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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水星落在白羊座：在命盘的第十二宫
Chapter 1
1999年4月30号。
凌晨5点半。
即将破晓的小小港城，街上空无一人，街灯斑驳寥落，暮春时节的青江，此时天空才刚亮起点点鱼肚白。这点点亮光在依旧暗黑的天空中，如不幸落网的鱼，挣扎着，看似生存有望，又似死亡在即。
黑暗与光明交织，新生与死亡共舞，是这个世间的日常，不随时代，不随人愿。活在这个世间犹若无灯夜行小心翼翼而又刺激。
谭瑞与陈景守候在产房前，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自己的女儿从进去到现在已是半个小时，然而产房的门除了被护士们进出撩动之外没有任何动静。“手术中”的红灯更是如硕大棒槌，在谭瑞眼前跳动，沉重地一下一下敲在谭瑞心头。
谭瑞是如此，陈景又何尝不是如此？产房内躺着自己的妻子，次次吸气用力承受苦痛只是为了自己。考虑至此，陈景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即将为人父的丝丝紧张和喜悦，又有心疼妻子的担心与苦涩，还有一点小期待。
那还是刚改革开放的20年，计划生育政策力度之大，各地计生委搜查之严，让人闻风丧胆。青江虽是个偏远小港城，但仍无法幸免。然而，思想永远是最难改变的东西，重男轻女陋习如心魔，潜伏在每个青江人的思想里，更若陈年顽垢，无法除之。在这种计划生育，又不得使用技术提前预知腹中生命性别时，第一胎，也是最后一胎，更是成为青江人最重视，最疯狂的一场豪赌。他们押上了自己的人生，周围亲戚的期望，朋友之间的谈资，成王败寇在这里已然成为了生男生女之间的一瞬之差。
陈景出身农民世家，家世清贫然而兄弟众多。陈景共有4个兄弟，他排行第2。在众多的兄弟中，陈景算是成功的一个了，活得按部就班，几番苦拼滚打下来，虽不成什么富豪但生活也算小康。在娶了妻后小两口更是再接再厉，生活越来越好。要有的差不多都有了，如今只剩一个孩子，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儿子，一个能让他真正完成传宗接代任务，成为他人眼中人生赢家的儿子。
只差一个儿子，他的人生就算圆满了。
陈景双手紧握，咬紧牙关，望着窗外越发光亮的天，嘴角轻颤。
另一边，产房内，秦烟咬紧牙关，手抓被单，脸色发白，汗珠满布，在身边助产士的口号中，向着产出腹中孩儿的终点蜿蜒前进。
“吸气，1，2，3，用力！”
“一定要是儿子！”秦烟使劲用力，憋红了脸。作为一个自幼长在城市的女孩，思想开阔，怀胎十月，丈夫也承诺过，无论怀中胎儿性别如何，他都高兴，但秦烟依旧从丈夫深邃的双眸中挖掘到了他心中的期待与渴望。况且她的婆婆段音，一直反对他们的婚姻，只因算命先生一句“生儿运不济”。秦烟是个好强的女人，虽是瘦小身板，心中念想十分强大，她一直想给看不起她的段音一个下马威，顺便也让陈景好过，拼了命地抓住这一次机会，咬牙努力。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如一支脱弦的弩箭，射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生了——！！”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拼尽全力的秦烟更是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流下两行清泪。产房外众人纷纷向陈景道贺，陈景喜呆在原地，宛若被惊雷定住，浑身颤栗。
“辛苦夫人，是一个女孩。”助产士面露微笑，将怀中仍在张牙舞爪嚎哭着的婴儿，递到秦烟怀里。
“什么——？！”秦烟内心崩溃，脸色青白，若一个竭尽全力跑完比赛全程才被告知因抢跑儿取消成绩的运动员，惊诧而又苦涩。不过这点苦涩很快就被天然母性冲淡，怀抱着襁褓中的小肉团，喜极而泣。陈景也在这个时候冲了进来，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激动无言。
清晨5点40，青江的大部分市民仍笼罩在黑夜与沉睡之下。世间上众生如若太极，有黑有白，有好有坏。世间的因果衍生了众生的两面性，众生的两面性衍生了世间的因果。黑暗也是如此。人在黑暗中，感官被暂时封闭，虽是有点恐怖，但也避免了众多的念想。所以人间的许多事情，一朝一夕，夜里是一个模样，白天却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陈一一的诞生，夜里喜大普奔，白天却周边静寂。
秦烟经历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后，开始冷静下来，仔细打量襁褓中的小肉团：皮肤黝黑，布满褶皱，眼睛又小又蒙，鼻梁塌矮，头发细而浓密。说实在的，作为女婴，陈一一并不好看，也不讨喜。不仅如此，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用她的骨碌小眼瞟人，用一点也不老实的脚丫蹬人，喜欢哭闹还吐奶。如此难搞有性格的小婴儿让初为人母的秦烟手忙脚乱，耗尽耐心，一度想扔给自己的母亲然后撒手不管。毕竟秦烟此时不过20来岁，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更别提照顾小孩子了，况且陈一一算是一个意外，一个让她非常不满的意外。中国的20世纪末的青年们，大多为大学的高门槛所限，年纪轻轻就出来工作打拼，结婚，生子，过着在老一辈看来十分合理有序，按部就班的生活，无论有无心理准备，无论思想是否成熟，时势如此，众人如此，便是如此，时势造人，时势也弄人。
陈一一就是个意外。
接下来公婆的一举一动更是坐实了秦烟内心的想法。
果然，距她从产房出来还不够3个小时，她的公婆便匆匆赶来，神情焦急，还差点弄翻门旁的医疗柜，一阵哗然。最火急火燎的莫过于段英，只见她一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过秦烟怀中的小肉团，满脸喜色，手上动作不停，掀开襁褓，定睛一看，干蜡的皱纹与眼角的上扬顿时凝固，换上了遮掩不住的失望，还有一丝戏谑的笑。
最怕是突然安静。
呆了许久，段英才反应过来，操着一口家乡话，将怀中的陈一一赶紧转手给了她的丈夫陈怀，如扔开了一块炙手的碳，舒了一口气。陈怀见状，心里便晓得了三分，举起陈一一仔细端详，冥想许久，便送回给秦烟：“这孩子，很犟啊”如此两代人便寒暄了几句，陈怀夫妇便扬长而去。
那丝戏谑的笑，印在秦烟心头，也印在了陈一一的生命中，留下了血痕。
陈一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灾难，仿佛也从那一丝笑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水星落在白羊座：在命盘的第十二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