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九（伍）、完 段拾弋静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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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拾弋静静抱了她一会，没有开口。于是两人目光相随，却无一人做声。
过了一会儿，付洇染感觉寒凉的身子都被捂热后，腰间的手一下放了开来。
“你身体单薄，毛披不足以驱寒，下次记得让侍女给你多拿一件毛裘。”
段拾弋说话时目光微移，双唇轻抿。
“……什么意思？”付洇染一下懵了。“你方才……”
方才抱她，只是为了给她驱寒？
段拾弋沉默了一下，不再看她，转头就要走。
“你等等！”付洇染狠狠拽住段拾弋的左手，却险些把自己拉了个趔趄。听闻身后动静，段拾弋赶忙回头，径直对上一双肿胀通红的湿漉眸眼。
他心倏忽一动，有酸涩，有怨惑，亦有些心疼，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只知道，就这稍微的迟疑和心软，就怕是难以脱身了。
付洇染张皇地拉着他的手，段拾弋也不再动作。一开始，付洇染还以为是自己拽住了他，直到她忽然想起自己经脉尽数断绝之事。
她愣了愣，慢慢垂下了手。然而也跟她想的一样，段拾弋没有走，仍留在原地。
付洇染眸眼微黯，连勾起嘴角自嘲的力气都没有。她早已失去了牵绊他的能力，如果他留下来，必然是他自己的抉择，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察觉到付洇染的不对劲，段拾弋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怎么了？”
“无事。”付洇染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段拾弋。她一边注视着他，一边缓慢摇头。
“不对……”一道光在段拾弋眼里闪过，他迅速捕捉到这点思路：“不对，你刚刚拉我的时候……”
付洇染一动不动看着他。
段拾弋在这视线里有点茫然无措，他好像隐约知道了什么，但不敢去考证。所以最后，他只能向付洇染投去一个不安，同时又带有希冀的眼神。
“段拾弋，你应该明白的……我经脉尽断，此生亦无再修复可能。”
段拾弋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什么……什么时候……？”
付洇染叹口气，这正是她要和段拾弋开诚布公之事。她啊，可不是仅凭执着，就敢来到这个地方的。所予她重新寻找段拾弋的勇气，还应当包括那一份心结。
“段拾弋，你可知，我来找你，是有多不易……”
付洇染向来一诺千金，该做到的绝对分毫不少，更何况，战后承诺，是她本就心甘情愿之事。她简直难以想象，活在安逸中的自己，如何对得住枉死的灵魂。
所以，她退军返乡，自断经脉，十三年功力就此安葬。
她自觉畅痛淋漓，且无怨无悔。带着戎马半生的尘土过下半辈子，并不算荣光，她亦负担不来。
至于另一个誓诺，断心断情——至少在段拾弋找她之前，她都做到了。没有任何一潭死水，能比那个时候的她的心更凉。
谁知道，如果要比狠，她还是败给了段拾弋。付洇染认栽，卸下所有冷硬与心防，把自己的心从肉里挖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在崩溃里悔不当初。
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她想，她宁愿一辈子辗转反侧，心悸难眠；她宁愿背负半生责难，放下所有坚守——去找他。
这是付洇染病后唯一的想法。
于是她从涟闫县一路北上，同时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改变了心境的转机。
当初兵役的兵源，很大部分都在付洇染的路线范围内。沿路的每户人家，要么差点失去，或者，已经失去了自己上前线征役的孩子。
付洇染本以为她会自责得半路夭折，难以前行。但自她开始一户户力所能及地救助着，那些因失去一名健壮男丁，而难以支撑生活的家庭时，她慢慢思考到了一个问题。
是她之前想岔了。自己愧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兵卒，付洇染承认，也懊悔痛苦过。但事实是，就算她怎么为此折磨自己，无论良心上能否迈过这道坎，于那些受伤害的家庭而言，始终无任何裨益。
拨开眼前迷雾，付洇染瞬时清明。
她要好好活，还要活得好。她这条命，应用来弥补。余生的部分，受过罹难的每户人家的木门，都将由她叩响，谢罪。
既然如此，断心绝情便无甚必要了。而她也希望，她的余生，有所爱之人常伴身侧，这一份罪孽，至少能有人能同她共负。说她贪心也好，痴情也罢，她付洇染一介俗人，在这世上来去一遭，为的也不过是这一个执念。
而且……
“段拾弋，你看，你也老啦。”付洇染看着他，嘴角轻抖。
“我们商量一下，你做回我的段拾弋，我做回你的付洇染，好不好？”
段拾弋老了，付洇染也老了。他们眼里的对方，重雪积在鬓角，不知是白发苍了雪，还是雪染白了发。
细数这半生，缘起自她那一眼。
来去起伏，辗转明灭。
浮光掠影般的前半生，就是敲个算盘，也必然是分不清的。
还计较个什么呢？
付洇染的心，倏忽就平静了。
或者说，它已平静许久，只为等来一个结局。
许久，付洇染甚至以为段拾弋不会给任何反应时，他忽然转过身。
“走吧。”
付洇染往下看，忽然发现，自己方才放开的手，不知何时又被牢牢攥紧。
付洇染脸上的错愕仍未散去。
风是轻的，雪是轻的，阳光也是轻的。
仿佛在一同屏息聆听。
“走罢。不是你说的么，两万多户人家。再不抓紧时间，余生可能都赔不完。”
“……愣着作甚？”
段拾弋顿了顿，侧目。
冬日的暖阳倾泻而下，攀住了他整个侧脸。
飞走的鸟儿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大概是难得的阳光融了枝桠上的小片积雪。
风从发尾跑到脚尖，吹进了路过的胸膛，体贴着跳动的活物。
付洇染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好。”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九（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