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小悲剧

8、另一半的故事 每一个片段

　　因为哭得太用力，我全身有点抽搐和颤抖，手也开始不停使唤。我费力地伸出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华文飞倒还给面子，果然没有再往下说，但他的眼神分明不是想就此作罢。

　　我握紧拳头，强迫自己不再大幅度地抽泣，大概过了几分钟，“你说……故事说了一半……我同意，故事……故事里……有我……难道不……不想……听听……我……的……版本吗？”

　　“每一个片段，都想听你的版本，你可以慢慢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温柔的声音有治愈的作用，我停顿了片刻，抽泣声逐渐消散。

　　“十四年前的暑假，准确的说是高中新生报到的八月，班主任想选一个开学典礼的新生发言代表，大概是我的成绩比较靠前，所以成为候选人之一。还有两个人，陈旭阳和一个女生。报到那天结束，班主任把我们三个单独留下，那是我第一次和他正式面对面。我们三个人都即兴发挥了一番，客观地说表现都还不错，不过陈旭阳和我都向老师力推了那个女生，她声音好听，语言组织更强，而且是新任班长，绝对代表班级形象。我记得那时，是我先说的推荐她，而后他也附议，言辞恳切，和即兴演讲时的自信张扬不一样。我猜想，他在发挥的时候，一定是向着成为发言代表的目标去的，但等三个人都说完，他能主动地推荐别人，而且是很具体很真诚的理由，我觉得很惊艳。不是说喜欢一个人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就是那个诚恳的表情，那种真诚的口吻，我喜欢上他，没有预兆。我还记得，那一天，他的刘海几乎要搭上撞色眼镜，头发有规律地卷曲，应该认真打理过，斜跨的运动包和腕上的手表很配，他皮肤不算白，但透着强烈的运动气息，还有一阵那时我不知道的香水味，很舒服。你知道吗，我能够回忆起很多他的片段，却死活想不起那一天我的装扮，连上衣的颜色都记不起。”

　　“粉色T恤、白色短裤、白色球鞋，你报到的时候和一个女生手拉手进教室，当时座位所剩无几，你们选了挨着讲台的靠门第三组第一排。你即兴发挥的时候，有点紧张地看着老师，所以没有发现旭阳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你；轮到旭阳说的时候，你也是同样专注地看着他，不同的是他一开始虽然很尊重地看向老师，期间多次把目光投向你，每一次都会冲你笑，你也会回应一个微笑然后稍稍低下头。你不用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些，那一天我和旭阳约好去打球，结果他一条信息说报到教育后要‘留堂’，我当时就在你们学校附近，就去了。好在你们的教室在一楼又靠窗，所以我在窗外把一切都看的很清楚。也是因为这样，当旭阳告诉我他告白失败，我曾经有点恨你。旭阳的恋爱史可以说三天三夜，表白失败、分手失恋，他根本习以为常，但那一次他却在半夜把我拉去唱歌，还在包间里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念叨‘她怎么会拒绝我，到底哪里错了’。这是继他初恋受伤后第一次，为女生买醉，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为什么？你明明对他一见钟情的！”

　　“因为发生了一段插曲。我那时真的以为我和旭旭会在一起，我真心地以为童话故事的一见钟情发生在了我的身上，而后王子和公主自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一度这样痴痴地相信。有些事情大概连旭旭自己都不知道，开学老师排座位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预感，他会坐在我旁边那桌，和我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老师真的是这么分配的，就为了这个座位，我兴奋了好几天，你可以想象吗？选兴趣课的时候，我意外地在活动教室看到他，那种惊喜的感觉，你又明白多少？社团活动募集人员，我们同时被合唱团选中，那种无论我在哪里都有一个他的幸福感，你可以理解吗？可是，可是后来，我已经不想去回忆是哪一天放学，我在校门外的街角看见了他，他离我有段距离，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我站在原地，期待着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可以开心地挥手，可是等来了什么你知道吗？我看到的是他和其他几个人在点火抽烟，我那一刻真的就像被雷劈到一样，全身僵硬，呼吸急促，我几乎是跑回家的。那个在我心中形象近乎完美的人居然抽烟！你现在听起来，肯定觉得我很可笑，可是你试想一下十四年前，我只是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小女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个时候学生抽烟在我的认知里是一件‘坏事’。你让我如何继续坦然地面对他，我爱不起，我看到他开始觉得害怕，要怎样接受这个时候他的告白。你说因为这个你有点恨我，我何尝不恨自己，你知道我在写下那句好人卡短信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吗，你知道强迫自己不去写‘我也喜欢你’有多困难吗，你又知不知道，即便如此，轻抚手机屏幕上‘我喜欢你’四个字的时候，我有多幸福吗！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又凭什么这么干脆地憎恨我！”

　　“你别激动，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可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渐渐明白，你对旭阳的感情其实比我们看到的、想象的深，所以我只是曾经有点恨你，现在完全没有。我不明白的是，后来你们的对白都这么暧昧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在一起？”

　　“旭旭和你说过他告白失败以后做过什么吗？告白的第二天，他有时间就和女生打情骂俏，但从来不会正眼看我一下，没多久就有了新女朋友。如果换做是你，这种情境下，你会如何看到这个男生？会觉得他的喜欢是真心的吗？会觉得自己对他是特别的吗？会觉得如果两个人可以交往是幸福的吗？我做不到，所以决定把对他的感觉封存，不再触碰。至于那堂课，我确实过得很开心，那时候我已经和当时的男友提出分手。旭旭回头和我说话的时候，依旧有触电的心动，不过我没有奢望，因为那个时候他在校园里还和女朋友甜蜜地手牵手。后来更直白的暧昧对话，我曾对此抱有遐想，那时候我们都单身，我以为他会开口，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馈赠。那个时候，我已经能接受旭旭抽烟的事实，甚至有点喜欢他身上的烟味，是不是有点欠？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排斥抽烟的人和烟味，但唯独对他，不一样。”

　　“我有所耳闻，也曾经问过他，但每一次他都一笑而过，没有正面回应。大概感情这种事情是不能用逻辑去理解和判断的，连你们当事人也没厘清的事情，我一个旁观者更加无可奈何。但是，他高三不是二度告白了吗，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也不接受？”

　　“因为害怕。高三是我读书生涯中最痛苦的一年，因为高一高二荒废了太多学业，高三的我学得很吃力，倒数的行列里有我，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我害怕，考不上大学，对不起家人。不都说恋爱中的女生智商为零吗？如果，那个时候我选择答应，我一定一心都在旭旭身上，又拿什么鞭策自己努力学习呢？那时候，高考和旭旭在我心里的分量不一样，高考显然更重要，所以我拒绝了。这也是我一直不敢面对自己也不敢面对旭旭的事情，因为在感情里，我太自私地只想着自己，没有把旭旭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是自那以后，陈旭阳这三个字就像是心头的烙印，再也抹不去。在那个令我痛苦不堪的高三，因为和旭旭之间那段鼓励的对白和旭旭对我的二次告白，给了我莫大的精神慰藉，这种事情应该也很难用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你只需要知道，自那以后，旭旭对我而言即便不是喜欢的人，也在心里占据着很特别的位置，无法忘记。”那条信息的事情，我还是没说，不过也无所谓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再纠结也枉然。

　　“你就是因为这个给他做了礼物吗？那个星星。”

　　“那其实是四个字，‘生日快乐’。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就送了我最喜欢的星星给他。那个‘创意’和‘心意’我觉得自己还担当得起，为了别致，我把折好的零散星星串成了四个字。我当时还担心是不是能成功，所以最后做出成品的时候，很开心。我也有看到他在网络日志里写的生日感恩，当然不会错过那句感谢的话。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有女友相伴，这样微薄的星星真的有打动到他吗？”

　　“有没有打动他大概只有旭阳自己说得清楚，不过我倒是在他家见过那个星星。大概是两三年前，我们去他家庆生的时候，我在他书房里看到的，放在一个很隐秘的位置。旭阳一直都很喜欢动手做些东西，幸运星也不例外，但是以我对他的认识，他绝对不是会把星星一颗一颗串起来的人，更别说是拼成字了。我还记得当时为这个调侃过他，他没接话，背过身去的时候好像嘀咕了一句‘是小悲剧’，说的应该是你吧？”我没做声，轻轻点了点头。

　　“录取通知书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还取笑他蹩脚的搭讪方式。哦，对了，那天我们还在山上守了一夜，等着看日出。”

　　“报到那天你也在他旁边吗？那个时候大家都不认识，你怎么确定是我走错了报到地？”

　　“显然是，你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我还在一旁偷笑，大概你太紧张了没有发现。看到你往反方向走，旭阳说他不放心，就让我跟去看看，如果有需要，可以帮你。结果，你不是一个人，我看到你在图书馆那边上了车，应该是你父母吧？那次我和旭阳抱怨了很久，第一天进校，我就绕着校园跑了大半。”

　　“偶遇的事情也是这样吗？我记得教学楼下那次，旭旭是一个人。他没理由连这个也和你说。”

　　“你真的很了解他哎。这么小女生的事情，打死他都不会说，他那么爱面子。教学楼下那次呢，我确实不在他旁边，因为我在你们对面等旭阳，碰巧让我看到，食堂外的那次也是，我就在桥的另一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旭阳那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谁。至于食堂里的那次呢，还是我提醒旭阳抬头呢，我就坐他旁边，显然你对我完全没印象。再说寝室楼外，我和旭阳一个宿舍，我们寝室四个人清一色的课表，很难不同进同出，不过你们有没有单独相遇过，我就不知道了。”有过，那是十年前一个夏日午后，我在宿舍楼边的桥上遇到过他，那个时候大家还相视一笑。

　　“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确实不少。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那个电话。”

　　“号码不是我拨的，是我室友。电话是后来交到我手上的。”

　　“那你当时相信了吗？或者，事后有没有怀疑过？”

　　我应该说吗？算了，豁出去了，“回顾往昔，我当时信以为真，所以惊慌挂断了电话。可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一篇写旭旭的微信推送，发现了一个矛盾，旭旭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如果要说大学的遗憾就是没谈恋爱，‘恋爱’这门课得了零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他电话里的就是在说谎。”

　　“那你觉得那个是真的？”

　　“我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他大学没有恋爱经历，这样更能自我安慰说他对我还有感觉；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没有，那电话里的就是在敷衍我，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只剩下这种套路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后者是真的。事实如何，我猜不到。我从来就没读懂过陈旭阳。”

　　“如你期望的那样，文章里写的是真的。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我和他在宿舍，怎么可能有什么女朋友。”

　　“校车那幕，不需要我说了吧。”

　　“你大概说不了什么，我会记得那件事，是因为那是旭阳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在我们面前说你的事情，虽然没有提你的名字，但是他说话时候的眼神一直看向你，我就明白了。你应该有问题想问我才对。”

　　“没错。就算你和旭阳的关系再铁，他不可能亲口和你说这些。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是那么爱面子的人，怎么可能说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情。就算真的有无巧不成书，也不可能每一次都被你撞见，可你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到底你是如何知晓全部的细节？如果不为难，可以请你告诉我吗？”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带着哀求的口吻在说，无论过了多少时间，心里的那一点奢望始终抹不掉。

　　“你不要这样的表情，好像无家可归渴望被收留的小狗。我看了，心里发酸。你说的对，这些事情虽然有一部分我有幸旁观见证，但最主要的信息源不是我自己，是旭阳。”华文飞停下来，没有继续说，我想他是在等我提问。

　　“旭旭他……”

　　“我想，这些年你虽然没有和他联系过，但是他的朋友圈你一定一直在关注，不然怎么可能发现那篇恋爱学分的文章。既然你看过，那就应该记得四年前，他曾经突发疾病住院治疗。”

　　“我记得，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和那个可怜的手机一样重重摔了一下。当时，他还进了加护病房，对吗？你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吧。”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

　　“就是我送他去医院的，当时的情景真的很吓人，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后怕。如果当时是旭阳一个人，后果不堪设想。就是那个时候，旭阳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后，他嫌住院时光太无趣，让我去他家找几本书。其实他原本是想用电脑的，可是被主治医生喝止了。”我可以肯定，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陈旭阳的发小，一定是他的至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担忧和心疼，怎样都无法掩饰，也不能假装。

　　“书里的玄机？”

　　“可以说是书牵连出的秘密。我在他书房找书的时候，发现一个密码锁的记事本。我一贯是很注重私隐的，所以没有经过别人允许，坚决不动别人的东西。可是那本本子太特别，你可以想象旭阳这么阳刚的男生用一本嫩黄色、印着小熊□□图案的记事本吗？”

　　“我……你……你大概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熊□□。”我好不容易停止了抽泣，现在这颤抖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最初是不知道，不过后来猜到了。密码锁的数字就三位，你应该能想到是多少吧？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猜到了。没错，是311，你的生日。就是那本本子，让我知道了你们之间的曾经。”

　　我一时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思维还停留在小熊□□和311上。我分明记得诗姐婚礼那天，他说错了我的生日，为什么密码锁上是正确的呢？为什么他明明一直都对卡通不感冒，却用了这样一本本子，还要写下这些事情呢？他从来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为什么现在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看你的样子，我们今天应该没法继续对话了。不过说好，记事本的事情，千万别告诉旭阳，让他知道的话，铁定和我绝交。哦对了，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你别放在心上，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有你这个球友。”他一手伸向外套，准备起身。

　　“请等一等。”

　　“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请你答应我，今天的事不要告诉陈旭阳。还有，下次再约打球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