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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剑 爱妃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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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走了,往日议政厅里的鸡飞狗跳通通不见。
像一颗大石头咕咚投到水里,泛起巨大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但最终还是沉默下去,水面静静的,再不起波澜。
我也沉默下来,时时觉得有一头幽暗的兽躲在半空,随时打算一口生吞了我。
这让我有了一种几近诡秘的安心。
铸剑师也走了,临走前把桃木剑送给我,我没要。
我说:“我说过,这不是交换,况且爱妃也会闹脾气的。”
铸剑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沉默下来,风尘仆仆地向西北走了。
我娘倒是从廖地赶来了。
自从当了王太后,我娘就一直守在旧王宫里,说故国之外都是伤心地。
可当子女的却注定要让为娘的伤心劳神罢。
她亲自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希望我能早日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
对,丧妻之痛。
我也不知道外边是怎么传的。
大致的说法有两种,一是我狠心薄情,喜新厌旧,亲手推爱妃下池,还拦着旁人救人。二是爱妃失足落水,我痴情一片,心痛难当,已然疯了,拦着侍卫不让打捞,认定爱妃没死。
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第一种,显得我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很像个气运之子。
第二种其实也可以,但后来就流于龌龊了,什么爱妃化作水神,夜夜入梦与我相会,卿卿我我,被翻红浪,都是些鸳鸯蝴蝶、艳俗话本的路数。
就这还有人信,在襄水边立了水神观,据说香火还不错,姑娘们都去求姻缘美满。
也不知道爱妃能不能听见。
原本我不大爱管国事的,但我娘来了总要装装样子,不然会被揪耳朵。
原来和我吵架的大臣们现在也不大敢呛声了,毕竟我心狠手辣,连发妻都能推下水。
和善大臣试探我的口风:“王上,咱们还迁都吗?”
我说:“不了,最近不流鼻血。”
白眼大臣问:“王上,最近秦国异动频繁,好像要攻赵,咱们怎么办。”
我说:“关我屁事。”
刚直大臣站出来,正要说话。
我说:“闭嘴,我不修宫殿,不要华服,不征兵,不加税。你好好攒钱。”
众臣齐放彩虹屁:“王上英明!”
我也觉得自己挺好。
但有一种不好叫你娘觉得你不好。
一次我下了朝,我娘拉着我的袖子垂泪:“我儿,娘是过来人。不强求你另娶他人,但你总是要走出来,不能一辈子困在往事里啊。我儿媳……”
哭到一半,我娘尴尬地停住:“我儿媳名讳是什么?”
我笑了:“早忘啦。”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且私心里怀疑爱妃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铸剑师大约没想过给自己的剑取名。
我娘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我只好答应陪她看戏。
这戏是新排的,讲的是秦王的征伐各国的故事。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大臣们借机讽谏的好把戏。
我看得昏昏欲睡,直到台上一个花腔把我惊醒。
“啊~大王~”
比爱妃撒娇有过之而无不及,背后冷汗连连,寒毛直竖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叫我,而是在叫戏中的齐王。
我悄悄问我娘:“这讲的什么?怪渗人的。”
我娘正沉迷剧情,抽空瞪了我一眼:“秦王路遇神女,却目不斜视,不耽于儿女私情。”
台上黑布戏法一抖,神女刷得一下没了,秦王手里多了一把玉色宝剑。
我一口茶呛在嗓子眼,这碰瓷的步骤好生熟悉。
我娘继续给我讲戏:“神女深受感动,决定帮助秦王成就霸业,化作一把剑,能……”
我接话:“断千人命,斩万人头?”
我娘狐疑,问:“你怎么知道?”
我笑起来,越笑声越大,越笑越开怀,心中连日阴霾尽扫。
我说:“来!重演一遍!就从神女出场开演,演好了有赏。”
这一场接连演了十二遍,优伶的嗓子都唱哑了才叫停。
我幸灾乐祸之余,又对秦王生出一点同情来,想来大家都是黄泉路上的难兄难弟。
我娘见我恢复如常,就动身回廖地了。
月余,秦军势如破竹,攻破赵国,还顺带痛击隔壁魏国。
这下子中原各国都慌神了,又生出合纵连横的馊主意。
燕国使者来劝我一起发兵。
我回绝了:“我和秦王关系好着呢,不打自家兄弟。”
把各国使者请走之后,我叫来众臣:“咱们这些年攒了多少钱粮。”
刚直大臣拱手:“王上奉行休养生息之道,又开放山林水泽,如今我襄国政通人和,百姓富足,府库钱财千万,粮食陈陈相因。”
我说:“那就是有余钱。”
刚直大臣说:“有。”
我说:“好,那咱们给秦王送礼罢。”
和善大臣大惊失色:“王上,这是何意啊?”
我说:“我乐意。”
白眼大臣说:“王上三思,秦国克赵,中原已现疲态,此时不合纵攻秦就算了,这时候给秦王道喜,其余各国如何看我们?”
我说:“不管他们如何看我,也分不出精力打我。秦军威势不可阻挡,包举宇内,吞并四海是迟早的事情,我们费什么力呢?”
刚直大臣:“国库殷实,人才济济,兵强马壮,王上缘何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说:“国库殷实不假,但人才济济?你们连我爱妃都吵不过,还想跟人打仗?”
刚直大臣憋红了脸,其他大臣脸面上也不好看。
我说:“行啦,我也吵不过她,这并不丢人。你们都动动脑子,人才济济,都是各国跑来隐居的黄老子弟,让他们清谈玄学还成,让他们领兵打仗,说不定能拐带着大军一起归隐山林给你看。至于兵强马壮,我即位之前还成,之后自己数数襄国打过几场仗,能与秦军匹敌吗?”
我振袖一挥,真情实感地说:“神兵加身,这天下,无能出秦王右者。”
众臣大约觉得我真疯了。
这话传到秦国,据传秦王大悦,引我为毕生知己。
我给秦王准备的礼物分外朴实,盐铁钱粮,比香车美人不知实用了多少。
秦王就很不够意思了,他给我回送了一头巴蜀异兽。
我想我和秦王这毕生知己的情谊大约是假的。
秦国使者也略显局促:“我家大王说,您见了一定会喜欢。”
他一拍手,罩在铁笼上的黑布被扯下,一头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黑眼圈熊正瘫着一角摸肚皮。
我手一抖,酒杯啪得一声落地,酒浆撒了满桌。
登登登走下台阶,刷得抽出佩剑。
使者唬了一跳:“襄王这是做什么?”
我没理他,自顾自把铁剑凑到黑白熊嘴边。
黑白熊很不给面子地拨开了。
使者劝阻:“襄王,食铁兽虽名食铁,但并不真吃铁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们秦人真不会说话。”
这只大约是凡兽。
我转身回到王座上:“养在宫苑的竹林里吧。”
我确定了,爱妃就在秦王麾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不过能忽悠秦王送食铁兽过来,约莫不会被人欺负。
自此,秦襄两国来往更频。
秦灭一国,我送一份礼,送了五六趟之后,冬天和秦王一起到了家门口。
秦王邀请我在襄水对岸见面,群臣白衣冠悲歌相送。
我乘船到对面。
秦王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指着我那丢人的众臣问:“呀,襄王,这是做什么?”
我故作镇定:“哦,襄国习俗,欢迎你。”
我又瞄了眼秦王腰间:“秦王怎么没佩剑?”
秦王拉着我的手,亲自引我入席:“你我知己相见,带兵戈做什么?”
我听着怪舒坦的,送了秦王这么多礼,才换得一声知己。
就是不知道秦王杀不杀知己。
秦王生得好看,不似六国传得那样丑陋暴虐,席间也是款款温柔,言笑晏晏。
我百无聊赖地应付,心里思索他没带兵刃,可能是打算毒杀我。
不知道他在哪下的毒,我只好尝遍了佳肴,喝尽美酒。
别说,还挺好吃。
秦王看得目瞪口呆:“襄王胃口挺好的哈。”
我抹抹嘴,皱眉说:“还成,不过现在吃不下了。”
秦王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要不您去那边梅林散步消消食?”
哦,这是埋伏了刺客。
我干脆利落地去散步了。
此时天色黯淡,唯有梅红和雪白是天地间的亮色,梅枝疏影横斜,暗香幽幽,携着冬日的凉意深入肺腑,让人说不出的惬意。
我想,死在这,未必不是一件美事。
啪,一个雪球打在我脑门上。
我抬头一看。
爱妃一身白裘坐在树上,梳着男子发式,笑嘻嘻地望着我。
“接着我。”
爱妃纵身一跃,我连忙伸出双臂。
她轻轻地落到我怀里,就像一捧轻盈的雪,肌骨冰清,面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到透明,整个人呼吸轻不可闻。
我心头抽痛:“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
爱妃笑着摇头。
我说:“你亲自来取我狗命?”
爱妃颇慈爱地摸了摸我的狗头:“你看天。”
天怎么了?我抬头一看,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丽。
哦,明天是个晴天……
我骤然惊疑不定:“雷云呢?不劈你了?”
爱妃正要答话,却听得平地一声炸雷:“干嘛呢你们?”
这声音满怀震惊、质疑和委屈,我手一抖,仿佛被人捉奸正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