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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年 自沈炼出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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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炼出诏狱已一年有余,当日重回锦衣卫,不过报道走个过场,之后便过了数月拿着俸禄安然养伤的日子。屋子被他自己放火烧了,短时间住不了人,养伤那些时日,他就住在锦衣卫集体的宿舍里。
查案,训练,整日里总有人进进出出,他却落得清闲。明面上虽然大小是个总旗,但毕竟是刚刚脱罪,从前百户的时候还得防着下属给他使绊子,如今倒好,干脆没人搭理。除了刚回来那几天新任的百户特地派人来照看,他平日里基本与人没什么接触。那人他不认识,沈炼多少有些意外,他推心置腹的手下虽然不多,却没想到来的是个生面孔。等到能自己起身,便屏退了那人,每天自己在院里转悠,若有余力,甚至练练拳脚。他的刀落在了断桥边,新配的刀用不顺手,搁在屋里接灰。
一个人清净的日子过久了,难免有些寂寞。他也去找过他从前的那些朋友,打听到的却寥寥无几,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调到别人手底下,四散在这京城里。
这样的寂寞他倒是没体验多久。后来南司调来个小旗,非要分到他这个架空的总旗手底下。刚来的第一天起,天天往他房里窜,不多话也不多事儿,跑来不是照顾沈炼,而是送饭。一日三餐,雷打不动。沈炼刚开始很不习惯,有时候自己赌气出去吃,也不动他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抱怨,总是默默瞟一眼纹丝未动的食盒,就默默收拾了端回去。沈炼烦了就骂他,他经常顶嘴,却不发火。只是偶尔骂得急了,沈炼会看到他的眼神相当不友善,憋了一肚子气的样子,倒像是沈炼非要他来送饭一样了。有时候气的一言不发夺门而出,第二天还照样备好饭菜送来。
时间长了,沈炼也不好意思总浪费粮食,开始乖乖吃饭。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甚至慢慢有些熟络起来。但沈炼心里总不是滋味儿,再这么下去,非成废人不可。
再后来,忍无可忍的沈炼正式回到锦衣卫当差,只是身体还不好,基本不外出办案,只是留在镇抚司做些轻松的活儿。本以为,被人当小孩儿养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日三餐他虽然不管,但每逢沈炼查阅文书稍晚一些,总有糕点悄悄送到桌上。沈炼知道拗不过,便也尝一尝。别说,味道还挺不错。
这个时节的雨总是如此,细细密密,连绵不断。
撑伞的姑娘轻快地走过街巷,像是生怕溅起的雨水打湿手里抱着的书卷。店家见她便迎了出来,笑得殷勤,伸手接过卷轴,看也不看,就直接放到柜台底下。妙玄把伞立在门边,扫了一圈墙上的字画,果然,一张自己的画也没有。店家跟着她的眼神,也心知肚明地转了一圈,然后伸手掏出一个小袋子:“姑娘,不用看了,这是所有的银子。”
妙玄接下钱袋,谢过店家,转身打了伞又走进雨里。街上还是跟往常每一次一样,行人稀少。今天妙玄的脚步稍慢了些,她有些疑惑。来杭州的时间不短了,她的画每次送来,下次再来时必定被人悉数买走,无论画作多少,时隔长短,总是如此。就像是有人在监视着她,等她一把画儿送来,就立刻买下。她心中也惶惶惑惑怀疑了一阵,但总归没留意到什么蛛丝马迹。天长日久,也没见有什么危险,便渐渐放松下来。时至今日,能做到如此,想来,多半只有信王,如今应称作皇上了。但他却不来找她,想必身居高位,总有些苦衷。魏忠贤倒了,影响却并没有想象中摧枯拉朽,日子过得虽不算艰辛,世道却总像云迷雾锁,叫人捉摸不清。
画铺本在城中僻静之所,距妙玄住的小院,不一会儿便到了。刚进屋,伞还没放下,便响起扣扣的敲门声。妙玄开了门,就见一个披蓑戴笠的人站在面前,手里抱的正是她刚送出去的画卷。斗笠渐渐抬起,一张大饼脸。
“是你!”见着裴纶不惊讶是假的,妙玄还算端得住,强压下一声叫喊。
“你这画儿可赶紧甭卖了,我一个人赚钱可养不活三个人。”
“什么三个人?”
裴纶笑了笑,歪头看着她不说话。
“外面下雨,先进来吧。”
妙玄侧身把人让进院内,屋里布置简单,唯有窗外雨里摇摇晃晃的桃花还算惹眼。
裴纶不客气地在桌前坐下,脱下蓑笠仰头看着妙玄一脸人畜无害,“嘿嘿,有吃的么?”
“你是不是,只会下面啊?”裴纶吧唧吧唧地吃着面条,问得含糊不清。
“给你吃还挑三拣四。”妙玄气的侧过脸去不理他。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于是低头认真吃面。
待裴纶放下碗,妙玄转过来探究地盯着他,“我的画,都是你买的?”
“是啊。不然你以为,换个名字作画,这欲加之罪,就扣不到你头上?”
“你对我本不必如此。”妙玄的目光柔软了些,似是有些感动,又是有些失望,“何况事已至此,我怎样又有何区别。若真是当作乱党被抓了去,兴许,还能见他一面。”
“我的命也算是你救的,那天他们要不是忙着抓你,我估计也没机会爬出那死人堆。我来提醒你,也就算是报恩了。再者说,”裴纶神神秘秘地探脸过来,“你都还没跟沈炼睡过,死了不可惜?”
妙玄哼出一口气,“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下作。”
裴纶也不恼,低头抿嘴,不置可否。
“沈炼,他怎么样了,你知道吗?”妙玄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啊,他挺好的。皇上赦免了他,还让他继续回锦衣卫做总旗。伤也养好了,挂个名头做做闲职,日子清闲得很哪。”
妙玄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如何得知?”
“我在锦衣卫有眼线哪!”
“眼线?”
裴纶嘿嘿一笑,“是啊,我做百户时的跟班儿,落了把柄在我手里。我让他帮我,照应照应。”妙玄依旧盯着他,那圆圆的脸上,笑容愈发神秘莫测了。
但无论如何,“那样就好,那样就好......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杭州吗?”
“对啊。你这地方挺好找的,得亏我盯你盯得紧,不然你这画儿传出去,怕是又要惹事咯。”裴纶看起来有点洋洋得意。
“那为何今日才来提醒我?”
得意的神情突然消失了,裴纶撇了撇嘴,像是在自嘲,“有人说希望你自在画画儿,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可惜裴某没什么本事,兜不了多久了。”
那一刻妙玄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裴纶接下去又说了一句让她想不太明白的话。
“而且,我可能要走了。”
这句话字面上很好懂,可放在这里,似乎有什么别的深意,她听不出来。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但应该就这几天吧,这次来,也是顺便跟你道个别。”
那天送走裴纶以后,妙玄想了很多,想裴纶那些话的意思,想自己以后要怎么办,想自己遇到过的那些人,还有他们在自己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沈炼来得毫无征兆。
裴纶离开后不久的一个艳阳天下午,他就那么提着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妙玄的院子。那时妙玄正在大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吓得一松手全都掉在了地上。沈炼一言不发地蹲下捡起来,塞进她怀里,表情有些好笑。
“妙玄姑娘,我不是鬼,见到我,没必要吓成这样子吧。”
妙玄尴尬地摆弄着手里的衣服,声音低低的,“我......我知道你没死。先进屋坐坐吧。”
沈炼却不动,“不了。沈炼今天来,是有几句话要带给姑娘。”
妙玄明白了些什么,怔怔地问:“是他派你来的?”
“不全是。陛下跟沈炼提起过姑娘,他说不求姑娘原谅,但若能再寻得姑娘,愿保姑娘一生安稳。”
妙玄意味不明地笑笑。沈炼接着说道:“如今阉党大势已去,新皇根基已稳,我想,陛下说的是真心话。姑娘若有心,可以跟随沈炼回京城,就算姑娘不愿再见陛下,我们怎么也算是生死之交,带在身边,也好相互照应。”
又是那种感觉,他说的话明明很好懂,但总感觉隔靴搔痒,词不达意。但这一次,妙玄隐隐约约感觉到些什么,却不知作何回应。只好避重就轻地问道:“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沈炼突然笑了起来。他不是个爱笑的人,但他真的笑起来时非常好看,这晴朗的白日也不如他明亮,这和煦的暖风也不如他温暖。妙玄见过他抓住她偷宝船监造纪要时阴冷的笑,见过他在东厂门口看到她和裴纶时释然的笑,见过她生病时他关切的笑。细数下来,其实为数不多,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他现在的样子。
“不是。有人派了只蝈蝈在我身边,一天天的,聒噪得很。我来擒贼擒王了。”
看着他的样子,妙玄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她轻声笑笑,像是在回应沈炼的话,又像是在自嘲。
“我知道了。若他日我去京城,一定去找你们。”
那天阳光真的很好,她看着沈炼离开的背影,觉得那扇破旧的院门无比沉重。
夕阳西下时裴纶背上包裹准备出门,再晚就赶不上出城了。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停留了这么久的地方,有点不舍,又有点好笑。他自认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犯了这么久的傻,他自己也没想到。庆幸的是自己还算有底线,该放便放了。曾经他以为那就那么在锦衣卫里过一辈子,戴着面具,跟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段逃亡的日子他过得很辛苦,却意外地很开心,也许在这世道,真正疯狂的人才会自在。
无奈的甩了甩头,裴纶把这些想法扔了出去,决定了就上路吧。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门口的身影背光站在那里,但裴纶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忍不住笑,笑得脸都皱在一起。
“沈兄,裴某等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