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夏》四藏小佛

16、第三章[6] 巴士

　　巴士在距离学校北面大门差不多五十米左右的车站停了下来。站台上没什么人，巨大的广告牌发出耀目的灯光。车门打开后，韩诺紧随着叶子走下了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从前方的马路跑过来，在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发出气喘吁吁的急促呼吸声，然后飞快地攀上了车门。

　　满街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灯光，城市在一片通明的五彩颜色中变得阑珊。嘴角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作白色的雾团。

　　韩诺看了看左手腕上的表，六点刚过。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叶子问。

　　“没想好，也许回去后就一头睡了也说不定。”

　　“那不如，干脆去我们那里玩好了！”

　　“不大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不出来，总之感觉就是这样。”

　　“没什么可想的，尽管去就是了，就像白天我们两个这么说话就行了。”

　　“不会冷落阿然？”

　　韩诺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试探性地询问。

　　“当然不会！”叶子撩了撩被风吹落散在耳朵前面的几捋头发，看着韩诺说，“都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了，无所谓冷落不冷落，再说，他哪里又会介意这个了？”

　　“叶子！”

　　正犹豫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韩诺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视线，看见同样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的阿然从不远处的马路斑马线上跑过来。他一边跑一边朝着叶子和韩诺挥手，很快他就跑到了她们的面前。

　　“不是说好提前在这里等的嘛！”

　　“真是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

　　阿然一边接过叶子递过来的各种大小包裹和袋子，一边向韩诺露出抱歉的笑容。韩诺笑着说不介意，然后注意到阿然一身纯白的运动装跟叶子身上穿的原来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只不过叶子所穿的是一套粉色的。

　　说话的时候，阿然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玉石的小坠子就随着他喉结的上下翻动而一同跟着动，是一片拇指大小的绿色树叶的形状。其意义不言而喻，韩诺就又笑了笑。

　　“实在是不好意思，出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简树打来的，所以晚来了几分钟。”

　　“哦，他有事？”

　　“也没什么事情吧。”阿然看了一眼韩诺，“就是问你们回来了没有。”

　　“嘿，这个人啊，难道把韩诺交给我他也放不下心？”

　　“不排除这个可能。”

　　叶子说得固然有些嬉皮笑脸，可是阿然接话时作出的一副正儿八经的面孔就让韩诺有些不知道如何言语了。她将视线转向马路上正在经过的一辆自行车，装作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骑车的是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男孩子，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耳朵塞着黑色的耳机。

　　“我们走吧！”叶子一把拉住韩诺，将自己手臂和韩诺的挽在一起。

　　“去哪？”韩诺回过头问。

　　“当然是去我们那啊，刚才不是才说好的嘛！”

　　“我们走快些吧，说不定简树已经在门口等了呢！”阿然拎着几个包在前面走，回过头来说到。

　　“简树也去？”

　　“嗯，我叫他过来的，你们这时候不正好也回来了么，我就想干脆一起吃晚饭得了。也不缺他一个人的食物，多他一个也热闹。”

　　“那也好，吃过饭刚好四个人还能一起打扑克。”

　　“那个……我就不去了吧。”

　　韩诺突然站住脚步，抬起一直盯着鞋尖的视线，看了看身边的叶子。阿然闻声也停下来，转过身朝韩诺看过来。

　　“怎么又不去了？”叶子一脸疑惑。

　　“有些累，而且……还有一些事要做。”

　　“很重要的事？”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只是一时想起来了，如果不及时做了，怕到时候自己又忘了。”

　　“不是因为简树的到来？”叶子很慎重地问了一声。

　　“不是。”韩诺摇摇头。

　　“那好吧，只是……”

　　“什么？”

　　“算了也没有什么，那我们走啦，你早点回宿舍吧。”

　　韩诺点点头，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子，笑着跟叶子还有阿然告别后就独自朝着右边的马路走去。正前方的路灯，刚好迎面照射下来，橙红色的光晕柔和地落入眼睑。

　　“哎，小诺！等一等！”

　　阿然的声音忽然又在身后响起，韩诺转过头看见阿然朝自己，不知何事。

　　“后天中午我们打算给简树饯行，一定要来啊！”

　　饯行？韩诺一时感到有些糊涂，因为之前简树从未提起过要去任何地方的消息。或者又不若说，她一直都未曾关心或者留意过简树的动向，就连现在即将毕业，她也丝毫不知道过他有何打算。

　　甚至于，在这几年来的时间里，她所看到的都只是他注视着自己时那有些忧郁的眼神，那些她所能感受到的若隐若现的愁绪莫不是都带有着她自己的身影在其中。而关于简树除此之外的一切，关于他人生的另外的许许多多的方面，她都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韩诺感到有一些难过和愧疚。

　　她默然无语地看着阿然说话，又看着他朝自己挥手再见后同叶子走远。她盯着他们在绚烂的夜晚马路上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发觉自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远处的树影还在朦胧的夜晚背景里轻轻摇摆，韩诺垂下头看着脚边黑黑的一团影子，有些瘦长。

　　何去何从？这一个念头就在此刻起，在她的脑子里面迅速膨胀起来。像一个连接着充气筒的红色气球，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撑满了所有的空间。刺目的红色光芒在瞳孔的深处越来越鲜艳，韩诺感觉到胸口有一种沉闷的痛，仿佛，身体的最里面，有另一个灵魂一般的存在在慢慢被撕裂成两半。

　　回到宿舍后，韩诺从包里拿出那一封写着苏扬名字的信，坐在床沿上。默默地，静静地，让自己的视线一点一点穿透那薄薄的几层纸。

　　全然不知神思回复的那一刻是在几点钟了，韩诺只觉得像是有一个锤子在自己的脑袋上铛地敲响了一声，然后就恍然如同刚睡醒一般，思绪中隐隐过渡了一段捉摸不定形状的空白。她抬起手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桌。

　　抓住抽屉的拉手，稍稍用了用力。滑轮发出轻微的摩挲之声，抽屉缓缓打开来。在抽屉的最里面，错杂的小物品的埋没之中，韩诺拿出了那一个黑色的塑料盒。

　　盒子并不是很大，看上去像一本稍厚了一些的书。棱角处有些图案，因为长时间触摸的缘故，已经有点模糊。

　　一共十九封书信。

　　打开盒盖，韩诺盯着这一沓子的信封，那些往日里她捏着信封里的那些信纸，在有筱夏的房间里轻声念起纸上的那些文字的情景，就一刻也不断地在眼前萦绕了起来。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筱夏，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苏扬。

　　那样的两个人，就像是两个来自遥远之处的美丽王国的天使，为她演绎着、诠释着一场至纯至美的爱情，一场令她触目惊心以至于永远为之不能自拔的爱情。

　　自从她为他们的爱情写下第一封信上的第一个字以来，自从那一个叫做苏扬的名字从筱夏的嘴里移植到她的心里以来，她就发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迷失自我。等到忽然有一天，她试图向内窥探自己内心的时候，才恍然发觉，那一个筱夏在她耳边提及了无数次的名字，终于已经彻底印在了自己的心深处。

　　像一枚烙印的伤疤，带着自己，带着苏扬，带着筱夏，凝固了静止了。

　　她想见一见那个男孩，那一个叫做苏扬的男孩。她想摸一摸他的手心，看是不是如同筱夏曾说起的那样，带着微微的温热和微微的冰凉。那时的她一直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手心可以即是温热的同时又是冰凉。

　　然而，在筱夏离世之后，在她再一次地目睹着黑色盒子里的这些信件时，这样一种感觉就时不时地在她的心里涌现了出来。

　　微微的温热，微微的冰凉。

　　也许，自己应该去见他一面，无论是替筱夏也好还是自己本身也好。韩诺想到此处，轻轻地又合上了盒盖。纵然这个愿望迫切而愈发强烈，只是，她却找不到什么理由让那样一个人与自己相见。

　　窗外的夜色越发混沌，室内的灯光将韩诺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看了看玻璃上迎向自己的人影，思忖了片刻，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沓白色的信纸。

　　苏扬：

　　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惊讶，这的的确确是一封因为你的来信才会因此而存在的回信。读到你的来信时，我能深刻感受到你在握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那些话时的沉重心情。同你一样，我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独自缅怀着。

　　．．．．．．

　　韩诺捏着笔，看着笔头在纸上划过一道道黑色的轨迹，仿佛那根本不是在她意识控制下而进行的书写，而像是笔本身在进行着某种记忆性的行为。而这样的行为，与此刻的她毫无关联，却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系。

　　韩诺觉得自己写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全然想不起自己最开始拿起纸和笔的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写下这封回信。

　　或许仅仅是，苏扬的那封信需要一个回应。她就是这样想的，哪怕她已经意识到这样一封回信将会令人多么惊诧不已，甚至可能是，无法相信，

　　这一纸信，韩诺没有留下落款的姓名，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名字。如果对方看到，无论是她自己的名字还是筱夏的，显然都会让人觉得荒谬。

　　这时她忽然又想到那一首《Children》。过去在宁静的日子里，她和筱夏常常坐在一张床上，各自抱着膝盖凝神细听着回荡在房间里的音乐。撩人心弦的钢琴声和乐章开篇的雷雨之声，让她的心变得格外清澈安静，就像站在夏夜的森林，站在深不可测的寂静之中，一点一点感受从身体内部的某个深处遥遥传来的澎湃之声。

　　于是她拿起蓝色的水笔，在信的末尾落款之处写下了“寂静之夏”这样一个颇为古怪的名字。

　　与其说是名字，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对于时间的描述。

　　随后，韩诺打开了电脑，开始播放罗伯特•迈尔斯的那首《Children》。

　　当钢琴曲播放至第三遍行将结束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阵短促的乐声，是一条新到的短信。

　　韩诺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察看。短暂的等待后，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简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