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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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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天宝四年。
在徐书意人生的前十六年的生活中,不是在天策府,就是在天策府周围的草场,再不然就是在天策府周围的猎场,总之,她的活动范围前都会冠着个天策府的名儿,家人当年将自己托付给同族中人也就是天策府李承恩统领,这天策府是前太宗时就已设立的机关,虽然经历了武周或明或暗的打压,仍是朝廷在江湖中的喉舌,故而江湖之中或多或少会对天策府有敬畏之心,轻易不去招惹,在府中她的生活倒也不曾有过什么大波折。
武林中由各大正派精英弟子组成的浩气盟此次大发长空令,府中派人往纯阳宫联络,徐书意好磨歹磨才得了这差事,与一众师兄弟赶往华山纯阳宫,纯阳观是武后朝时由朝廷所督建,观内亭台楼阁布局有致,十分大气,倒也不堕纯阳一派国教之名。几位师伯叔级人物也极为和善,美中不足的就是冷,本来已是初春时节,山下早就是一片雪融花开生机勃勃的景色,而这华山上依然大雪纷飞,在论剑台上望去山河裹银,自己等人虽是习武之人却也不得不裹上厚重衣物,看着前头带路的纯阳师兄衣衫单薄,不禁心中暗忖,难不成是自己等人疏于练武,连这一个普通的招待弟子都不如。而同行的一个颇为活泼的万花师妹则心直口快的向那位冷着脸领路的洛子都问出了:“洛师兄,你们纯阳宫比之山下冷好多,可你们的衣物都这么单薄,真的不会冷吗?还是师兄你,被那些个师兄弟给欺负了不给你御寒的衣裳啊,按理说你们修道之人不是一心向道怎么还会做出这种家长里短的琐事……”
听着这抛来的无数问题,走在前头的洛子都此时只想扶额。想想自己静虚一脉因为师父出走落得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局面,平素里虽然掌门师叔多有关爱,却还是没有师父在身边,有些别个不愿意的差事只能轮到这一脉身上,比如现下接待其他门派来人并带着他们华山几日游,平素里也有其他武林门派来访,至多带到客房接待一番,而这次几位师叔伯不知为何却十分在意,特意嘱咐好好招待,多在山上走走,而这个聒噪的万花师妹,哎,还不如喂喂后山白鹤呢,就是走远点喂那观鱼池中的龟也比这轻松啊。洛子都调整好面部表情,面带标准微笑地转向谷隰华:“纯阳宫武学主张万法自然,随心所欲之间将内力运转自如,从而以气御剑。故而我派弟子,更为注重内功的修习,内息浑厚自然不惧严寒。”
得到了回应的谷隰华更为兴奋,一张嘴喋喋不休:“原来是这样,难怪上次师兄与师姐们说起天策府的天枪杨宁的时候说他还不一定是纯阳刘梦阳师姐的对手……哎呀师兄你掐我干什么……”旁边笑的尴尬的万花孙师兄在一众天策府人的瞪视下讪讪的收回了手。
洛子都脸上笑得更加温柔:“师姐们啊……咳咳,孙师兄果然风流,贫道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一边说着还虚做了一个揖。
“洛子都!是不是想打架!”
“正巧手痒得很,今日在这论剑台上你我比武论剑,来日江湖把酒言欢!”
“多多指教。”
“我看你这什么劳什子坐忘无我一定是你们整天枯坐忘了自我才悟出来的吧,无怪乎你们纯阳之人看着一个比一个闷。”
“啧啧,倒是比不上你们随心所欲,闲极无事便在花谷中把酒推盏来得风流自在。”
。。。。。。
晚间在客房歇息,倒是寂静的很。谷隰华不知怎么的找到了徐书意的房间,估摸着她一个小女孩跟着一群师兄弟,这天策府来的除了徐书意也是清一色的男性,也是无聊得紧,来找徐书意倒也是情有可原。然而徐书意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花谷是文人聚居的圣地,俗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有文人的地方就有嚼舌妇,八卦层出不穷。顺道拉来了纯阳一个自来熟的小师妹苏淇梁,三人竟就在徐书意的房中开始了“围炉夜话”,而主讲人自然是饱受熏陶的谷隰华,从她万花谷的谷主轶事说到藏剑山庄大庄主与天策统领不可不说的往事,一张小嘴滔滔不绝,听得徐书意和苏淇梁一乍一乍的,不由心生感叹,文人真是太可怕。就在另二人听得昏昏欲睡之时,越说越精神的谷隰华又把话题引向了今日论剑台一游:“淇梁,你们纯阳宫的轻功真好,我看洛师兄轻功一起半空里一翻就势踏鹤,好帅啊好帅啊徐师姐你看到没?”
而徐书意回忆起白日里……
也不知洛子都是为了耍帅还是为了显显身手,指了论剑台方向,脚一点地朝那头飞去,同行的万花门人们也是不甘示弱,运起轻功紧追其后,留下一众天策们面面相觑,须知天策武功偏于军阵,倘若在轻功上过多钻研,战场上飞来飞去这也不是个事儿啊,还是看看别人飞就好了。
事情做完,拜别了纯阳中人,天策府一众人等俱都是少年心性,在回府路上“顺路”去了都城长安,而作为一行人中唯一一个女性,徐书意自然乐得自己活动,牵着爱马溜达在长安的大小街坊之间,听闻师兄弟们说西市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倒也按耐不住,直奔西市。
一路瞅新鲜,却被爱马拉着到了一个小摊前,看去,似乎是一些上等马草。摊主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徐书意,一边略带嫌弃地将她爱马不停往那堆草靠的大头推开。
“这位姑娘,这些可是皇竹草,上等的马草,我们这中原腹地可没有的,只有那南诏才能采到,我这些啊,还是那些客人从南方带来的,新鲜着哪。一看您这就是行家,这草啊最适合您这匹宝马,一根顶俩,管饱!”
徐书意看看被推开脑袋依然不懈往那堆草上靠的绝尘,心里想着,这马跟着自己也不久了,平日里只能吃吃军粮,质量可想而知,偶尔自己去挖些新鲜马草都能让它高兴不已,难得见一次买便买罢,大不了自己少买一点东西便是。“好,店家,你这些马草我都要了,多少银钱?”
“童叟无欺,十两银子。”
“十。。。。。。两?”掏出荷包准备付账的徐书意目瞪口呆。“十两银子够一个中等家庭一年的用度了,店家你莫不是诓我?”
“若是那普普通通的马草,十文钱您抱走一捆我绝不二话,可是这皇竹草端的是上等马草啊。看您这装束也是武林中人吧,武林中人最怕的是什么,好马无好鞍,兵器不趁手,这好马无好粮,也是一大憾事啊。十两银子,不二价。”
看着店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徐书意肉痛的掏出了银饼子甩给店家,将马草丢在绝尘背上赶紧远离了那依然朝她大声吆喝的店家,都说长安米贵,居之不易,这长安的草,也是贵的让人咋舌,要不是自己因为家中缘故有那么点积蓄,就得在国都大街上丢了个大脸。不过转念想想自己那些已然当上了小军官的师兄们,一年的津贴大概也就只够买这一筐马草,脑补出师兄们一边喂着马,一边喝着西北风,真真是人不如马。
走进一家专门卖些女性饰品的店面,看着朴素,心想着这其貌不扬的一家小店总不会再贵的令人难堪,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太年轻,千挑万选选中了一个香囊问了问店家价格,惊人的五十两,须知道,即使是盛唐年间,宰相的俸禄折成银两一年也不足百两。听着店主人犹自滔滔不绝的说这香囊多好,香气多持久,材料多进口,纵然爱不释手也不得不讪讪放下,道声不用多谢便大踏步地往外走,耳边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堂堂天策府人,东都之狼,竟连这小小香囊也买不起么,不如来我藏剑山庄当个丫鬟,本小姐养你。”
还未开口,旁边店主人已经不知是煽风还是点火的接了话:“哟,我观这位姑娘就是人中龙凤,居然是天策府中人,想必也是勋贵之后家中巨富,前段时间有个神策军中人来小店选了一堆东西,付账的时候眼都不带一眨的,想来这位女将军出手一定阔绰。”
“你这店家也怪没眼力见,看看人家马上的马草,啧,上等皇竹草,想是你店中的东西太次,入不了人家的眼罢。”那女声无视徐书意的目光,颇为轻松的对着掌柜说道。
“是极,是极,这外边摆的多是敷衍这普通顾客,店中尚有精品,轻易不拿出示人,有意尚请一观。”
此时的徐书意恨不得将马上束着的长枪拿下将那多嘴的黄衣女子捅个几枪泄恨,尴尬地对店家道:“不用。”又转身冷脸盯着那陌生女子:“这位姑娘,我们素不相识,多劳关心,告辞。”转身便走。
走不多远,却听见那女声又一次传来:“在下西子湖畔藏剑山庄叶蔓,后会有期。”马蹄踏踏走远,随声一个东西落在绝尘鞍边的马草框中,徐书意定睛一看,不是那香囊又是何物,再转身看那声音来处,却只余尘土不见人,拿起香囊不屑一撇,贴身带着下次再见还了便是,江湖这么大,总会再相逢。
而远去的叶蔓心中沾沾自喜,想着自己此番进长安,居然能碰见天策府人出糗,除了愉快再没有什么可以形容,一高兴就按捺不住买买买的纨绔心理,将那香囊买下,付了钱才方觉并没有什么用,不管,心情好,这东西就是赏给那人又何妨,千金难买我高兴,于是便有了之前那一幕,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徐书意的心中,她已然和人傻钱多划上了等号。
日色渐晚,徐书意也与她那一众不靠谱的师兄弟汇合准备赶在净街鼓前出城赶回临时的驻地。至于为什么说她的师兄弟“不靠谱”,便只要看他们对徐书意马上那筐马草的垂涎便可知晓,不长的路途中,几人开出了各种靠谱不靠谱的条件,便是因为那马草。这些个平日里马一勒枪一挑,迷煞万千少女的东都之狼,一见到上等马草就……
被烦的不行的徐书意张口一句:“入门时将军训话说的那句诗你们可还记得?”
几人面色一肃:“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魂。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长枪独守大唐魂,独守大唐魂!我看你们是一筐马草就嫁人!”
“师妹啊,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只能娶人不能嫁,倒是你呀,如果真遇上个能眼都不眨就给你买这种马草的,就是嫁了也无妨呀。”
是了,这次进长安虽没遇上个能眼睛都不眨的给自己买马草的,却碰上个随意便送个比马草价高数倍的人傻钱多的典范,徐书意甚至能想到若是嫁了那般人,指不定婚后哪天他就怀揣着一包金子出去随地撒,而自己在家中抱着一筐马草哭泣,啧。
“要嫁你自己嫁。”徐书意恨恨丢下一句,策马扬鞭,甩下几人朝营地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