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隐在红砖墙里的日子》胖厨娘

1、从小镇到小镇 越是在城市

　　越是在城市里住的久了，就越是怀念在小镇的那段日子。
　　小镇是我的故乡。搬到后来的小城市以前，我们都在那小镇上生活。从三岁到十五岁，在这里，我渡过了一生中最开始的一段美好时光。
　　记忆中的小镇是十分精致的。除了那些为了守田地和果园而“种”在僻壤的人，其他的都满满地住在那一两里路的小镇主干道边上，紧紧地，把小镇抱成了一团。所以有的时候就会显得有点紧了。虽然有点挤，却不杂乱。小镇上所有的房子都整整齐齐的，码在路边上，没有哪儿凸出来，也没有哪儿凹进去。也因为挤，小镇上的人相互都认识，谁和谁见了面都会打个招呼，有了什么难办的事情，也会乐于帮忙；孩子们，也常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在小镇上，孩子们从小就不缺玩伴。
　　在小镇上，我们一家都住在父亲单位的小院里。
　　可能是因为孩子小的缘故，院里的大人们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跑得太远，所以除了学校，小院就是院里孩子们主要的游乐场所。
　　小院不大，用砖墙围着，因为有了一栋办公加住宿的楼房在前面坐镇，所以小院的大门就自然而然地省了下来。
　　院里的小孩子都喜欢那座前楼，主要是喜欢那里面的扶梯。那扶梯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油漆的表面特别的光滑。每一天，孩子们喧嚣着，跑上滑下，乐得连饭都不回家里吃了，非要自家的大人一个个地拽着回去。等到了后来，学会了折一种叫“转转”的小玩意了，就站在楼顶上，天天的折了往底下抛，纸屑每天都能在门前洒满一层。直等到后来那个扫地的叔叔不乐意了，仰着头大吼了几句，我们才罢手。
　　后院的小楼是纯用来住人的，我家就在一楼。
　　小楼只有三层，九户人家。小楼有些旧，水泥粉刷过的墙面层层斑驳，一到了春天，便会有鲜嫩的绿色，一丛丛地，从那红色的砖墙里面冒了出来。每当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带着小伙伴揪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因为有人告诉我，在那里面，有一种叫“地瓜”的，是能吃的。其实小孩子都是贪吃的，在八十年代的后期，虽然不缺粮食，可是零嘴却也不多，小孩子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许是为了玩乐，地里跑着，水里蹿着，那些能吃的东西，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连月季花梗我们都会想办法塞进嘴里。
　　小楼的后面是一层矮墙。说它矮，是因为它跟我家的阳台是齐平的，甚至比阳台还要矮上一点，站在我家的阳台围栏上面，我只要步子稍微迈大点，就可以跨到墙顶上去。墙的外面是一片大大的稻田。到了夏天，稻花满天的时候，就会有那噪人的青蛙，吵得你不得安宁。但也只有在夏天，才能蹲在那墙头上，等着那些从草地里飞出的萤火虫，然后两手一抓，很容易就会逮到。这是院里小朋友最喜欢的游戏，我们常常在是等到了星星点点的夜晚，相互比着谁抓的数量最多。
　　穿过那充满童话色彩的稻田，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山丘，哥哥的小伙伴就住在那个小丘脚下。每一天，他们都爱隔着那片稻田喊话，喊着喊着，哥哥就跨过矮墙不见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再回来，手上就多了一些小鱼小虾小蟹，或是荷叶莲蓬草笛什么的，惹得我眼红。因为他每回出门都不带着我，我心里不忿，于是有一次，也跟在哥哥后面出去。哪知道那从阳台上看着挺矮的一面墙，晚上也从没发现多高的，白天站了上去以后才发现其实挺高的，试了几次，我也没敢从上面跳下去。看着看着，只觉得一阵阵眼晕。后来是发现哥哥看不见了，我心一慌，从墙上栽了下来，大声地喊哥哥，他也没有回来。对着那面高墙我也爬不上去，就只能够绕着那一大片的麦田摸索着往外走，很晚了才回家。到了家里，才发现妈妈担心得都快哭了，还把不明白原因的哥哥狠狠地揍了一顿，弄得我心里惭愧不已。
　　后来到了七岁，我终于有了从“矮墙”上爬上去的能力的时候，我们的家却搬了。临行的时候因为正是开学，所以小伙伴们都没有一个去送我的，我很伤心，想着自己在这片小院里的快乐，哭了一路。
　　到了新地方，等到渐渐地和周围的人相熟了，才发现了，虽然同为小镇，这里却是与以前大大地不同。
　　小镇是一个学镇。
　　在小镇上，有四所中专院校。小镇上的人简称它们为“农校”﹑“财校”﹑“机校”和“教院”。是根据它们的办学方向分的。这些学校虽不出名，但是学生依然很多，校园也很漂亮。有假山，水池，岸边还种上了许多的垂柳，到了春天和秋天，还会办“菊展”之类的花展。
　　学校里活动也很多，其中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电影：一到了时间，必定是人手一个小板凳，早早地去占位子，去得晚的，没带板凳的，就两边一挤，直接屁墩朝下座了下去。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我们就挤在一堆大学生里看；虽然那个时候，有好多东西，我们都不太明白，可是依然看得兴致勃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其次喜欢的就是舞会，看着那些人，不分男女的在一个场子里又是摆头又是扭屁股的，我们都觉得有意思。
　　每个学校都很有特色，特别是那个“农校”。因为是和农业有关，学校里面一年四季都会种上许多的作物和果树，供学校里的学生观察和研究使用。远近的孩子都喜欢那里面的一大片桑树田。春天到了，就有人去里面采桑叶养蚕，我们也试着养过，可惜缺乏耐心，三分钟热度过后便再不去管了，因此鲜有养得活的，而那些化蛹成蛾的，就更是少了；而到了夏天，桑葚成熟的时候，孩子也会成群结队地前去采摘；虽然虫子很多（都是那种颜色鲜艳的毛虫，碰上一下，皮肤就会发痒发肿，即使拿药擦了，那种感觉老半天也不会下去），而且太阳也毒，总把人的背晒得火辣火辣地，可对于采摘桑葚的热情却从来不会减退。特别是半天的辛劳过后，守得果子进了口，那微酸带甜的味道，满口的汁香，总让我们都觉得即使吃再多的苦也值得了！而学校方面对这些行为都是不禁止的。
　　小镇是个水乡。
　　小镇的内部，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一条“岗水”（也许是“港水”，具体的字不清楚是什么了，在当地人的口音里，只知道是“gang”）从外部环绕而过，通过大堤，连通长江。被春天的细雨一蒸，四面环水的小镇看起来真真是画里的江南水乡。
　　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着水的便利，小镇上的人，许多都以水为生。他们就着小镇的地势，在没有人住的地方挖出了一个有一个大大小小的池子，放上鱼苗，每年就以养鱼为生。一年四季，除了供应镇上的人的吃食外，还吸引着远近不少的人来这里享受着垂钓的乐趣。当然也有养水生植物的，例如菱角，那种黑色又肥肥的品种，一咬满口的粉，也有野生的，小小的，嫩而多汁，只是多刺。有一回，我和同学乘着大雨去捞了一桶回来，走在路上，碰上了一条凶恶的狼狗窜了出来，汪汪地直冲着我们叫，吓得我魂都快没了。所以，虽然菱角美味，我却以后再也没有去捞过了，且每次见到狼狗，也觉得浑身发怵。
　　因为水多，孩子们总爱在天热的时候下到水里游泳。大人们害怕出事，总是三令五申地禁止我们做与水相关的活动，可是却从来不禁止小孩子钓鱼。因此在这个水镇，男孩子都喜欢上了钓鱼。而说到钓鱼，我哥哥就是个钓鱼的高手。在以前，他就喜欢蹲在水边，一蹲就是半天，然后家里好几天都不会缺少鱼吃。可是在这里，虽然鱼塘很多，孩子们却不能随便垂钓。因为在那些地方钓鱼都是要付费的。幸运的是，在爸爸的新单位里有一个鱼塘，虽然很小。守门人却也投了鱼苗，虽然每年都要打捞卖钱，可是是不忌小孩子去钓着玩的，也不找孩子的父母讨要钱财。偏是我哥哥钓鱼的技术和运气极好，每次都收获不少，有一次还钓上了一条比大人手臂还长的，连我家的洗澡盆都放不下，别人都说长那么大，没有两三年是不成的，把那个守门人心疼得不行。
　　后来为了建职工宿舍，把那个小池塘给填平了，我哥哥也依然从外面的“岗水”里，只是钓的小了，但也不少，有一次，甚至还摸回一只二两多重的河蟹，卖了二十多块钱，可惜我没有看见；也幸好没有被我瞧见，不然他的螃蟹就卖不成了，九成九会进了我的肚子。因为他的“钓技”高超，单位里的男孩子都会来向他讨教，我也想让他教教我，可谁知在男孩子面前谦虚且有问必答的他，到了我这就翻脸了，不仅不教我，居然连他的钓竿都不让我碰一下，真真的是小气！
　　有水是一件好事，可如果水太多了，就要坏事了。
　　每年的七八月份，是长江的汛期。到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大人就要轮流上大堤上面防汛。尽管每年电视上大堤决口，房田被淹的消息不少，但在我们这里，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等到了后来大堤被加固，大人们连每年的巡堤都省了。
　　不决口不代表就没有水患了。虽然长江之水不会内灌，但是因为地势太低的缘故，小镇上的水也不能外流。而且因为水池遍布的缘故，在我们这里，雨水一旦多了，那池塘里的水就会积蓄并迅速的涨起来，朝地势高的地方一路漫过去有一年连我家住的楼房一楼的台阶都漫过去了。因为内涝，我们这里每年都会得到上面一定的补助，有几年，甚至都都政府的上层人物做着直升飞机到我们这里来视察。
　　这水，对大人来说，是讨厌的。因为有财产损失，就是给生活也带来很大的不便。因为这水，家家户户都不能出门，连买菜，都是只能撑着门板做的小筏，到地势最高地方去。可对于孩子，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对这水的感觉却不同了。
　　孩子们喜欢这水。因为一旦这水涨了起来，学校就会放假，好多的时候因为太仓促，连作业都没有；而且因为水路被连通了，鱼群也开始到处乱蹿。坐在教室里，好不容易等到老师说完放假的相关事宜，匆匆跑回家里，立即和院里的孩子开始大串联，一个个都挽高了裤腿，在院子里浑水摸鱼。由于地大鱼少，每次都只能碰运气。一听到谁喊“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会一起呼啦啦地涌上去，直把那个喊话的围得水泄不通，可鱼却早跑了。我们最好的战绩，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换三条巴掌长的小鱼外加两条小龙虾。虽然收获与付出是不成比例的，可是那快乐，却在那一波一波的水中被无限地放大了。
　　以后，因为连年的水灾，养鱼的人吃了苦头，舍弃了这营生；而且镇政府也采取了措施，所以到了九八年后，内涝的事情就再没有出现了。在那以后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我们所经历的，也就不会明白我们的快乐。再以后，虽然因为国企的改制，爸爸的单位垮了，连房子都卖给了周边的学校，我家搬到了城市，小镇的生活也不得不走到尽头，我也时时会想起小镇，想起在小镇上那些快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