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半昏时月半明》纳兰若初

2、归来

　　天瑞元年春，新王初登大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同年冬，因刚诞下麟儿让京城上官府上下一片喜气。各路人马相继前来道贺，车水马龙，硬是比皇家的喜事还热闹。这也难怪，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今的太子的青梅竹马，未来的皇后是上官府的二小姐。且不论这些，就凭着上官府的家世背景和上官丹青一生好结交各路朋友的性情，出现这样的场面也不足为奇。
　　但是，此刻本该出现在大厅招待宾客的上官丹青，却待在书房迟迟不出来。大总管上官福睿看着陷入沉思的主上，担忧地出声：“主上，皇上派左相大人前来道贺，此刻正在风月亭等着。”
　　“嗯，知道了。你先去招呼一下，我随后就到。”上官丹青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玉佩，抬头吩咐。
　　“是，我会亲自去的，主上就放心吧！”
　　当朝左丞相杨穆天，不仅是当今皇帝的授业恩师，当朝的首辅，更是上官府当家主母，上官杨紫的父亲，上官丹青的岳丈大人。
　　此次，上官杨紫生女，皇帝深知自己的老师爱女如命，才特地派请他来送贺礼。于公，他是当朝的宰相，派他来道贺可以彰显皇帝的重视，毕竟是自己未来的亲家，怠慢不得；于私，他是上官杨紫的父亲，杨穆天早年丧妻，素闻他与妻子鹣鲽情深，不愿再娶，所以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与之相伴。女儿嫁人后就很少欢承膝下，所以，能来看女儿当然高兴，这也是皇帝的用心良苦。
　　“主上刚刚是不是在想昨晚的那位白发道长？”跟随主上多年，对于他的心思倒是能摸清几分。
　　上官丹青皱着眉，若有所思道：“福睿，昨晚你也在场，你觉得那个人说的可信吗？”
　　相对于上官丹青的忧虑迟疑，上官福睿的想法就显得简单轻松许多，“属下以为可信与不可信没有什么差别，若他无心加害我们，那您大可不必担忧；倘若他是有心加害，哼哼……我想，就算全府上下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昨天初见那位白发道长时，就见他虽白发素衣，但眉目清朗，眼神矍铄，步履轻盈，但那并不是一般的轻盈，那是只有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矫健。就凭他一个人能深夜出现在书房门外，而没惊动任何人，甚至在他出声之前，连自己和主上也没发现来看，此人的功力，不容小觑。
　　试想在黑白两道都举足轻重的上官府里来去自如的人，怎能不叫人惊心。且不论，全府上下都是高手，就凭他能在这个充满八卦阵的上官府里行走自如就足够证明，他不是一位有勇无谋的莽夫。
　　所以，就算他真的打算怎样，恐怕……“所以……你的意思是……”上官丹青忽然挑眉，调笑地看着这个嘴里说得轻松，但仍绷紧全身的家伙。
　　“依属下拙见，此人并无恶意，而是怀着某种特殊的目的。并非想加害于人，而是……而是……”
　　“哦？他想怎样？”上官丹青带笑的眸光对上自己的下属。
　　“昨晚，他交给主上这块玉的时候，说恭喜主上一家团圆。如果说，他说恭喜主上喜获娇女之类的话，倒属正常，但一家团圆显得太过突兀诡异了。所以，属下觉得此人似乎是知道些什么，而不愿说。他像是十分笃定，主上一定会相信他。而且我看此人一身正气，所以，断定此人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不知道，他送着块玉的用意……
　　上官丹青其实也并不担心什么，看着侃侃而谈的福睿，忽然眉头舒展带着些许的不怀好意，轻笑起身，“这件事你留意一下，等会儿把这块玉送到紫云苑去。”
　　“……”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上官丹青笑得更是猖狂，拍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助手的肩头“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握紧拳头，低声回应道。
　　没事拳头攥那么紧干嘛？听听，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也只有某人才能叫这个随时随地武装自己的属下瞬间溃败，一想起他那个那宝贝妻子，笑意不禁染上双眸，嘴角微扬，“没事的话，那一会儿就把玉送去，我去风月亭，一会儿也顺便告诉夫人，说岳丈大人来了，稍后会去看她，叫她准备一下。”成功地看到福睿变脸，上官丹青才满意收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暖暖的冬日午后，紫云苑中一片宁静安详。满园的梅花傲立枝头，缕缕幽香弥漫着整个院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止立于暖阁外。
　　“是福睿吗？”侬软的语调由里屋传出。
　　“正是属下，夫人，主上派属下送东西来了。”恭敬地回应着，虽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但尊敬之意表露无遗。
　　“赶快进来吧！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别受了凉。”任何一个处在下层的人，若遇到这样一个善良、体恤下属的主子，恐怕都会烧高香，来感激不知道哪辈的祖宗积了阴德。如果没有后面那句含笑的调侃戏弄“有人可心疼着呢！”的话。
　　一串得意的笑声随即传出门外。门外的人微叹了口气，举步走入暖阁。
　　只见映入眼帘的女子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风髻雾鬓斜插一朵牡丹花，颊边微现梨涡，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双眸却意外的清澈，嵌在眉下，竟显得眉目间隐然有一股睿智的清气，叫人不敢直视。身着月白罗裙搭淡紫小袄，此刻正坐在那儿，嘴角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上官福睿。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紫云苑的主人，上官家的当家主母，上官杨紫是也。
　　说起上官杨紫，全府上下是又敬又爱又怕。敬她是为明理睿智，赏罚分明的主子；爱她是位平易近人、亲切可爱的夫人；怕她是位身怀绝技却以整人为乐的女主人。明明年过三旬，已是四个孩子的娘了，但她仿佛仍旧是那个刚嫁入府的淡定小女子。如果除去她种种劣迹的话，那当真是举世无双了。
　　不过叫全府上下捶胸顿足、抓耳挠腮的是，他们全都被夫人那副温良无害的外表给蒙骗了。
　　话说新婚之后，某个早上，在大伙惊诧的目光中，大总管衣衫不整、气急败坏地闯进了新妇的院落——紫云苑。不一会儿，只见大总管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大家伙根本不明所以，更惊讶于这个风度翩翩，温文有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总管大人此刻毫不掩饰的颓丧。到底是什么人促成今日的奇观？大家伙又把目光调转到了那个站在梅花下泛着笑意的新夫人身上，不禁暗暗吞了吞口水，好厉害啊！能让大总管变脸的人，跟本就已经绝种了嘛！没想到，少夫人居然这么轻易就做到了！
　　结果可想而知，少夫人从此威名远播，大总管从此对夫人，能避就避，能躲就躲。紫云苑更像是他的禁地，能不去就不去。此刻会来，全是上命难违。
　　看着这个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女主人，上官福睿叹了口气，拱手道：“属下见过夫人。”
　　“呵呵，大总管不必多礼，倒是不知何事叫大总管踏入我这紫云苑啊？”就是这不温不火的语调叫人跳脚。平息运气，忍声道：“夫人言重了，主上吩咐属下送着枚玉佩给四小姐，说是高人所赠能压惊辟邪。”
　　“哦，那相公为什么不亲自拿给宁儿？”接过玉佩，看着上官福睿，问道。
　　“是这样的，主上去风月亭拜见左相大人了，说是一会儿会过来。”上官福睿据实以报。
　　“什么，爹来啦！怎么不早说，未央快给我更衣，福睿你去趟厨房，吩咐厨子备出一桌好菜。”也顾不得有下人在场，上官杨紫像一只蝴蝶般在房内翩翩起舞。爹来了她太高兴了，自从嫁人，离开爹就很少能再相见。所以，每次见面都分外珍惜。
　　上官福睿无奈的看着这个行为异于寻常女子的夫人，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那抹鹅黄的身影，怔怔出神。
　　“福睿，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回神的上官福睿低叹了口气，自从遇到夫人都快变成老人家了，整天唉声叹气的，恭敬的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没看到，此刻上官杨紫眼中的一闪而过的笑意。“未央，快来给我梳头。”那件事就等他自己慢慢发现吧！
　　少顷，内室中，上官杨紫的贴身丫环未央，把玉佩戴在刚满月的上官宸雪身上之后，就听到夫人的呼唤，跑去给夫人梳头了。没有人发现，原本沉睡的女娃突然惊醒，睁着一双不属于懵懂孩童的大眼，眼底充满着震惊与茫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而又沉沉睡去，只留下那块泛着诡异光芒的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