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长烛，桃之夭夭》南静昭

3、朱线缠乌发

　　快了，就快要到了。
　　长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带着桃夭游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在渐渐地增强，看来，英婆婆同自己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在王女成年的这一日，她就成为了这海上的主宰。
　　终于，自己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来保护桃夭，真好。
　　长烛回过头去，看着桃夭望向自己猝不及防地一笑，是那样地干净，宛如鲛人族中最纯净的明珠。这就是她的小夭，即便是生长在那个混乱的宫墙之后，仍旧那样干净的小夭。
　　“你终于醒了。”长烛望着自己面前的女孩子终于睁开了双眼，自己也不禁开心了起来。可眼前的女孩子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向自己，眼睛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影。
　　长烛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变为人类的模样，鱼尾已经彻底地暴露在了眼前这个人类女孩的面前。长烛瞬间有些惊慌，可就在这时，面前的女孩子却向自己甜甜地笑了。红红的嘴唇让长烛想到了自己从前最爱的那一株红珊瑚，她就这样望着自己笑了。
　　而长烛，也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可以，唱歌给我听吗？”长烛没有想到，女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请求。
　　长烛也没有多想，只是伏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唱起母亲一直为自己唱的歌谣。
　　广阔无垠的海岸边，在漫天的星空之下，她们不知道，在此刻的海上，因为桃夭的失踪而引起的混乱。此刻，只有她们二人，只有耳边这简单而轻缓的旋律。
　　“我叫桃夭。”
　　“我叫长烛。”
　　月光下，歌声停止，桃夭坐起身来。那日，她们第一次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桃夭答应长烛会守住她的秘密，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自己曾经见过她的事情。桃夭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坠入海中，却还是感激长烛的救命之恩。母亲一向教导自己做人要知恩图报，可桃夭却不知道如何才算是知恩图报。
　　最后，在两个小姑娘的讨论之下，桃夭将自己手腕上的银镯褪下为长烛带上，而长烛将束起自己长发的红绳取下，仔细地编入到桃夭的发辫之内。
　　长烛为桃夭歌唱，而桃夭同长烛讲起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人类生活。他们约定，以后每一年的这一日，都会到这里来见面，因为这一日，是长烛的生辰。
　　她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孩童之间的友情，没有成人之间的算计。她们只是觉得和彼此在一处的时候，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快乐的旋律。她们是彼此的美梦，意料之外的美梦。
　　长烛陪着桃夭直到天明才离去，直到中午时分，站在岸边的桃夭被国君派来寻找的人找到，她只是说自己被渔人所救，因着桃夭年幼，国君也并未再多问什么。只是桃夭清楚地看见，母亲将自己拥入怀中的时候，隐忍的眼眶，却早已染红一片。
　　桃夭只以为，母亲是担心自己的失踪因而才会如此地担心，可尚且年幼的她被母亲护在怀里，并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后，那一道锐利的眼光，带着尖酸的厌恶和愤恨。
　　那个女人叫做金龄儿。
　　她是前零国的贵妃。
　　以她的出身和容貌，是不需要和桃夭的母亲洛慈争宠的，只是对于她来说，她讨厌洛慈，几乎是没有任何具体原因的讨厌。
　　或许是因为洛慈在国君的面前，总是温柔如水，巧笑倩兮，不过身份低贱的歌姬，却只是勾勾手指，就能将自己枕边人的心彻底地勾走。可偏偏如此，金龄儿还找不到洛慈的任何不是之处，她很是小心，就算是荣宠加身却也并不自傲。
　　她仍旧如同最初进宫的时候，对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可她每一次的浅笑出现在金龄儿面前的时候，都不由得让她心上对于洛慈的厌恶更加深了几分。
　　在洛慈没有进宫的时候，自己才是国君最喜爱的女人。比起那个恪守宫规了无生趣的皇后万陌琦，长相妩媚的金龄儿就像是一把大火，直接烧尽了国君的心里。
　　她的父亲是前零国的将军，这爵位虽是世袭而来，却也的确是身份尊贵。金龄儿因着国君夫人宠爱和父亲的背景，在后宫之中，就算是皇后见了她，面上也要客气礼让几分。
　　即便是后来，宫中也零落地进入过几个得宠的宫妃，可只要是想要将自己的势头盖过贵妃娘娘的，就必然会被金龄儿抓到把柄因此而失宠。反正，对于国君来说，他的心，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给过任何人。他图的，不过只是新奇罢了。
　　金龄儿讨厌洛慈，因为她过于谨慎，找不到什么差错，反倒更加地恼人。而那一日，恰巧，她看见桃夭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望着漫天的星空。金龄儿心生一计，于是派自己手下的人，在桃夭的背后将她击昏，然后再将瘦小的桃夭从行船上推下。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黑暗的角落里，桃夭尚且没有喊出一声，就直接坠落深海。
　　等到洛慈发现桃夭不见的时候，那时的桃夭已经被长烛救走。可洛慈仿佛疯了一般，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儿。凌天烨也心急如焚，立刻派人前去寻找。
　　而此刻，望着洛慈终于不再平静如水的一张脸，金龄儿只是轻蔑地笑着，退回到了众人之间，指甲上的豆蔻之色，宛如触目惊心的鲜血。
　　就在洛慈几乎绝望的时候，桃夭竟然被侍卫发现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岸边，面色安然。众人都说，小公主不过是失足落水，可在宫廷之中，任何的意外，很有可能都并不是意外。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意外”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因此，也就没有人胆敢细细追问。
　　而如今，桃夭并没有出事，这件事真相如何，自然就没有人再去深究。
　　可洛慈心里清楚，桃夭不可能是意外落水。只是看到失而复得的女儿，一时间，她也不想再去细想其他。
　　坐上了回宫的马车，洛慈细心地发现，桃夭手腕上的银镯消失不见，而头上的发辫之中，却缠着一根红绳。那红绳的质地特殊，深藏在桃夭乌黑的长发之中，仿佛也带着低调的光泽，却是那样美丽的颜色。洛慈望着女儿丝毫没有恐慌的面容，心里不由得有着疑问，却不好在众人面前提起，只得等到回宫之后才细细询问。
　　桃夭还记得母亲那个时候，望向自己的神色，小心翼翼，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夭可否告诉娘亲，小夭是如何回到岸上的？”
　　“娘亲，这是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的。”桃夭只是摇头，她答应过长烛，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她的事情，即便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也不可以。
　　“小夭不是答应过娘亲，和娘亲之间不会有任何的秘密吗？怎的这次就不作数了？”洛慈故作生气。
　　“可这一次，小夭答应过别人，不能说出这个约定的。娘亲不也告诉小夭，要信守承诺的吗？”桃夭有些头疼。一边是和母亲说好的约定，一边是和长烛之间的秘密。哪一个，桃夭都不想背叛。
　　而当洛慈听到桃夭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似乎心里那个影影绰绰的猜想也慢慢地开始变得实际，她不再追问桃夭，只是转而说道：“既然如此，小夭说的对，要信守和朋友之间的承诺。只是，娘亲看小夭发辫的红绳很是漂亮，小夭可不要是因为朋友相送，就小气不给娘亲看看啦。”
　　桃夭解开发辫，将手中的红绳递给了母亲。
　　洛慈接过红绳，转过身去仔细查看，一时间心下有些震惊，却在转过头来望向桃夭的时候转瞬恢复了平静。
　　“的确是很漂亮呢，小夭带着也很适合。既然是新朋友送小夭的礼物，小夭就一定要用心收藏，千万不要弄丢了。”
　　“是，小夭知道。”桃夭感叹母亲没有继续深究，自己也就这样“轻而易举”逃过了一劫。
　　而从此之后，每一年的那一天，桃夭都会按时去往海边，等待长烛的出现。随着年龄的增加，长烛能幻化成人形在陆地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们在一处因为快乐的事情而欢笑，因为悲伤的事情而相拥落泪。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在对方的面前袒露，所有的心事都可以和对方诉说。
　　桃夭逐渐地了解，鲛人族的族人天性善良，生活简单却自在。
　　而长烛也渐渐地知道，桃夭生活的地方，充斥着人类之间的心计。
　　而桃夭也是在几年之后，才明白，那一日自己所承受的一切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单纯美好。而也是在那个时候，桃夭才明白了母亲的用心良苦。
　　她一直没有同自己说清当年的真相，不过只是不想亲手打破自己的幻想，她没有追问，并不是自己足够聪明瞒天过海，只是她的默许，让自己能在那样的天地间，仍旧活得自由自在。
　　母亲初入宫时的愿望，不过只是能在这残酷世间立足。母亲没有能力反击，只能尽力自保。而如今，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唯一还想做的，就是能让桃夭一直干净。
　　那些在桃夭偷偷地溜出皇宫的日子里，洛慈都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只是她放心，那里，远比宫中更加地安全。
　　她的美梦在继续，而自己的美梦，早就由自己亲手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