。”

      她回家,同简宝来提及上大学的事情。简宝来趁着醉意,把她锁在楼上,不让她轻易出去。

      啧,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张时不时的,会带着五粮液和下酒菜来她家拜访。每到这时,她才能从那昏暗封闭的砖房里出来放放风,贪婪的吮吸外面广阔新鲜的空气,以及在她往日,无比嫌厌的炎炎烈日下,伸懒腰。

      老张在饭桌上,提起了婚事。她爸妈自是代替了她的意愿,拍板敲定了她的终身。

      简来听着老张抛出的那笔彩礼。

      啧,老张还真是大方,那钱,够他爸东山再起不说,还能给简金留下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

      知了扑扇着翅膀,落到木头做的房柱上。它停留住它流浪已久的触角,在这空间里传播着无知无尽的刺耳的聒噪,用声波躁动着静止的空气。

      简来捂了耳朵,摆出一份事不关己的悠闲来,她们的交谈声吸收进耳廓,成为持续不断又模糊不清的混沌噪音。她懒懒的打着呵欠,眼泪顺着泪腺溢出眼角,湿润着模糊掉她眼前的视线。

      这破天气,热的真叫人犯困。

      真想睡觉。

      她闭眼,眼角挤出的水气汇聚在一起,顺着她脸上瘦削的轮廓滑下来,滴落着消失在黝黑的地里,被热烈的气氛蒸发着,来去间再无踪影。

      送走老张,她说,她想去河边散心。简宝来乐于做成一桩好事,也对她乖巧的态度赞赏有加,自是破天荒的,给了她几个小时自由散漫的时间。

      她沿着乡间的石板路往下走,路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石头硬朗的触感,给脚底最稀疏平常的磨练。她挽了裤脚,把鞋脱下甩在一边,把脚埋进河里,踩进河底湿润绵软的沙土里。

      凉快。

      她坐下,手撑着身后的地,抬头望着峡谷难以目测的高度,和从这里看上去,只能观赏到一线天的淡蓝色缝隙,有失群的鸟细小的身影穿梭在峡谷里,留下空谷传响的寂寥,在山谷里形成无尽的回音。

      她起身,往河中央走。急促着淌过的河流,遇到她小腿的忽然阻碍,冲击力激起的微小水滴,不断润湿着她挽上去的裤脚。越往里走,水漫过衣料,润湿着散乱在河里。水压不断的蔓延上胸口,成为令人难以呼吸的枷锁。

      她把头埋进水里,放松着,张开四肢。

      她觉得,自己是一条鱼,随着河流流走的方向迁徙。

      有什么声音传过来,被水流削弱,朦胧着在水里变了味。忽的,有什么东西扔过来,搅动着水里躁动的空气。

      她从水里站起来,用手抹掉脸上的湿润。

      “喂,你想干嘛?扔石头砸死人可是犯法的。”

      简来眯着眼,看着岸上的人。

      “我叫了你很多声,你都不应,我还以为你想自杀呢。我又不会游泳,不敢下去。”

      她好听的声音传过来,有着救赎般的魔力。

      “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会不会自杀,跟你有什么关系?”

      简来又埋头进了水底。

      周围的水流不安的搅动着,她又站起来,有些懊恼的看岸上的人。

      “你要干嘛?还真不怕砸到我。”

      “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非要去自杀?你这种人,我最瞧不起了,懦弱又自卑,愚蠢的东西。”

      多管闲事。

      水刺激出她眼角的泛红。她眯眯眼,透过迷蒙的水气,试图看清岸上人的长相。

      嘁,还是个美女。

      她踩着河底的细沙,往岸上走。岸上的女生看着她的脚步,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我近视,什么都看不清。”

      简来眯眯眼,心里已是翻了无数个白眼。她把手上的东西往河滩上一扔,它暴露在空气里,不断的苟延残喘着,扑腾挣扎着将逝的生命。

      “刚刚摸得鱼,送你了。”

      她低头,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神情。简来眯眯眼,戏谑的看着她脸上的错愕。

      “……”

      “先走了。”

      简来拿了一边的鞋,带着湿润的脚底,踩在梗人的圆石块上,留下一个个残缺的脚印。

      “诶?谁要你的鱼?”

      她后知后觉的在背后嘟囔着。

      简来挥挥手,抹过眼角的水气。

      啧,再也不下河了。

      这水还真是刺眼睛。

      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凌晨,她收拾了行李,撬开门,从楼顶上翻下去。

      她在湿润的泥地里留下自由的痕迹。

      她去找了二叔,借钱上学,并保证会在以后加倍奉还。二叔无儿无女,一向拿她当做亲生的侄女看待。他给了她钱,并承诺,一定会在外人面前,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她买了最早一班车的车票。在早上六点三十,沐浴着才探头的温和的阳光,在晃晃悠悠的车上,往她理想的城市进发。

      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温和的光,仿佛离人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

      日出东方。

      那是她开始新生活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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