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十年》春樟

4、舂镇的生活 偶尔一声猝

　　秀荷在卫生院住了一个星期，当她康复出院后，李茂永就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到卫生院结了账，抱着李庐谷，从舂镇回到了乡下樟井院子。
　　从舂镇到樟井院子，需要翻过一座大山，趟过山间小溪，一路上，李茂永兴致很高，三十岁生儿子了，能不高兴吗？他一边走着，一边唱着：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李庐谷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

　　他是语文老师，常常为学生朗读课文，所以嗓子每日都会得到锻炼，因此他嗓音的音色漂亮，把歌曲唱得声情并茂，一群淘气的山里小鸟，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直至最后停歇在了樟井院子里那棵大樟树上，叽叽喳喳，唱起了她们自己的歌谣。
　　李庐谷的老家樟井院子，位于在舂镇的最南边，也坐落于舂山南麓，连接永州和连州的永连公路，就在山那边，村庄满眼的是站立的绿树，躺着的碧水，他的家就飘摇在烟锁的半月山脚下。这半月山山势绵延，从半空中一直拖下来，远远望上去，就像半个绿色的月亮。
　　院子因一口老井而得名，名字叫做樟井院子。
　　院子里住着十六户人家，就着绵延山势，稀稀疏疏地一字排开，因此，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各家各户用枸骨金银花围成篱笆，仅留一条小道作为人畜之用，一口井就位于在村庄的前中央。乡村人家的勤劳让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砖瓦房，棱角分明地站立在属于自己的历史岁月里。当然这其中要除了一个孤独的老人。
　　这樟井院子里住着十六户人家，掐指算来，不过五代，一个祖先开基。据说这地方，以前是葬人的地方，兼之此地蛇蚁较多，一般人莫敢近之，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当年，开基的祖先耕种的田地在此附近，劳累时，就会在山脚下的水井牛饮，并在附近纳凉，因羡慕此地有一口好井，并不避嫌，举家伐薪斩棘迁徙至此，整修水井，围以方石，因水井影阴于一棵古樟之下，遂名之樟井。
　　樟井之水来自地下，夏天掬之入口，清凉沁人，冬天轻抚之，则温暖直入心窝。
　　这樟井院子的人本来就少，相互走动也不多，兼之附近有些村民游手好闲，专事偷鸡摸狗勾当，为防被盗，因此每户人家都喂养有看门狗，这些狗一律地忠于主人，平时很少出去，因此相当的警觉和排外，一个院子的人稍有走动，都会引起一大帮狗的吠叫。夜深人静时刻，常常会闻见一片犬吠狺狺，令人毛骨悚然。
　　李庐谷的童年时代可以说是无聊透顶，他是家里的独生子，那时候，山村里还没有幼儿园，樟井院子本来就小，孩子也不多，院子里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安排到山里放牛去了，他们跟李庐谷来往很少，他整天无所事事，白天望着天空发呆夜晚数着星星睡觉构成了他对无比枯燥的童年生活的唯一的记忆，这种孤独的生活经历，让他此后的人生变得有点自闭，看起来又比同龄人早熟。
　　那时候，李茂永常常将儿子带到他教书的那所学校，那里是寂静山谷里唯一热闹的地方，下课之余，他会教孩子识字算数，因此，李庐谷算是开慧比较早的，从小他就喜欢跟着父亲一起呆在学校的时光，那里有年龄跟他相仿的人，可以跟他们一起玩踢毽子和打弹子球的游戏，互相追逐着，嬉闹着，让天真无邪的笑声，惊飞每一只经过此处的山间小鸟，这令他原本单调的生活变得五彩缤纷，李庐谷也在这游戏之中，找回了本来的自己。六岁那年，李庐谷已经有一点思想了，他不喜欢呆在农家小院里过着一个人面对四壁的苦行僧的生活，死活都要缠着他的父亲让他带自己去学校读书，李茂永经不住孩子的纠缠，李庐谷就这样光荣地成了一名小学生。
　　二零零四年，李庐谷已经十八岁了，满怀信心地参加了高考，却十分遗憾地以几分之差与本科院校失之交臂。
　　那个夏天，当他收到某职业技术学院的大专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家门口的樟树下，李庐谷说道：“我不想上这种学校。”
　　秀荷说道：“孩子，妈知道你想上本科，妈就是再苦再累，也要种田供你复读一届。”
　　“妈，我不想读书了，过完年，我出去打工。”李庐谷说道。
　　“你考虑好了吗？”秀荷问道。
　　“我已经考虑好了，现在大学的升学率那么高，我不想为了混一个文凭，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李庐谷说道。
　　“孩子，你不会怪妈吗？”秀荷问道。
　　“不会。”李庐谷说道。
　　就这样，那一年，成了李庐谷学生生涯的终点，见儿子年岁已大了，李茂永就专门找人将儿子住的那间房子的内墙，用石灰重新粉刷了一遍，并跑到县城里，买来了缝纫机，将屋里的那台老的14吋金星牌黑白电视，换成了一台21吋的长虹牌彩色电视，整个房子经过布置后，立刻就洋溢着奢靡之气。
　　舂山的脚下，有一条连接连州的公路，李庐谷常常无所事事地指挥着他的那条硕大的黄狗，他们一起小心地翻过对面的青山，那边有一块无比熟悉的突起的巉岩，岩石顶部由于长期的摩擦，已经变得圆光润泽，岩石侧面临崖耸立，如同一个灰白色的惊叹号。
　　立于岩石之上，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可以清晰地瞭望峰壑之滚滚车流。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春节很快来临了，平时稀稀疏疏没有几辆车的永连公路成了交通的瓶颈，常常塞车，而且一塞就望不见其首尾，
　　李庐谷坐在高高的岩石上，心里开始想道，不知道刘怅莎是否也在这滚滚车流中，是否也在急切地赶着回家跟亲人团聚，从县城里的高中毕业后，她就跟着亲戚朋友南下广东的一个电子厂打工去了。他绝对记得，在课堂里，她偶尔看我的眼神有点专注有点勾魂，他知道她是喜欢我的，但那时候，早恋绝对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事情，他们彼此都将那份喜欢埋在了心里。
　　他有好一阵子一直在埋怨自己，高中毕业后为什么没有去找她，为什么没有让我的家人去找一个精于口才的媒婆去说说亲，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这种自责就消逝了，但他却保留下于岩石上眺望南方那片天空的习惯，他知道，那是她背影消逝的方向。
　　事实上，眯着双眼皮的大眼睛，看着尘世滚滚车流，静坐在岩石上一根接着一根抽上十来根白沙香烟，这样打发日复一日的岁月，其实也是一件让人上瘾的快意之事。
　　这个时候，李庐谷通常不大理会那只大黄狗，它似乎精力旺盛，难以安宁下来，忽东忽西，在岩石旁边折腾着那些属于它的山里消瘦的时光，偶尔一声猝不及防的车鸣，会激起它一阵本能的犬吠，撕扯着山里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帅气无敌的男主要下山了，期待吗？小鹿跳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