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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丹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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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舒缓的声音在苏锦耳边却似惊雷一般炸开。他的手紧紧的扯住胸口,眼前霎白一片,父亲扬起的嘴角边暗黑的血迹,宦官看自己时丑陋的嘴脸,自称父亲挚友的男人在临终时侧卧在榻,用断臂轻抚画卷,目光如那化不开的浓墨,流连于一纸水墨丹青……
苏锦整个身子不住的剧烈颤抖。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怀里的长物什也掉在地上,外面的包裹的布散开,露出画轴一端。
小巷里,灯烛顾自燃烧,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忽然的,风中传来一声轻幽的叹息。苏锦犹如梦中惊醒,神色恢复了清明,他拾起画,扶膝缓缓站起,扬头望向青衣人,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流淌。他问:“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姓?”
青衣人道:“我叫顾青风,是这家店的二掌柜。”他一顿,又道:“你既无处可去,不妨在这儿留下,待你什么时候想透了,我就送你去喝那孟婆汤。在这之前,你就留在小店作画,如何?”
“公子这是在帮我?”
“做生意,各取所需罢了。”青衣公子笑笑,转身迈进屋里。苏锦抬脚跟上去。
屋里光线晦暗,正对门是柜台,柜台后隔了面四扇的雕花屏风,屏风两侧各燃了一盏高脚纱灯。左右两面墙边都靠着摆满酒坛的高架,店里只有一套供人歇息的桌椅。
店內是老式装潢,看上去已有些年头。
穿青衣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经过柜台,绕过屏风,推开屏风后那扇雕花的木门,凉风灌入。
院中央,一棵巨大的古木占了大半空地,枝叶伸进湖岸边的回廊里,绿意缀满枝头。
“这是梅树?”苏锦惊讶道。
“是梅树。”那人把灯抬高,伸手将乱发拔到耳后,仰脸看树。
这棵梅少说也得八百岁。苏锦年少时,常听父亲说梅。苏父苏重山是书画大家,平日里爱梅。他常说,梅高洁,极富灵性,活上几百年,可以化成精魂,与人无二。若能在此生见一眼千年的梅树,便死而无憾了。
苏锦忆起这些,心已无悲喜,只是在恍惚之间,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一个富家公子沦落成一个叫花子,尝遍人间冷暖,世道炎凉。
这短短的几日,对他来说,就像是度过了一生。
“这树活了多久了?”
“我可不知道,这树可是那冰块的宝贝,成天记挂着呢。”
二人穿过回廊,见红衣女子站在楼前,像是等了许久。
顾青风放慢步子,几乎与苏锦并肩,他微微侧头,掩唇小声道:“这丫头是连含,脾气不好,小心别招惹她。”
话音未落,就见那连姑娘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紧接着,女子的怒声传来:“顾青风,别以为把嘴捂上老娘就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顾青风不知从哪摸出来把玉骨的扇子,拿在手里展开做潇洒状“我就说了,你奈我何?”
连含一晚上被堵了两次,气得不行。顾青风又偏偏是个打不得主儿骂不得的主儿,成天喝药跟吃饭似的,万一给戳出个什么好歹,忙前忙后的还不是她。
连含便开始寻思明天多往这人药里加点黄莲。这么一想,气消了些,但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闷声道:“公子在里面等着。”
顾青风轻飘飘应了句知道,抬脚便往楼里走去。
苏锦亦跟在后面,还不忘了用目光四下里打量。
小楼有两层,屋檐上坠满铜铃,风一吹便叮当响。
顾青风登上二层。
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屋里却燃了暖炉。临窗处置软榻,榻上有一案几。白衣白发的男人端坐榻上,手执书简,银发只用一根碧色的玉簪轻挽,神态清冷,宛若画中仙。
顾青风用扇骨轻轻挑起画中仙的下巴,双目盈盈含笑:“美人儿,还没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