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染纤尘的年华》龙芯1

4、第四章 大

　　大扫除完已经是中午了，高一（1）班的教室正好在二楼的第一间教室，门口很多其他班的新生拿着饭盒三五成群的经过，彼此之间兴奋的谈论着。
　　席筱雪从课桌里拿出淡粉色的饭盒，看见罗紫熏像只快乐的猴子一样蹦了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教室外面跑。席筱雪好几个步子没稳住，踉踉跄跄的拽着罗紫熏，两人差点就摔倒了。罗紫熏抬起圆润的手指拎起她的胳膊，嘴巴吧唧两下，“啧啧，你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这在人民公社时期你是准被饿死的料——”
　　席筱雪对着这个显得太过热忱的朋友腼腆的笑了笑，她觉得罗紫熏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女生，坦白没有心机，直来直往的，让人没有办法拒绝她的靠近。
　　“下午就要开始军训了，为期一个星期噎！想死的心都有了。”罗紫熏一边拉着席筱雪一边嘀咕着抱怨。
　　席筱雪抬起头，眯起眼看了看火红的日头。“今天37度啊，过两天可能还会飙到40度也不一定呢——”
　　“这些学校领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折磨一下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才肯罢休。”
　　“花朵也需要有健康的身体啊。”
　　“反正是不让我们好过就得了。”
　　远远的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罗紫熏脸上立马又挂上了招牌式的哈哈笑脸，拉着席筱雪飞快的跑向食堂。
　　“慢点慢点，不会卖光的！”被罗紫熏拉着跑了一路，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罗紫熏停下步子轻轻敲了一下席筱雪的头，然后嘟着嘴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姐，肚子挨不住了。”
　　席筱雪看着她滑稽的动作笑了出来，反过来拉着罗紫熏的手朝食堂跑了过去。
　　食堂的窗口只开了三个，虽然现在只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新生先入学，但是仍然排了长长的队伍。等到9月份开学了，几千人同时进食的场面肯定是热闹又壮观。地面有点滑，罗紫熏拉着席筱雪先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然后拿着两人的饭盒准备去买饭，席筱雪一把拉住她的手，想要和她一起去排队，罗紫熏捂着嘴贼贼的笑了起来，“我初中就在这里读的，脸熟。”
　　只见罗紫熏一溜小跑就钻入了队伍，她和几个同学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然后扑通扑通的在队伍中越了几下，便不见人影了，估计是凭关系插队到前面去了吧。她真是一个快乐的女生，挂着那张明媚的笑脸在人前人后谈笑，这样善于交际的人总是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三分钟之内就能和别人攀上很好的关系。席筱雪其实是非常羡慕这样子的罗紫熏的，因为她所拥有的开朗都是她渴望但是却望尘莫及的，或许是她不够放得开，或许是天生的腼腆，或许是太多的现实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吧？总之，她习惯了沉默，换句话说她习惯了像只得了抑郁症的刺猬一样把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只是她浑身的刺是往里长的，刺不到别人，或者是不愿意去刺别人干脆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莫麟，楚瑞翔，侯浪三个人一起并排走进了食堂，有几个同学看见他们进来立马都笔直的站到了一旁不敢有大的动作。宋晴晴和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靠窗的位子上吃饭，见到莫麟在食堂门口，她马上放下饭盒，从校服群的口袋里掏出一面精致的镜子照了照，然后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跑到莫麟身边。
　　“莫麟，你不是中午不在学校吃饭吗？”
　　莫麟没有搭理宋晴晴，一旁的侯浪强忍着笑，惹来宋晴晴一个白眼。
　　“他爷爷回国了你不知道吗？”
　　楚瑞翔微笑着替莫麟答道，然后往最边上的一行座位走去，莫麟大步的追了上去，在第三排座位旁边停了下来，他瞟了一眼座位上的女生，径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伸出右手在空中朝着门口挥了挥，那边的侯浪收到讯号点了下头，转身走到窗口买了三份饭，宋晴晴跑过去接过其中一份往莫麟这边走来。
　　楚瑞翔看了看瞪着一双漆黑眸子的女生，齐肩的黑发，清澈的眼睛，红润小巧的嘴，再加上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个子小小的，十分的纤细——他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冲着他的美女同桌笑了笑，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露出这样打招呼式的微笑。绅士又温暖，席筱雪略略失了下神然后回了个微笑。但是那个脱下了校服外套，只着了一身的黑色衣裤的问题男生却是坐在了她的旁边。他冰着一张脸，席晓雪不敢看向他像是会吃人的眼睛，用余光懊恼的望了下旁边莫麟颀长的身影，古铜色的手臂上肌肉结实又硕大，修长笔直的腿挡住了所有可以走出去的过道。现在她想要去后面和罗紫熏再找一张桌子平平安安的吃饭，可是如果要出去就必须要请外面的这位同学挪一下腿。席筱雪咬着嘴唇，两只手不停的在膝盖上纠结，握出了一大把汗。远远的她看见罗紫熏拿着饭盒过来了，然后看见这一幕的罗紫熏张大着嘴巴瞪着她。
　　这时候刚好侯浪和宋晴晴走了过来，宋晴晴把莫麟的饭放到他桌上，然后食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轻蔑的瞪着席筱雪的眼睛，“让开。”
　　席筱雪轻轻咳嗽了声，想站起来默默的走开，但是旁边的男生却没有丁点让开的意思，她望着楚瑞翔，急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她不知道怎么会认为楚瑞翔会帮她，可能是出于一种直觉吧，一种对同桌的信赖，不管怎么样她都觉得楚瑞翔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从他身上看不见一点的戾气，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
　　楚瑞翔看着宋晴晴，“这是我的同桌，坐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声音和往常一样淡淡的，但是任谁都听的出来之间夹杂着不悦。
　　席晓雪望着楚瑞翔，微微张开口，想出声辩驳，但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拜托，她根本不想坐在这里！
　　宋晴晴狠狠瞪了一眼席筱雪，转身朝着先前和汪鸾坐的桌子上走去，玲珑有致的身材因为生气而走的格外快，腰肢扭的极灵活，从后面看像是一条美丽的人蛇。
　　“吃饭吧，饿死了都。”侯浪在楚瑞翔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打开了饭盒准备吃饭。
　　罗紫熏走过来，深深吸了口气，抛给席晓雪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把她的饭盒递给了她，自己则坐到后面一排去了。
　　席筱雪心里郁闷死了，和这些恐怖的问题学生吃饭，她不吓死也得被饭给咽死。席筱雪悄悄的将双手握成了拳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上战场英雄就义一样扭过头轻轻的对着正在吃饭的莫麟说：“同学，麻烦你稍微的挪一下下你的腿好吗？”
　　但是莫麟像没有听见一样仍然在自顾自的吃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她轻咬着下嘴唇，嗓子眼涩涩的。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接触过这样子的男生，有钱，有背景，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他一个不开心说不定就会把她像那天早上那个男生那样提起来，然后给她两耳刮子。这是她长这么大，除了那个人之外，她第一次与这样危险的人物主动说话。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弱的胆小鬼。
　　“宋晴晴已经走了，干嘛还为难大美女。”
　　楚瑞翔抬起头，对席筱雪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弯新月。
　　莫麟这回并没有装作没听见，虽然脸上挂着些微的不耐烦，但还是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过道上。席筱雪抱着饭盒小心翼翼的闪了出来。擦身而过，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夹杂着他浓浓的男性专有的体味，忽的一下子满脸通红，四肢无力差点瘫软下来。用着莫大的勇气席晓雪才走到了后面罗紫熏的位子上，惊魂未定的拍着气喘呼呼的胸口，然后深深的吸了几口久违的舒畅的空气。
　　楚瑞翔抬起头看着席筱雪的背影，刚才一幕全落入他的眼睛。觉得她非常的可爱单纯，先前是一副乖巧的淑女形象，站起身逃跑的那骨子劲却十足的像是在奔命似的，难不成把莫麟当成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了？楚瑞翔想到这里，看了看正在有一下没一下把青菜胡萝卜都挑出来扔到饭盒盖子上的莫麟，筷子在饭盒里用力的翻来搅去，嘴角歪着时不时的迸出几句粗话，楚瑞翔闷到心里笑开了，这小子还真的挺像恶魔的。
　　侯浪用手肘碰了碰楚瑞翔，“哎，她真的是你的同桌？”
　　楚瑞翔眯着眼睛，眼神怪怪的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侯浪，“对啊，你小子想干嘛？”
　　侯浪挑起桃花眼，摆出一副准色狼的表情，“哇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可爱的女生。难怪刚才宋晴晴会对她发飙。”
　　“她还是那个毕业考拿第一名的女生。”楚瑞翔面带着微笑，将一口饭送入自己的嘴里。
　　“哇！”侯浪的分贝提高了好几倍，不可置信的望着楚瑞翔，“她不仅是个大美女，还是个大才女啊。不简单不简单，把楚大公子都给比下去了。小爷我……”
　　楚瑞翔看着侯浪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拍了拍侯浪的肩膀，悻悻然的摇摇头：“可惜你没机会，我看上他了。”
　　“没性格的芭比娃娃还这么起劲。”莫麟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像是食堂猛然把空调降低了10度。
　　侯浪与楚瑞翔相互对视一笑，没有搭理莫麟。因为他们都知道莫麟现在比谁都烦，莫麟的爷爷是个非常严格的人，从小对莫麟的管教非常严厉，采用了军队式的教育，稍有不慎就动用家法，直到前年他爷爷因为身体原因去了美国进行治疗，莫麟才从那么严格的管教中挣脱出来。可能正是这样，莫麟才更加的渴望自由，才造成了他现在这样的叛逆心里。好不容易轻松了两年，现在他爷爷又回来了，虽不至于再像以前一样时不时把他丢到部队去锻炼，但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像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可想而知他如今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懊恼。
　　夏天是没有黄昏的，尽管现在已经堪称18点的入暮十分，太阳依然在西方灰白的天空中悬挂着，泣血的火红色，凄艳，绝美，孤独，高傲，仿佛一位受过伤，看穿红尘的吉普赛女郎。紫舞路是嘉徐市永远不会寂寞的一条街，这里有着长长的一条商业步行街，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KTV,PUB，有嘉徐最大的设备最好的现代化影院，还有星罗密布的酒店餐馆……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席筱雪拽紧了自己的嫩黄色的手提书包，随着人群涌动。在一家pub旁边的巷子旁，她用力挤了好几下才从人流中顺利钻出来。用手拂了拂挡在额角的刘海，在巷子里边一点的一个角落里看见妈妈正坐在水果摊前用面巾擦拭着摊上的水果。虽然是小巷，但仍然有非常多的小摊贩在这里讨生活，小贩们殷勤的招呼着过往衣着新潮打扮前卫的男男女女，脸上是职业性的笑容可掬。席筱雪走过几个热闹的小吃摊，在妈妈小小的水果摊前停了下来。
　　“买水果吗——”妈妈凑着笑脸抬起头，见是席筱雪立马把手上的活停了下来，她拍了拍蓝色的格子上衣，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下，“过来休息一下吧。”
　　席筱雪走进小摊里面，笑着挽住妈妈的胳膊，把她往凳子上按了下去，“还是你坐吧，我在学校都坐了一天了。”
　　“不是说今天军训吗？”
　　“嗯，今天下午教官在教室教我们一些军歌，明天才开始到室外进行训练呢。”
　　“记得多喝点水，太阳老大的。”
　　“知道了。你先休息下，我看会儿。”
　　杜琦月看着席筱雪热络的招呼着过往的路人，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这辈子她想抓住很多幸福，但是最终都与她失之交臂，相反的一些人生中像不醒的噩梦一样的境遇竟如毒蛇般狠狠的纠缠不休。如果说死亡是解脱的唯一办法，那么她现在还苟且的活着最根本的挂念便只有这个同样苦命的女儿。她总是比一般同龄的女孩子要显得寂静，那种深藏在灵魂深处的落寞，即使席筱雪不表现出来，她也能想象得到。她步步为营的前行着，步步都是一个16岁女孩子不该有的艰辛。在忍气吞声，苟延残喘的那十多年里，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扮懦弱，学会了闭上眼睛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决然无情的分隔得非常干净。
　　杜琦月看着席筱雪雪白剔透的侧脸，眉目如黛，像她年轻时候一般的美丽动人。她们是相依为命的一个整体，她们从同一个地方，挣脱同一种宿命的捆绑，但她不希望席筱雪有着和她同样的命运。杜琦月深深吸了口气，“你先回家预习功课吧。”
　　席筱雪疑惑的看着妈妈，眼睛里映着周边阑珊的灯火。“还没正式上课呢，课业不紧张的。”
　　“那也得把要上的课先预习了才行！”
　　杜琦月一把把搁在水果摊下面隔层上的书包拿起来塞到席筱雪怀里，双手把她往摊位外推搡了几下。
　　席筱雪把书包抱在怀里，对着妈妈露出了个甜美的微笑，“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来。”
　　暮色开始沉了下来，路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嚣张的划破黑夜，放肆的把楼群狭窄的街道映照得分外热闹，喧嚣此起彼伏，宣告着这城市所有不安的灵魂开始慢慢的集聚，凝结，等待最后的欲动。
　　席筱雪往巷子深处走了老远，她伫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回首看着那些热闹的街市和快乐的人们，她的妈妈在那些涌动的热闹里不停的笑着，不停的招呼着过往的人们，那种笑是僵硬的一种必然的形式，她可以感觉到包括妈妈的声音也是苍白的，没有跳跃的色彩。她看见自己16岁的青春，在繁花似锦的季节，面无表情的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