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孟星魂

1、8岁以前

　　长江以北，淮河以南，鱼米桑梓之乡。
　　1979年，春。
　　我出生的时候，没有气息，接生婆婆拎着我的脚，使劲拍打屁股，奶奶因为爸爸已经生了一个女儿——我姐姐，冷冷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太太（也叫太婆婆，爷爷的母亲，爷爷是太爷的大妻所生，因二房没有孩子，过继来的）说，又是个女娃，赔钱货啊，不行就算了，关键时刻，爸爸坚持要救，良久，我终于哭出来。太婆婆谢谢菩萨，说这是我的缘法。
　　父母忙，奶奶不肯带我，而外婆要带着姐姐，因此只能由年迈的太婆婆带着我，小脚的太婆婆背着我，四邻里转转，等我饿了，给我一些稀饭。而我不知什么缘故，说话很早很溜，却是不会走路，腿是软的，因着父母的坚持，到处求医问药，终于得了偏方，每天若干鸡蛋，到了2岁上终于会走路。
　　后来肠胃又出了毛病，经常性腹泻，几个月不停，奄奄一息，后来的了什么偏方总算挺过来，活到现在，先天不足，后天病痛，瘦弱不堪。
　　后来太婆婆年纪很大了，没有办法再带我，父母出去我就被拴在绳子上面，关在家里，有一次差点被出来寻食的一头猪顶开门给咬了——这件事情好像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阴影，我现在还是觉得小猪很可爱。
　　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记得的，是别人记得的我；下面说说我记得的我。
　　模模糊糊记得，堂弟出生的时候，满屋的红色，宏亮的哭声，胎衣被埋在砖块的下面……
　　这其实做梦的场景，但是说出来之后，妈妈很肯定的告诉我，这就是堂弟出生的场景，他其实只比我小2年多……由此，妈妈以为我是天才。
　　2/3岁的时候做梦，梦到青蛙跟蛇在打架，我万分惊恐的看着，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还好后来发现没有梦游的习惯。
　　有一天，外婆来了，（外婆家很远，要花半天时间才能到，骑车很多时间，还要渡水）带着姐姐回来了，那是关于姐姐最早的记忆，妈妈飞奔回来，我好奇的看着姐姐，她脸圆圆鼓鼓红红的，我喜欢她。姐姐在外婆家有个名字，爸爸还叫她另外一个小名，后来所有人都叫她大名，我还是叫她小名梅梅，好像她是我一个人的，我的姐姐。
　　据说我小时候很可爱（也很可怜），邻居们都很疼爱我，有个叔叔（好像是腿部有残疾的）喜欢逗我玩，把我惹怒了，我狠狠的用官骂骂他，是我懂事以后再也说不出来的话——没想到小时候我还挺泼辣啊。
　　姐姐有好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我跟在后面做跟屁虫。经常到隔壁邻居家蹭饭，她家里做的螺丝肉韭菜豆腐汤特别特别好吃，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4岁上学了，准确的说是幼儿园，每天到了学校，老师替我梳头发，她的手很重，每次我都眼泪汪汪。幼儿园就在小学旁边。学校在离家很远的时候，会路过一个废弃的仓库，晴天的傍晚，仓库的玻璃会发出红红的亮光，据说那是闹鬼，我总是按着书包，心怦怦跳着，飞快的跑过那个仓库，夕阳下的村庄雾气蔼蔼，炊烟袅袅。
　　后来学习自行车，5岁的娃娃，还比一般的孩子矮小，在二六自行车大杠两边荡来荡去，姐姐在后面帮忙扶着，她不过比我大2岁而已。有次不小心倒在路边的沟里，那是冬天，沟里没有水，茅草啊，毛针（学名似乎叫地筋，一可作中药，春天的芽可以吃，不吃就会长出花来）都被割了，留下尖锐的桩子，像一把把尖刀竖在地上。那刻感到的恐惧，似乎现在还在。
　　桑椹是最喜欢的水果，我和姐姐为了摘到野桑树（比家生的高大，叶子小），居然拉断了一根很粗的树枝，被大人们耻笑太馋。
　　父母总是很忙，家里养蚕，到了上山的时候会非常非常忙，我跟姐姐也打下手，帮忙摘叶子。还养过地鳖虫（一种中药材），后来还长冬瓜，卖爸爸单位的食堂。爸爸上班之后，家里就妈妈一个人，妈妈非常忙，非常辛苦。妈妈非常能干，手脚很快，而且美丽。我跟姐姐、爸爸的毛衣全是妈妈做的，不用看着，飞针走线，很快就一件。
　　5岁家里买了电视机，还没有通电，爸爸买了电瓶，晚上可以看电视，射雕英雄传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来了，踩死了我养的太阳花。
　　幼儿园里，中午我们午睡，老师的外甥睡觉睁着眼睛。
　　幼儿园最聪明的男孩子，是幼儿园老师的侄子，眉骨很高，很好看，笑起来像太阳一样耀眼。他很聪明，会画宋朝大官，帽子两边伸出长长翅膀，我经常想是不是我是他的同胞姐姐（他的生日比我小），他爸爸不小心把我丢了，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跟他心意相通。
　　我和他一起参加了一个节目，我扮演小羊乖乖，他扮演老山羊（奇怪，似乎没有这个角色，但是记忆中如此啊），得了优胜奖吧，得了一本很漂亮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封面是个小仙女，用金色圈圈起来的。
　　6岁幼儿园毕业了，他要转学了，我在讲台上帮老师维持秩序，一直看着他，他也一直看看我。
　　因为年纪太小，小学不要我，由于幼儿园老师的力荐，终于录取了我。
　　小学同学里面，有个女孩子非常非常漂亮，我最喜欢她，她的眉眼细细，小巧玲珑，家就住在学校前面。
　　我喜欢手工，能把一本书编成灯笼，送了一个给三奶奶（爷爷的三弟的太太），十几年后她还挂在家里。
　　小学一年级，参加运动会，到我喜欢的男孩子的学校，但是我走来走去，没有看见他。
　　姐姐10岁（虚岁），家里来了很多人庆祝，我跟她都穿了新衣服，一大早起来迎接客人。
　　小学二年级，家要迁到爸爸工作的地方去，我和姐姐也转学去。那是一个比较好些的小学，需要考试，爸爸送我们去考试，出来的时候，爸爸有些紧张，我却不紧张，我被录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