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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风吹夜雨 ...

  •   暗淡的灯光照着密密的雨脚,窗边晃动的黑色人影再一次隐入了看不见的角落里。佘玖静静将手中的书信一张张投入火中,有微风自窗隙钻过的时候火苗会发出细小的呲呲声。他在心下计较,这开春的雨倒是下的温柔,却也到底寒意太深,凉丝丝的感觉在无知无觉中一点点的浸入身体,彻骨的凉……
      你终于发觉冷的时候,已经迟了,不是么?
      看着指间最后一张纸也化作飞灰,他不自觉地有些愣神,视线在无意中扫过身侧,望向了桌上那只不过幼儿拳头大小的木刻。“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自语道,将那只兔子模样的木刻抓在了手中,胖墩墩的小兔子脸上挂着腼腆的憨笑,他眨了眨眼,倏忽间也感到有些好笑,手下却轻轻捏紧了些。一阵无法自抑的难过在手心猛地感受到木头里泛出的凉意之时同时涌来,一瞬间便以一种强势且决绝的力量将心底尚且还来不及铺展的记忆反杀,复又寂灭在再无人问津的深渊。“……你最后,要毁了谁呢?”他看着虚空,声音仿若叹息,眼中却闪烁着认真而又执拗的光。窗口忽的飞进一股急促冰凉的冷风,打着旋儿在室内一扰而过,只是瞬息,却带起立在窗边之人肩上几缕黑色发丝与交错的束带在半空片刻的死命纠缠,这才不甘不愿地垂落回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失去灯罩庇护的那一小簇火苗在剧烈的倾斜过后被风熄灭。“哐当!”佘玖粗暴的掩上了窗户,圆揪揪的小兔子头上一张露着腼腆憨笑的小肥脸亦没入黑漆漆的夜色。
      “左爱卿,不如你来?”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布局华丽,轻薄的帷幔透着奢靡的艳红色光影,年少的君主笔直站在殿中,肤色苍白,脸上却带着张扬肆意的笑容向正前方招了招手,身旁垂首为其解衣的美人立马停止了动作顺从地立在了身后,少年君王目光所及之处,一袭墨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缓缓放下行礼的双手,抬眸,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冷漠,显然对于君主的话无动于衷。
      少年君王渐渐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身后一干的美人侍从们悉数恭顺安静地退了出去,他定定的望着面前男子的双眼,凉凉地开口道,“是孤的臣子,孤却并不能使其听话,莫非是父王当年选错了人么?”
      没有听到回答。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目光不带分毫停留的掠过金碧辉煌的殿内和一件件华美无双价值连城的装饰,最终,再次看向对方,“爱卿,回孤的话。”语气中流露出隐隐的不愉,目光却是错也不错的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
      “并未。”男子淡淡的应声道。
      “并未?”少年君王忽然高高的昂起了头,以一种他人不可模仿的傲慢神色和无上尊贵的气质向前,他的声音不无恶意,“并未么?哈,那么,并未选错的,是君王,还是……臣子呢?”
      ――一室让人不安的寂静,男子微不可察的皱眉,片刻后仍是不咸不淡的开口,“臣惶恐。”
      “孤以为,爱卿怕是在替另一个惶恐。”年少的君主忽然凝神望着殿内的金色帷幔,似乎是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然而,还是少年的稚嫩面容全无任何表情,双目晕染着帷幔上熠熠跳跃的亮光却更显得冷淡,嘴角勾起了一分玩味的笑意,他知道,他有他的偏执,他能轻易用这人不希望听见的字眼四两拨千斤地碰乱那些在他面前早有准备的装模作样。他行至他的身侧,轻声道:“曦和,孤只是随口说说的。”身侧难得僵硬起来的人突然有了动作,他开始觉得满意了。
      左曦和没有犹豫的抬起双臂,不料才微微曲起的膝盖在离地尚远的时候就被人反应极快的用腿抵住,正要行礼的双臂也在同一时刻被一双看起来纤细苍白的手施力狠狠压下,耳畔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嗤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淘气情绪,殿内原本只是淡淡充盈在空气中的龙涎香味道也在瞬间活跃了起来,此刻,他感觉身边到处都是一种类似雨后土质甘甜的气息,在心底叹了口气,左曦和无奈的立在原地,他听见身侧年少的君王柔声开口道:“孤不是早已经赐了你无须行跪礼的权利?左曦和,你既受了这许多旁人不敢有的恩,又何妨再继续多一些你为孤所允的傲气呢?”
      左曦和颔首抬臂,终于只是恭敬的行了小礼。在君王眼中有所示意后径直离开,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走回去的?哼。”先前殿中的君主此刻一身齐整严谨的皇袍端坐在案前,仔细看着手中的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弯着腰立在一边儿前来回话的小太监却被自家陛下那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吓的再不能动弹,唯唯诺诺的直到眼前的君王忽然抬头不耐烦的一个瞪眼才知道要赶紧的退下,就要战战兢兢退出去的时候却又突然苦着脸跪了下来,细声细气地开口:“陛下,那些个您召来要侍寝的美人们都还在侯着……”“滚出去自个儿看着办!”厚重的一摞摞折子伴着帝王烦躁气恼的吼声铺天盖地砸了过来,小太监立马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专心对付案前奏折的君王偏了偏头,冲一旁的一盏高灯吹了口气,光线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瞪着某颗硕大而又明亮无比的夜明珠叹了口气,慢慢闭眼往身后一靠,外面雨势愈重,他甚至可以听得到雨点敲击墙面的轻响,嗯,还有在他殿前来回巡逻的侍卫将雨点踏碎的声音……
      空旷的室内却唐突地响起了一道严厉森威的斥责之声:“焰儿,你是孤的儿子,就是这天下未来的君王!既然顶了这周姓,便得担起来我周家的江山,做好你该做的事!”他有些走神,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年且七岁的自己顶着烈日跪在父王的殿前一天一夜。
      对了,父王事后曾告诉他一件事,同一天受召前来的几位臣子们携带爱子与君王在御花园赏景闲聊,早有计较的君王有心在几位重臣的麟儿中为自己年幼的继承人挑选一位有能力的少年之师,几番故作刁难的考察连着不时之间刻意为之的威压,在几位重臣都有些惴惴之时方才微笑的点点头,不曾想却在臣子们都要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就选中了左相次子,左曦和。说来有趣,君臣相知,诸位受召的臣子也都是清楚君王的心思的,故而也都在当日将自己优秀的长子带来面君,唯独左相一人还多领了一个次子。那时的人一个个直指左相是倚仗君王的偏重宠爱,骄傲着哪。表示不能更了解自己的老臣的君主倒是丝毫不以为然,左怀远的性子绝非如此,这人是极敬爱自己夫人的,多年一心一意地守着那位,不肯再纳一房妾。一旦有人起了旁的心思敢跟他提起,不计官职高低后台如何,这个素来待人温和亲切的相爷都能撅折他的所有资本。只不过也有少许疑惑,老家伙谨慎成习,如何又肯这般多了一个话柄?心下又有些明白,此人家中二子皆优异非常,又是一样的疼爱器重,面君一事本当殊荣,该是不愿叫任意哪一个为此有了失落这才都带了来。却也难得。――总归的确是自己偏着的,又有何不可呢?
      因着这样的想法,有了计量的君王也便不再过多留意这个年龄最小又一路寡言少语表现平平的左相次子。最后,一行人走出园子看到不远处还跪在殿前的,有些摇摇欲坠的幼小身影。都是亲近的臣子,心知自己君主对这个小皇子的器重和宠爱,多就有了开口求情的意思的确也如此做了不错,而走在前方的君王也有另一番考量,眼睛虽是定定看着视野中那个强自坚持的小身板,却同样将众人的表现一一揽入了眼底。君王含笑看着诸位臣子各有言辞,望向受罚皇子的神色有的不安,有的不解,有的……不欲表态,有意思的是,一直规矩安静的左相次子竟是不露痕迹的阻止了同样正欲开口的父亲,也止住了目露稍许紧张和不安的长兄。并不出显的小动作,只是可惜啊,帝王的眼睛也是毒得很哪。
      暗自慨叹的君王扫了扫表情丰富的一众,再看看这里神色淡定不作为的一家子忽然发笑,“就是你了!”
      ……
      啧,周焰撇了撇嘴,当年父王对他说起左曦和,“讷言敏行,生而为相。”看吧,一样的环境里,他还是个受罚的皇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当得起那四个字了。但,真是如此么?他曲指扣了扣案几,抚额笑了起来,“爱卿,不如让孤看看你一共有多少聪明吧!”苍白的手指将一张奏折轻轻放在一旁,质感略硬的表皮上面可以触到并不明显的复杂纹理,翻折的间隙里端方的字迹可见,
      “臣子当为君分忧……然臣竭力尽心……虽有遏止,亦难察……陛下明鉴,朝中多奸佞之流……不恤民生……当以左相为首……臣直谏……”
      终被合了起来的折子,右下角手指最后离开的地方显出一个端正有力的小小“佘”字。
      殿外凉风徐徐,雨水落地的清脆响声更似责备,斜风持雨为刀,打伞的人可会懊恼叹声“多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凉风吹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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