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妻》活不过五章

49、波澜兴（修）

　　“弟弟虽然清减了些，却是眉舒目展，可见境况是愈发地好了”，单景粦道。
　　“佛珠保佑，否极泰来”，单景瑞道。
　　“哥哥什么时候也念起佛来了？”单维姝半仰着个头问道。
　　单景瑞笑出声，“打趣起你哥哥来了？”
　　苏宜瞥了她一眼，“可不许诽神谤佛”。
　　爷几个正说着话，便听外头传来说话声，隐约是珈蓝的声音，“叫他进来”。
　　珈蓝进了来，先是给单景瑞行了个礼，又规规矩矩地给单府几位主子问了安，方道，“方才府里传话，道是有大事，立等小姐相商。这事儿相爷也知晓，现下正领着小姐并单大人在书房议事。小姐着小人先一步与姑爷道个恼，她一会儿再亲来与亲家老爷并少爷请罪”。
　　苏宜道，“既是大事，哪里能耽误？她可是要请你家姑爷回去？”
　　珈蓝躬身回道，“回亲家老爷的话，小姐说姑爷只管住下，过几日事了了她再来接少爷”。
　　单景瑞一边厢舍不得他爹，一边厢又担心范瑾澜身边没个体己人，苏宜见状，便道，“你妻主既开了口，留下便是”，单景瑞只好遵从。
　　不多久范瑾澜果然来了，与苏宜请了安，又三言两语交代了单景瑞几句，“你且在这头安心住着，也莫作多想，多几日我自来接你”。
　　“三餐定时、早晚添衣”，单景瑞替她理了理鬓角，“夜里别偷懒，药浴还是要泡的”。
　　“知道了！”
　　范瑾澜领着两个侍儿，打马回府。
　　定西侯正在书房等着，“你岳母知道了？”
　　“嗯，前后脚的功夫收到消息”。
　　定西侯蹙眉，“大殿下还不知道挺不挺得过去，二殿下那头又报动了胎气”。
　　“算起来都七个多月了吧？急怒攻心，也不足为奇”。
　　“这事儿你怎么看？”
　　范瑾澜喝了口热茶，道，“大殿下这病来得稀奇。二殿下府里设宴，除了大殿下，两位小殿下也是在的，怎么别个都没事儿，单她中了招？若是有意为之，二殿下额未免蠢了些”。
　　“她怎么会是个蠢的？”
　　“那便是了。何况她这一胎，十个里有九个都说是县主，若真如此，那便是圣上第一个皇孙女，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做出这种事儿来？”
　　“难不成还能是大殿下有意为之？”定西侯瞪了她一眼。
　　范瑾澜摇摇头，“谁知道呢？再说了，眼看着两位小殿下就要开府，若是大殿下去了，二殿下获罪了，又该谁得利呢？”想起几位长公主并老王爷，又道，“何况还有那几位”。
　　“慎言！”
　　范瑾澜嗤笑，“我又没说他！”
　　定西侯叹了口气，“不管是谁，这几位心里算是留了根刺了”。
　　“不过时间早晚而已”，范瑾澜却不以为意，又问，“太医怎么说”？
　　“只说是疑似中毒，却说不出一二三来，还有荒唐者，连巫蛊都说了出来”。
　　范瑾澜细想，“先是畏寒，继而高热、呕吐且毫无食欲，背部四肢酸困，次日病征大减，有痊愈之状，再一日复发，如是数次。若真有这般的毒，也忒险恶，竟是要折腾人致死”。
　　“你方才不是说并非中毒么？”
　　“我只是说，若真是毒，也忒险恶。若是乐神医在，不定能知道，这是什么病症”。
　　定西侯不说话，太医院那帮子人，医术也有好的，终归小心太过，大殿下熬不熬得过去还真是未知之数。
　　“总觉得哪里见过这症状”，范瑾澜合眼沉思，却摸不着头绪，好一会儿方道，“娘你先睡下，我找找去”。
　　“可是去翻医术？我也去看看”。
　　范瑾澜笑笑，“爹还等着你呢，我叫上一二十个识字的小厮，还翻不出来？”
　　定西侯只好作罢，范瑾澜拉着扶苏并一帮子得用的侍从，快而准地翻阅着崔大夫留下的几箱子医书及笔记。
　　“瞧瞧这些笔记，你师傅真当你儿子疼呢”，范瑾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笑道。
　　“那是自然，也不知他现下怎样了”。
　　“必定是开心的”。
　　二人说这话，却始终不错眼地看着那些文字，“你看这个！”范瑾澜高声喊扶苏过来，乃是《素问》，上书“疟之始发也，先起于毫毛，伸欠乃作，寒栗鼓颔，腰脊俱痛，寒去则内外皆热，头疼如破”、“间日而作”。
　　“我曾听师傅提及，岭南、川贵有瘴气，三月、四月迳之必死，莫不就是这个？”
　　“说来也曾在《九州风俗录》上见过‘五月六月烟瘴起，新客无不死；九月十月烟瘴恶，老客魂也落’的民谣。只是既是烟瘴，又怎会在京中出现？且只袭大殿下一人？”范瑾澜皱眉。
　　“眼下不是纠结它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既是书中有描述，不若再翻翻，看可有良方”。
　　范瑾澜点头，又与众人说了，加速翻查，倒也找出几剂方子：其中《肘后备急方》有录“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绞取汁，尽服之”；《医宗金鉴》有录“柴胡截疟饮”一方，以小柴胡汤和解表里，导邪外出；常山、槟榔祛邪截疟；配合乌梅生津和胃，以减轻常山致吐的副作用；《伤寒论》有“柴胡桂姜汤”，则是针对寒多热少的寒疟，以柴胡、黄芩和解表里，桂枝、干姜、甘草温阳达邪，天花粉、牡蛎散结软坚，可加蜀漆或常山祛邪截疟。
　　“也不知哪个才是”，范瑾澜头疼地看着挑选出来的这几本书。
　　扶苏满脸愧意，“是我学艺不精，紧要关头，一点都帮不上忙”。
　　范瑾澜笑笑，“学医是一生的事儿，你才多大？莫说是你，现下太医院，竟然一个往这头想的都没有，都想着是中毒了。明个儿我便把这些书都送进宫去，全凭圣上定夺”。
　　扶苏看着她，“你想好了？莫要惹祸上身”。
　　范瑾澜扯着嘴角，“我知你是好意，放心，我自有主张”。
　　一早范瑾澜禀过二老，定西侯道，“你现下并非官身，哪里能求见圣上，我去吧，你便在宫门外候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有内侍来请。
　　大殿里乌央央跪了一地，打头的是太医院正李黎。
　　范瑾澜跪下，“学生参见我皇！”范瑾澜现下出缺，自然不能称臣。她是科举出身，算是天子门生，自称“学生”也无不可。
　　成帝见她常服在身，微微皱眉，“起来吧。朕早就提醒过你娘，好将请封世女的折子递上来，偏她小心太过。朕的女儿们，是那种容不得人的？”
　　定西侯忙跪下，“臣不敢”。
　　“行了，瑾澜是个能干的，现下又立下这等大功，这事儿便算是定了”，又问李黎，“病根找到了，怎么个疗法，可有章程？”
　　李黎正色，“下官亦曾疑心殿下所得乃为疫疟，只是疫疟的表征，并无呕吐一项。且疟疾又有寒虐、温虐、瘅虐之分，下官不才，一时之间，实在拿不定主意”。
　　范瑾澜道，“圣上容禀。孟子有云，尽信书不如无书，患者有老有少、有女有男、有身康体健者亦有疲弱不堪者，彼此之间，病征有些许差异，想来也是有的。何况若是疫疟，最是磨人，时日愈久，愈是伤身。”
　　“范小姐，若是药不对症，殿下玉体有损，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太医院副邵清风按耐不住，质问道，李黎拉扯不及，暗暗叹了口气。
　　“学生从奉上这几本医术起，便已难置身事外！”范瑾澜毫不示弱。
　　李黎道，“陛下，微臣以为范小姐所言在理。治疟有几个方子，其中青蒿截疟丸最为温和，不妨一试”。
　　成帝看着她，“你们的心思，朕都清楚。只是你们也要体量朕为人母的心情，好好治”。
　　众臣称是。李黎正待领着一众太医制药去，便听内侍官报称康颐公主求见。
　　康颐公主不过七个多月身孕，肚子却比即将临盆的产妇还大，未待行礼，成帝便拦住了她，“怎么来了？”
　　康颐公主道，“皇姐身体抱恙，女儿也担忧不止，私下里也曾寻医问药。海宁是女儿府里的医药供奉，早前扬州知府吉润欢荐到女儿府上的。女儿只知她善接生，也曾救过吉大人，却不知她还有别的本事。知晓皇姐病征后，她便断言皇姐所患乃是疫疟，又道出山时，她师傅曾给她一些灵药，治疟有奇效。昨日女儿府里侍人已服过一粒，并无不适，是以女儿特意将其带来，请母皇定夺”。
　　众人皆望着她，成帝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虽说端佑公主是在她府里出的事儿，若是置之不理，难免会落个“冷酷无情”的骂名。但是荐医用药，不出事还罢了，一旦出事儿，岂不是坐实她谋害长姐的罪行？
　　成帝冲李黎点了点头，李黎上前，接过王海宁手中的丸药。那药一共二十片，黄色十片，白色十片，王海宁道，“川蜀多疫瘴，贱民学成归家时，师傅曾给贱民此药傍身，道若身感疫疟，可用此药：每日三次，一次黄白各一片，连服三日，可痊愈”。
　　“起来吧”，成帝抬了抬下巴。王海宁扣头谢恩，起身行至康颐公主身侧。
　　李黎也不假手他人，拿了黄白各一粒入口，硬吞了下去，除了略苦，倒也没觉得什么。约莫大半个时辰过了，并无异样。
　　“给端佑送去”。
　　“记得喂点水”，许是李黎硬吞药片惊了她一下，王海宁忍不住小声提醒到，见众人看着她，知晓自己逾越，身形略僵硬。
　　成帝笑笑，“伺候的人自然知道。方才倒是朕疏忽了，连云，给李大人上茶”。
　　端佑公主用了那药，第二日果然未再犯，待悉数服完，除了仍觉得有些疲累，已与常人无异。众人皆长舒口气，康颐公主笑言，“总算是摘清了，也多亏了你”。
　　王海宁道，“也是机缘巧合。倒是那位范小姐，竟能瞧出事疫疟来，着实不简单”。
　　康颐公主也知晓范家母女所作所为，“她们自然是忠心的”。
　　王海宁不知道其中官司，只是赔笑。康颐公主突然觉得下腹坠痛，尔后濡湿一片，神色一凛。王海宁双眼圆睁，“靠！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帝女称公主，太女之女称郡主，公主之女称县主，以别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