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老婆》寒寒

1、唯一一章 假若我们可

　　前言（心理建设）——
　　老实说，这篇文文根本算不上甚么爱情故事，但是，我喜欢「杜明」那句「她是我老婆」。
　　这个灵感，来自在下父母的「想当年」——听到父母的婚姻纯属「意外」，我简直哭笑不得。如果当年老爸留在美国没回来澳门，如果当年老爸没有在姑妈的「威逼」下娶了老妈，老爸还只是美国芸芸华侨中的一名光棍呢！我今天会在宇宙哪个黑洞里？
　　呵呵……突发奇想，假若我们可以在年轻时写下留给未来子女的信，当小鬼长大成人展信详阅时，会有甚么感觉呢？会不会很为自己小时候的蛮横无理而惭愧？
　　杜维就是我为此创造出来的人物。其实，我不希望杜维仅有的是愧疚，那毕竟不是他的错呀！有谁会无故认为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儿？相反，真相大白后，杜维感受到的是他从来看不到（或不愿看懂）的爱；他不该只想到杜明和周天儿夫妇为他牺牲哑忍了多少，而是该要明白，这对「父母」有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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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零年四月二十日，雨
　　杜维，我们终于结婚了。天儿从「周小姐」，一变而成「杜太太」，我杜明的妻子，你未来的妈咪——当然，这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宇宙那个角落呢！
　　可惜……天儿还是不能，不能在神父面前亲口回答一句「我愿意」。但是……没关系了！努力整整七年，历经生与死，我们终于把那个圆的缺口补好——我相信，天儿当然是个好妻子，而我也会是个好丈夫；未来，我们也会是一对好父母吧！嗯，这就要看你的评价了，杜维！（这名字是你妈咪跟老爸我左思右想才决定下来的，你敢嫌弃试试看！不管你现在多大了，老爸我发誓一定要赏你一记锅贴！）
　　听我这么说，天儿狠狠地瞪我一眼，活像我若敢再说一句，她就要立刻休掉我似的。嘿！我早就吃定她的心软了！天儿会舍得不要我这个老公？可能吧！但那必是世界末日。杜维，现在你明白你妈咪为甚么最爱瞪你老爸了吧？

　　一九八零年十月六日，阴
　　经过五个多月的适应，我与天儿的生活已走上轨道，一切都井然有序。我还是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出头的一天；但是，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呢！虽然天儿只是个连一份正常工作都得不到的……无论如何，她爱我、我爱她，我们都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今天的事，我是不可能告诉天儿的，否则她大概又要哭着说「离婚」了。我才没有这么笨呢！然而……杜维，不管你是我的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必须让你明白，你的母亲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出色的女人！让我们一起来唾骂那些嫌弃天儿的人吧——
　　杜维，当你看到这篇文字时，你应该还知道一个名叫「李光祖」的大坏蛋吧？不用想了，你一定知道，因为老爸我一定早就告诉你了！至于这个大坏蛋有甚么恶行？这你就不一定知道了——唉！因为你那好心肠的妈咪不许我跟你说呗！
　　这个李光祖啊，你一定要跟老爸一起诅咒他的祖宗十八代，咒到他吃不安睡不稳，最后从超级大胖子变成饥荒难民——你知道他干了甚么？！他居然跑去跟你那多愁善感的妈咪说一堆鬼话，甚么「你要毁了杜明的前途」、甚么「你配不上他」……哼！你妈咪配不上我，难道他配得上吗？
　　杜维，记住了！这个李光祖就是害你妈咪哭得肝肠寸断的死胖子，以后见到他不用对他太好！

　　一九八一年二月五日，晴
　　今天是农历初一，我跟天儿回家拜年去了。杜维……今天，发生了一件很不高兴的事。
　　在你爷爷奶奶家，几个兄弟都带着妻儿来了。而我，我与天儿一起走进家门。
　　待我们在大厅落坐，你爷爷立刻就问，我们几时要给他生个孙儿？
　　杜维，你老爸我是个笨蛋！我居然笑嘻嘻的说，我们夫妻已经在「努力中」了！
　　当时，天儿脸都白了。我以为她前几天那场大病还没有完全病愈，饭后坐了不一会儿就带她回家了。谁知道……天儿竟然跟我说，她前阵子根本不是病了。她怀孕，却把胎儿拿掉了，所以身体才会那么虚弱。而我，却以为她只是感冒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跳脚吼叫着问她为甚么。谁知道，天儿却告诉我，她的……缺陷，是与生俱来的，遗传给下一代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她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气疯了。我哭叫着把天儿赶出家门，不顾她的泪水与哀凄的笑。
　　杜维……天儿还没有回来，她回娘家了！你存在吗？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正在看这篇文字，那么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是正常健康的孩子，请你感激天主，是祂要你与天儿结缘，让那缘分深到天儿要斩都斩不断；如果你也像天儿那样……杜维，不要恨妈咪，也不要怨天地无情，恨我好了，因为一定是我逼天儿把你生下来的。
　　唉……说那么多，要是我挽回不了天儿，你要怎么出生呢？杜维，祝福你老爸我吧……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雨
　　好冷啊！今天天气冷到让人不想离开暖暖的被窝。
　　可是……你妈咪那个傻瓜却出门了！不但如此，她还呆呆的在我们家门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吃了整整五个小时的西北风，就为了送上每年必送的圣诞礼物——一件手制毛衣！
　　我把冻得像根棒冰的天儿抱进屋里，又把一屋子的暖气全都调到最大，再用几条棉被毯子裹住天儿。
　　天儿拼命跟我说「对不起」，可是她冷得牙关还在打颤呢！看见她那个样子，我也拼命跟她说「对不起」……结果，杜维，你可以想象那可笑的画面吗？
　　不过，最值得高兴的是，我跟天儿总算冰释前嫌了！杜维，你不会被上帝无奈地丢去外层空间了！首先，你要感谢你妈咪的口硬心软，让她没有真的跟你老爸我决裂；其次，老爸我也算是劳苦功高喔！没有我的「默默耕耘」，你妈咪还生不出你来呢！当然，最苦的还是你妈咪啦！天知道我会怎样Fire掉你妈咪的「生子症候群」？杜维呀杜维，跟你伟大的爸妈说一声「圣诞快乐」吧！

　　一九八二年一月三日，阴
　　杜维，你妈咪又怀孕了……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你？
　　我希望是的。
　　天儿说，她不可能把孩子生下来……结果，我们一起去找医生检查，医生却脸色沉重地说，天儿第一次堕胎时伤了子宫，若这次再打掉胎儿，天儿极有可能永远当不了妈妈。
　　最后的一次机会……杜维，你妈咪终于答应了！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她不甘心！杜维！那是你吗？呵……如果你在你妈咪肚子里能说话，那该有多好？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七日，雨
　　愁云惨雾。
　　杜维，我终于确定那胎儿不是你……你妈咪流产了，而且医生正式宣布天儿不可能再怀孕。若勉强怀孕，天儿的子宫负荷不起，最后一定要被迫整个切除。
　　我不知道我为何还能写这一封信？也许……我开始放弃了。杜维……这毕竟只能够是我们的梦，不是吗？
　　天儿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自责去年为甚么要打掉第一个孩子……她说，如果她没有那样做，今天就不会弄成这样了。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三日，晴
　　过去三个月里，天儿足不出户，都快要成为自闭儿了……年过二十的后天性自闭儿？多可怕！
　　今天，天儿终于被我拐出家门了……杜维，你知道你老爸我用了甚么卑鄙手段？
　　我告诉天儿，我父母在京都问神，知道那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替她们立了两个牌位，不让她们成了无主孤魂。
　　嘿嘿……结果？我们当然没有真的跑到京都去。杜维，你爷爷奶奶是真的替你两个姐姐立了牌位没错，但我不是要做这个呀！我的目的地，是孤儿院。
　　带天儿来之前，我已经事先把一切手续都办好了，连人选都定好，就只等天儿这个「准妈妈」上场。
　　杜维，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你不是从你妈咪肚子里生出来的。不过，老爸我可事先声明，你无论生死都是我们杜家的孩子、我跟你妈咪的儿子，你敢不承认的话，等着老爸我给你好看！

　　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六日，阴
　　不知不觉，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杜维，想起我们把你抱出孤儿院那天……一切竟是如风掠过，不留痕迹……哈！儿子，不要太得意，你的「裸照」还锁在老爸我的保险箱里呢！虽然你那时候才是个小不点儿，但是威胁价值仍在，你就给我小心点啰！
　　老实说，老爸我是真的很想掀天儿的底，把我们保守多年的秘密踢破。偏偏天儿打死都不肯答应，我就只好继续忍受你这个死小孩了！
　　杜维，你坚持要出国念大学，老爸我不会反对——反正，天儿为你辛苦了那么多年，她实在很应该休息一阵子了，我也舍不得看她那样折磨自己呀！老爸我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就好，没必要找那么多订单来累死自己的，正好可以陪天儿去散散心。可是……你竟敢质问我们，说我们「何必生个儿子出来要他抬不起头」！你知道你妈咪为你耗尽多少心力吗？你知道你妈咪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全都送给你吗？
　　我杜明发誓！杜维，一朝你知道了真相，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二零零四年八月七日，晴
　　杜维！我不放过你！四年没见，你居然还是这个死样子，一进家门就把你妈咪弄哭了！
　　四年前你独自跑到美国东岸去念大学，一去不回头，我们有多担心你知道吗？要不是每年汇过去的钱你都有领走，我跟你妈咪真要以为你客死异乡了！如今顶着学士帽回来，你却说你还要回去再回去用三年念个硕士学位！
　　你丢下这句话就出门找老友聚旧了，你当然不知道天儿为你这个决定哭了多久！杜维，我却想笑！因为如果你正在看这封信，你一定会吐血兼眼泪狂喷！活该！谁叫你这样对待天儿？
　　来吧来吧！杜维小子，老爸我等着你来认错呢！不过，你别以为一杯茶认个错就可以摆平我！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让我砍吧！[/face]
　　◎　　◎　　◎
　　我轻轻把一叠新新旧旧的信纸搁在书桌上，恨自己此刻的表情竟真如父亲信中所预言——更正，除了吐血之外，我现在眼泪、鼻涕一样都不少。
　　真丢脸哪！想我杜维自懂事起就不曾掉过一滴眼泪，连摔断手、腿骨折都没有哭过！现在……却为了几封信破了戒。
　　「叩！叩！」背后两下敲门声惊回我的元神，接着老爸清朗的声音出现：
　　「怎么？杜『大学士』，舌头被猫儿叼走了吗？」
　　呃……没表情的脸、略微高昂的声音、带有「弦外之音」的话语……看来老爸正要实践他信中所言哪！
　　终于，我发现我亲爱的妈咪正怯怯地躲在老爸后面。活了二十二年，我从不曾像这一刻，觉得妈咪是世上最最可爱的女人。
　　「妈咪……老爸要杀人啦！」
　　一滴、两滴、三滴……妈咪居然哭了出来，脸上却是大大的笑容……唔，妈咪这算甚么表情？
　　「不怕。」妈咪小心翼翼拍拍我肩膀，拿出她的看家本领——唇语：「妈咪不会让你爸爸杀你。」
　　要死了！我白眼一翻，无奈地看向老爸——妈咪怎么听不懂我那是在跟她撒娇呀？难道她真以为老爸会杀了我不成？
　　「好了好了。」老爸接收到我的求救讯号，终于笑着把他的爱妻「蹭」出书房，然后才回头走向我。
　　「怎么样？杜家小子，你准备好『忏悔辞』没？我事先声明，不够精采、不够感人的话，恕不接受。」
　　还「精采」、「感人」哩！我差点没被老爸气得吐血，但转念想想，这可是我的错啊。只好挤出一脸「谄媚」：
　　「老爸，你别这样啦！我……我怎么知道我原来不是杜家血脉？你看看爷爷奶奶他们，哪一个不是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谁会怀疑我的身份呢？」
　　「你呀！」老爸的表情终于软下来，首先就赏了我一记「响头」，然后才叹气开口：
　　「要不是你大伯、叔叔两家人在一次空难中全部罹难，你爷爷奶奶会理你才有鬼！也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遗传到天儿的缺陷，还说要把家业交给你？作梦去吧！」
　　家业？哼哼……「他们要给我，我也不想要呢！看看伯父叔叔生前、看看老爸你，哪个不是忙到连出去旅行玩玩的时间都没有？」
　　「这句话让你爷爷奶奶听到，连老爸我都救不了你。」老爸狠狠瞪我一眼，随即又板起脸：「对了！你还要不要回美国念硕士？」
　　硕士？那是我的人生计划之一，当然要去。不过，为免再惹起老爸的脾气，我尽量把语气放轻。
　　「我不希望我的计划被打乱了。而且难得教授看重我，要带我进研究所，我当然不能放弃，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呢！老爸，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对不对？」
　　从小到大，我看多了无数人的歧视目光——我很清楚，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哑巴母亲，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会先问我「你会不会说话」。也许是习惯了妈咪无尽的关爱，也许是继承了老爸的牛脾气和妈咪的死心眼，总之一直以来，我都把一切罪过归于妈咪，恨她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而且，因为有个哑巴母亲，我连女朋友都不敢结识，就怕爱得越深会分得越伤——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孩子延续我的命运，当个表面正常的怪物。
　　这许多年来，我过着和尚式的生活，完全脱离一切七情六欲——结果，我成了标准的「六亲不认」。大学四年，我不曾回过家，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打过一通。于是，事业成为我唯一能够掌握的资产，「娶妻生子」成为我最不愿接触的梦魇。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我却不曾改变初衷。人心险恶呀！如果我不曾感受过人情冷暖，或许我会快快乐乐地按部就班走我的路，就像去世的伯父跟叔叔一样，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男士模范」。现在多了一对不问理由对我好的父母，也并没有让我的计划改变太多。
　　终于搞懂了，老爸跟妈咪对我好并不是天经地义。对于一个收养来的儿子，他们给我的爱，已经多到我无颜领受的地步。那么，我还凭甚么责怪他们让我被视为「怪物」呢？没有他们悉心呵护，今天的我会是何身份？一个小混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还是无家可归的浪人？
　　但是此刻，我有爷爷奶奶，我有爸爸，还有妈妈。
　　「唔……算了，你这小子脖子比石头还硬，我再劝也没有用。倒是你爷爷奶奶那边不好打发，他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呢。」
　　呵呵……这番话可有威胁成分？我笑着反攻回去：
　　「我根本不是杜家血脉，他们把希望寄在我身上，还不如丢进太平洋去。倒是老爸你，不仅事业有成，才四十八岁不算老，还身为杜家目前唯一仅有的继承人……众家淑女怕要抢到打起来喽！」
　　「臭小子，你这么希望自己家变？」老爸的语气很冷，却被他天生温和的音质调和，威胁的味道也大减。「不过不好意思，当年我跟天儿隐居到足不出户，再出现时手上就抱着你了，不会有人胆敢怀疑你的血统……况且，我连遗传基因比对报告都早就『准备』好了，那位医生也早就百年归老上天堂了。杜维，你还有甚么话想说？」
　　呃……唉！势单力薄啊！
　　「你……你……对了！」我念头一转，改变目标：「那妈咪呢？难道她是死人不会说话？妈咪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帮我的。」
　　「你去跟她说试试呀！」老爸笑得很「奸」！「早在抱你走出孤儿院那时候，我跟你妈咪就约法三章了。她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连你都不可以说——小子，如果我不把这些信丢给你，你还认为你会知道真相啊？你妈咪是谁？她是我老婆！」
　　呜呜……我欲哭无泪。
　　……坏老姜、臭老姜！好……好辣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