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妖》新酒故衣

10、虞美人4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谢知影头有些痛，贴心的婢女已经端了醒酒茶来。他草草喝过，又泡了个澡，这才舒坦了些。
　　陆景行进门的时候，就见着谢知影半躺在床上，一群灵巧的侍女给他捏肩捶腿，好不享受。
　　“你还有空在此享受，不用查事情了吗？”陆景行来了这些日子，又经历了昨晚。算是看清楚谢知影了，他那些烂桃花活生生是自己招来的。如今陆景行也不同他客气，说话直白得很。
　　谢知影笑了笑，抬手抚了把侍女，不着痕迹的将其推开，起身下了床：“查的，查的。”
　　昨晚说好去探听消息的，结果谢知影喝高了全都忘了，现下心里有愧。
　　“你想从哪里下手？”陆景行问道，若是他来看他肯定是想先摸清楚那白衣琴师的底细，可是要等一个时机。倒不如听听谢知影有何高见。
　　“那段惊鸿若是要回老家就得出城，我们不妨去城门查一下一个月前出城的记录。”他总觉得这个段惊鸿没理由忽然请辞。而且他同宁妃还有那般关系，他应该很清楚这一走可就很难回来了。这时候不应该带着宁妃……私奔吗？
　　许是谢知影这风流浪子的脑子里都是风花雪月，所以着手的角度也确实新颖。
　　陆景行表示没有异议。
　　城门守卫的士兵认识谢知影，也认识他手里那块令牌。请二人上了城楼，取了上个月进出者的名单。长安不像一般的主城，进出都需要通行令还要严格记录备案，流动的人口量非常大。这一个月的名册就有四本。“都在这里了，谢大人慢慢看，属下先告退了。”
　　谢知影头疼地随手翻了翻，“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陆景行瞥了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抬手凭空画出一个符，“寻度，出来。”那符咒所在的地方凝出一个金色的小光球，光球炸开出现一只掌心大小的金蝶。
　　“这是什么？”谢知影是见过他召唤妖物的，一下子来了精神。
　　“找东西的。”陆景行不和他废话，又在那金蝶身边写上了段惊鸿这三个字，“找出来。”
　　那金蝶扑棱着翅膀，第一本名册在空中快速的翻动，然后稳稳的落在桌上。
　　接下来每一本都是如此。不到一柱香的人时间，这些书页已经被翻过两次。
　　“没有。”
　　“什么没有？”谢知影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切有些不解。陆景行皱着眉，确定了一会，说“这些名册里，没有段惊鸿的名字。”
　　“确定吗？”
　　“确定。”
　　谢知影这下子沉默了，如果说没有段惊鸿的名字，那么他一定没有出城。可是这么大个活人，怎么就消失了呢？“段惊鸿不在宫中也没出城，这点很奇怪。就算如那日宫女说的，是那白衣琴师搞的鬼，让皇上换了他。那也大可给他换个职务，不必赶出宫去。除非……”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除非段惊鸿和宁妃有染的事情，皇上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想找到段惊鸿？”
　　“是，你有办法？”谢知影向他投去希望的眼神。陆景行略一点头，却又道：“现在还不行，得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这个其实好找，只消得再跑一趟司乐坊。上次去的时候正赶上那儿下值，匆匆忙忙的许多东西忘了问。
　　“现在快到午时了，吃点东西再去吧。”谢知影昨晚酒喝的多了胃不舒服，早餐只胡乱吃了些点心，眼下到了这个时辰已经饿很了。
　　陆景行微一颔首，跟着他离开了城楼。
　　其实炼妖师也可以辟谷的，只不过需要专门修炼辟谷术。他对此不太在意，修炼到如今也不过是不那么容易饿的程度。他师兄此术却早就炼成，但依旧一日三餐从不怠慢。师父总笑师兄贪嘴，师兄对此也毫不避讳。
　　转瞬，等他拉回神识，二人已经走了一家饭馆门口。建筑还算精致，一块大牌匾横在门上，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描上了金漆——满鲜楼。
　　那饭馆里头的装潢不俗，料想这里饭菜价格也不便宜，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都来的起的。陆景行挑了挑眉，呵呵，跟着谢小公子果然能吃香喝辣。他莫名有种被圈养的感觉。
　　谢知影点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又叫了碟清蒸鲈鱼，再加上一份兰草母鸡汤，三菜一汤倒是够两人吃的了。
　　这一个多月行程走下来，谢知影已经摸清了陆景行的口味喜好。知道他爱清淡些的，对红肉也没什兴趣，便就着他口味点了。其实炼妖师大多都对红肉没什么兴趣。倒不是忌荤腥，而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妖兽看过了，也砍多了，难免对走兽一类抱有微妙的情绪。
　　这兰草鸡汤入口时陆景行微微一愣，这味道极为相熟，似乎师兄以前也炖过这么个汤。
　　陆景行本来话就不多，吃起饭来更是安静。这搞得谢知影这个习惯了欢闹酒场的人，陷入沉默的尴尬。心道，罢了，就当遵守一回老爹说的食不语吧。
　　好不容易吃完了，谢知影仿佛终于有了开口说话的权利。“陆兄，你方才用的那个像小蝴蝶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陆景行喝下最后一口汤，用帕子擦了擦嘴，“寻度。”
　　“寻度？是它的名字吗？是什么样的妖精。”
　　“我自己做的，找东西用的。”这话说的直白且通俗。
　　谢知影扯了扯嘴角，原来真的可以自己造妖精啊，“你自己做妖精是不是可以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唔…”这个问题不大好回答，因为有时是，有时候不是，“看情况吧，凭空用法术拟化的妖精是可以变成我想要的样子的。”
　　“那你为什么做了只蝴蝶…”他大概是觉得蝴蝶这样的东西太花哨了，难免有些不适合陆景行。
　　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方便吧，比较小又灵活，找东西快。”
　　“那你等会也要用它来找段惊鸿吗？”谢知影的问题似乎有些没完没了了。
　　“不，寻度只能找死物，无法探查生灵。”最开始他只是因为师兄偶尔会藏他的东西逗他玩，才造了这么个玩意图方便。
　　谢知影了然，陆景行总有一堆稀奇古怪的法子解决问题。上次陆景行的那只千相给了谢知影，见他喜欢就送给他了。想来也不是什么恶妖，还傻傻呆呆挺可爱的。
　　两人再次来到司乐坊的时候没赶上赵硕值班，但是一般人也都对谢知影很恭敬。“谢大人，你要查的就在这本里。”
　　“等等，你可知道最近派去给宁妃娘娘弹琴的那位琴师叫什么？”此人才是真正的关键，查段惊鸿也不过是为了搞清这人来历。
　　那小吏连忙捧出一本新册子，“这人叫风清。”
　　谢知影看着册子上端正的两个字，心道这名字真是奇怪。又往后看，籍贯淮阴。谢知影只觉得眉心一条，淮阴，又是淮阴。他侧头和陆景行对视了一眼，两人理了理资料，离开了司乐坊。
　　“风清是妖。”这似乎是句废话，但是陆景行说的非常肯定。“你觉得，这个风清和段惊鸿有关系？”谢知影偏头问他，“可是他们虽然都是淮阴人，可这风清既然是妖必然是随口编的，也许是巧合。”
　　陆景行没说话，不否认有这种存在，但是哪有这么多巧合？
　　“不对！”谢知影忽然出声，声音有点抖。“什么不对？”“那些宫女说的不对！这个风清来到司乐坊的时间比段惊鸿离开晚了十来天。”谢知影终于找到了萦绕在他心头的诡异感，“你想，一个妖为什么非要处心积虑去宁妃身边呢？就算他给了司乐坊好处，可是为什么非要顶替段惊鸿呢？宁妃那里出了名的活冷宫，去了根本就没什么前途。谁会费尽心思去抢这个位置。”
　　“你有没有想过，风清就是去接替段惊鸿的。”陆景行大概也意识到了他说的这个问题，开始推测。
　　一个妖的行为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推断，这个风清应该不是段惊鸿离开的原因，但是他的到来不一定和段惊鸿没关系。
　　谢知影忽然面色一沉，压低了声音说：“如果这个段惊鸿是另有人赶出去的呢？宫里的传言也许只是个幌子。”谁最有理由最有能力，冒着违逆宁妃赶一个琴师。这个答案很好想，可是他越是猜脸色越沉，“陆兄，我们快点回去推算出段惊鸿的位置。”
　　陆景行没有他想的深远，被他这样催促着，估摸他有了发现，便应了一声。
　　推算灵物要耗用的是自己的灵力，陆景行回了谢府就关在房中，演算到了天黑都没出来。谢知影在外头站着等的急了，便去敲门，“陆兄，算出来了吗？”
　　“没有。”
　　“没有？！”
　　“我是说，长安中找不到他的人。”陆景行因为算了三遍，错不了的，他脸色有点发白，“段惊鸿如果没有出城那怕是…”怕是死了。
　　谢知影慢慢闭上眼，其实他猜到了，如果皇帝有一个不得不赶走段惊鸿的理由……那一定是知道了他和宁妃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容忍这种事情，即便他不爱那个女人。
　　他动不了宁妃，还动不了一个小小琴师吗？
　　好了，如今段惊鸿的下场已经很明了，可是风清的来历还是一片空白。谁料陆景行却气闲神定道，“我大概也猜到一点了，这几日不要再去宫里了。”
　　“为什么？”
　　“等。”
　　既然他不愿意把话说明，谢知影也不多问了。不过既然这事差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有点不好办了。这事情的真相注定不能挑明，挑出来不就是打了皇上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