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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云谦此人 凝气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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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气圆满之后的第十天,墨云在山顶平台做折痕追踪时,遇见了云谦。
那是一个傍晚,云谦独自走上了那个平台,看见墨云在那里,停了一步,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约五步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坐着,对外铺展了他自己的感知,墨云能感知到他的感知铺展过来,那是一种和他自己的感知完全不同的质感——他自己的感知,是那种轻薄的、铺散的、覆盖式的;而云谦的感知,是一种非常厚重的、深入的,像一块钝而沉的石头压下来的质感,那种感知,透过灵气表层,直接向更深处打,是一种针对深层灵气状态的强力感知,穿透力极强,精度极高。
两种感知,在那个平台上同时存在,没有冲突,只是风格完全不同。
他们沉默地各自感知了约半个时辰,然后云谦开口,没有问候,直接说:"你在追折痕。"
"嗯。"
"怎么练的?"
他把自己的折痕追踪方法,简略地说了一遍,铺散感知,锚点记忆,以及偶发捕捉到稳定捕捉的过程。
云谦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见过折痕,但我的感知方式抓不住它,我的感知太'重',折痕太细,我一压过去,折痕就散了。"
墨云听到这里,理解了一件事:云谦的感知,因为穿透力强,所以反而对折痕这种极细微的空间现象产生了干扰,就像用一把大锤去敲一张蜘蛛网,网会散。
"你的感知,适合穿透厚重的灵气障碍,不适合感知细微的空间形变。"他说,没有贬义,只是陈述一个技术性的判断。
云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说的微微紧绷,但那个紧绷很快就消失了,他说:"是,我知道,所以我在找其他方向,但空间系修炼里,折痕是一个绕不开的节点。"
"你的修炼方向,是空间系?"
"一半。"云谦说,"我的主功法是破碎式灵气冲击,那是一种极重型的攻击功法,对感知的需求是穿透目标内部防御的那种精度,和折痕感知需要的那种细腻,是两个方向的感知,我没办法同时练好两边。"
那是一个很坦诚的说法,他把自己的修炼瓶颈说得很清楚,没有掩饰。
墨云说:"你的感知做不到铺散,但如果把感知做细,而不是做重,呢?"
云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细和重,是两个维度,我的感知体系,天然偏重,细化需要从基础层面重新调整运化方式,那相当于部分重建感知系统,代价很大。"
"不是全部重建,只是加一个轻薄的外层。"墨云想了一下,他把他自己的感知方式用一个比喻说了出来,"你的感知,像一块实心石头;我的,像一层薄薄的网。两者本质上都是感知,区别在于灵气分配的方式不同。如果你能在你的感知主体之外,额外分出一道极细极薄的感知层,专门负责捕捉细微的表层变化,两层不互相干扰,主层做你擅长的穿透,薄层做折痕的表层感知,那有可能兼顾两个方向。"
云谦听完,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那个沉默,不是不理解,而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说:"分层感知,那类似于陆元的多道分离,但方向不同,陆元是操控,你说的是感知。"
"原理上,是同一套逻辑。"墨云说,"精神力的分割,和感知或操控无关,只是把精神力的处理部分分成独立的模块,各自运作,不相互干扰。"
云谦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说:"你懂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很多。"
那不是恭维,是一个陈述,他说话的方式,和墨云一样,不带多余的修饰,只是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各有擅长。"墨云说,"你的穿透型感知,我做不到。"
那确实是真的,他的感知精度,在铺散和细腻上有优势,但云谦那种能穿透厚重灵气障碍、直接触及目标内部状态的感知,是一种他的感知体系做不到的事,那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感知运化方式,以及他目前没有的那种深重的精神力集中能力。
云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那个分层感知的方法,我去试试。"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走到平台边缘时,回头说了一句:"凝气圆满了,恭喜,下一步是筑基,那个,不好过。"
然后他走了。
墨云在他离开的方向,把感知维持了一下,感知到云谦的脚步节奏稳定,没有犹豫,是一个对自己方向很清楚的人的走路方式。
他在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把和云谦的这次对话,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云谦是一个值得真正交流的人——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也不是因为他在内门的地位,而是因为他说话直接,思考认真,在遇到一个新的想法时,不是立刻否定,也不是立刻接受,而是真正地思考,那种思考,是认真对待信息的人才有的反应。
"凝气圆满了,下一步是筑基,那个,不好过。"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然后收回感知,站起来,沿着山道走下去,走进傍晚的松林,走进那种他已经很熟悉了的、云霄山的气味里。
筑基,不好过——那是云谦的经验之谈,他不轻视那句话,但他也不因为那句话而提早产生压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准备,知道那些准备的方向是对的,那就足够了,剩下的,等到了那一步,再走那一步。
每一步,等到了,再说。
他走进了夜色里,脚步稳定,头脑清醒,对前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向前的期待。
云谦走了之后,墨云在山顶平台上又坐了约半个时辰,把那次对话里得到的东西,仔细地整理了一遍。
云谦,他的修炼方向,是破碎式灵气冲击与空间系的结合,那是一个他以前没有想到过的组合,破碎式的重型攻击,和空间系的轻薄感知,听起来像是完全不搭配的两个方向,但云谦在追求那个结合,那说明他看到了某种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或者,那个组合,是有某种深层逻辑支撑的。
他想了一下,理解了云谦的逻辑:破碎式灵气冲击,是在对方的灵气防御层内部制造破碎效果,那需要攻击能够穿透防御层,不是从外面破坏,而是从内部瓦解;而空间系的感知,能感知到防御层内部的灵气结构,能找到那个结构里最薄弱的节点,然后把攻击精准地导向那个节点,以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的破碎效果。
那个逻辑,让破碎式冲击和空间系感知,从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组合:感知负责找位置,冲击负责破那个位置。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向,那是因为他自己的功法体系,不在那个方向上,他不走攻击路线,他走的是感知和空间本质理解的方向。但云谦的这个组合,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看见了空间系感知,在攻击应用上,能发挥的价值。
那个角度,他不会用在自己的修炼上,但那个角度的存在,让他对空间系功法的整体可能性,有了更广阔的理解,那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他站起来,沿着山顶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感知铺展出去,感受着整个内门区的灵气地图,感受着每一处熟悉的地标,感受着那种他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建立起来的对这里的熟悉感。
内门,已经是他的地方了,那里的每一处,他都有了自己的记忆,每一处灵气的密度和流向,每一个常折点的锚点,每一本他读过的书在功法阁的哪一格,每一个他交谈过的人的气息特征,都在他的感知地图里有位置。
那种熟悉感,是一种扎根的感觉,他在这里生长,这里的每一条路,他都踩实了。
他走到平台的北侧,向远处的山脉看了一会儿,那些山在傍晚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深蓝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那是云霄山脉的深处,他知道在那些山的更深处,有更大的世界,有更强的修炼者,有更多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很想走进那些山里,但他知道,还没到时候,他现在的位置,是内门,他要做的事,还在这里,筑基,折痕内走,感知域的完整,这些事情做完,他才有进入那些更深的山里的资格。
每一步,都有它在的意义,急不来,也无需急。
他在山顶的最后一点光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山道,走回了内门区,走回了他的宿舍,在那盏他已经习惯了的灯光下,继续今天的修炼。
和云谦的那次对话,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来看他自己的感知体系:他的感知,是"铺散型"的,优势是覆盖广、细腻,能感知极细微的变化,适合折痕追踪和多目标感知;劣势是穿透力不如云谦那种"集中型"的感知,在面对有厚重灵气防护的目标时,感知的深度会受限。
那个劣势,他之前知道,但没有特别去面对,因为在他当前的修炼阶段,那个劣势还没有带来明显的障碍,他的应对方式,是用感知的广度和精度来补偿深度的不足。
但云谦的存在,提醒了他:随着修炼的深入,他迟早会遇到那个劣势变成真正障碍的情况,那时候,他需要有对策。
他想了几天,关于如何在不改变他的铺散型感知主体的情况下,增加某种程度的穿透能力,就像他告诉云谦的那个"在重型感知主体之外加一个轻薄外层"的思路,反过来,他是否可以在他的铺散型感知主体之内,凝聚出一条细而深的穿透型感知丝?
那是一个他以前没有尝试过的方向,把感知丝的性质,从铺散改为聚集,让一条细丝,做到比他平时的感知更深的穿透。
他在第二天的练习里,尝试了这个方向,结果是:可以,但精神力消耗比他的铺散感知高很多,那说明聚集型的感知,对精神力的要求更高,他现在的精神力储量,如果持续用聚集型感知,只能维持约半个时辰,而他的铺散型感知,可以维持好几个时辰。
那个差距,是需要用时间来填的,不能急,他把聚集型感知练习加进了他的每日练习里,每天做一次,每次控制在精神力消耗不超过三成的时间内,积累,提升,等到精神力储量足够了,维持时间自然会延长。
他在那天的笔记里,在关于云谦的那段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别人的局限,不只是别人的问题,也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而别人的优势,是一个方向,不是追赶的目标,而是自己的某个薄弱处,值得去补的提示。
那行字,是他的一个感悟,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那次和云谦的对话里,自己想到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行字留在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平台上,开始今天的感知保持练习。
月亮升上来了,把内门区的每一条山道都照出了薄薄的一层蓝白色,松树的影子,在月光里非常清晰,一根一根,精准,沉默,扎在地上,不动。
他在月光里,把感知铺散出去,覆盖着那片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区域,感受着每一处的灵气,感受着那些沉默的松树,感受着从远处飘来的山涧的水声,感受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是他的,都是他走到这里之后,慢慢拥有的。
那天夜里,他在宿舍里把和云谦的交流,还有之后几天的自我思考,整理成了一篇完整的修炼日志,那篇日志写得很长,包含了他对感知体系的重新审视,对铺散型感知和聚合型感知各自优劣的详细分析,以及他为自己的感知体系补全"穿透能力"这个短板所制定的具体练习计划。
写完,他重新把那篇日志读了一遍,感受到了一种他之前没有那么清晰感受过的东西——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在修炼的人,他开始能够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修炼体系,能看见那个体系的整体,能看见它的优势和缺陷,能主动地、有计划地去完善它,那种能力,不是凝气圆满带来的,是他这段时间持续地记录、分析、反思带来的,那种能力,叫做自知,有了自知,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提升。
他把那篇日志放到笔记本的专门位置,合上本子,在灯光里坐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刚刚完成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之后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感,是他每天最稳定的一种感受,不是来自外部的奖励或者认可,是来自他自己对自己的工作质量的认可,那种认可,是他每天最需要的驱动力来源。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把感知收拢到睡眠模式,覆盖宿舍周围,安静,无异常,然后他沉进了深而扎实的睡眠里。
在云谦之后,他在内门里还遇到了另外两个值得记住的人。
第一个,是一个叫做纪言的修炼者,筑基中期,是内门里资历仅次于长老的一批弟子之一,他对纪言感兴趣,是因为在一次偶然的路过修炼场时,他感知到了纪言的灵气运化方式,那种方式,和他所见过的所有修炼者都不同,纪言的灵气,不是从丹田流向经脉,而是从经脉反向流向丹田,那种反向流,在他的感知里,产生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感知信号,他停下来多看了几眼,然后意识到那不是错误的灵气流,而是一种刻意的修炼方式——纪言在把灵气从经脉向丹田压缩,用外压的方式,来增加丹田的内聚密度。
那个方式,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在任何书里读到过,那是纪言自己独创的,或者是他师傅传给他的,墨云不知道,但那个方式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考角度:灵气不只能从内向外流,也可以从外向内压,那两个方向,是两种不同的丹田强化路径,各有价值。
他在那次路过之后,把那个感知到的信息记进了笔记,做了初步分析,然后把那个方向,标注为"待深入了解",留在心里,等有机会时再说。
第二个,是一个叫做阮青的修炼者,凝气七层,修为比他稍低,但在阵法感知上,有一种他觉得非常特别的能力——她能感知到阵法内部灵气流动的方向和强度,那是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对阵法的感知方式,和裴冬的阵法设计能力不同,裴冬是设计和构建,而阮青是感知阵法已有的状态,是"读"阵法,而不是"写"阵法。
那两种能力,是互补的,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阮青和裴冬合作,一个感知阵法的运行状态,一个设计和调整阵法的结构,那两个人的合作,可能比任何一个人单独做都要更好。
他把那个想法告诉了裴冬,裴冬听完,想了一下,说:"我认识阮青,她的感知,确实很准,我们之前没有正式合作过,但我试过一次,她能感知到我的阵法里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问题,那很有价值。"
"那你们可以系统地合作。"
"可以,不过那是我们的事,你先把你的练习做好。"裴冬说那句话时,声调里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很平淡的、各自专注各自事情的语气,那是裴冬一贯的方式。
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放心。"
那天,他在那片空地上和裴冬又待了一个时辰,做了他们合作以来的第五次折痕感知练习,那次练习里,裴冬第一次加入了阮青,三个人在那片空地上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安静的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只是各自把自己的事做好,然后在需要信息交换的时候,说,其他时候,安静。
那片空地,那个傍晚,那三个人,形成了一幅他之后会记得很久的画面:松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阵法的灵气在那片区域里流动,折痕在人工阵法里稳定地存在,三个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路,但在那一刻,他们的路,在那片空地上,短暂地交汇了。
他站起来,把感知从折痕里慢慢退回来,收回感知,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个傍晚,看见了那片空地,看见了裴冬和阮青各自忙碌的样子,感受到了那种交汇里有的、很安静的价值。
那种价值,不是言说出来的,是在那里的,他们三个人都感受到了,不需要说出来,也不需要确认,只是知道,在那里。
那片空地散了之后,他一个人沿着山道走,那天的月亮升得早,在他走回宿舍的路上,就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把整条山道都照得明亮,他走在那个明亮里,感受着今天,一切都是好的。
回到宿舍,他没有立刻坐下修炼,而是先去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所有经历,在月光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云谦,铺散型感知的局限,聚合型感知的补充,纪言的反向灵气流,阮青的阵法感知,三人在空地上的那种默契——那些东西,都是今天的,都是新的,都是他从这一天带走的东西。
他在那种整理里,感受到了一种他在独自修炼的日子里体验不到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碰撞,在那种碰撞里,会产生他一个人无论怎么思考都不会自然产生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新视角,是别人的路给他的礼物,他接受了,加进了他自己的体系里,那体系,因为那些礼物,变得更完整,更宽广。
他把那个感悟,也写进了那天的日志里,那是他在内门这段时间,关于修炼这件事,写过的最像一个感悟而不是分析的文字,那文字,里面有一种他平时写分析记录时,不太常有的温度。
他合上日志,看着那几行字,在灯光里待了一会儿。
那几行字,值得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上,最后把感知铺散出去,做了今天睡前的安全确认,一切安静,一切正常,然后他走进宿舍,在黑暗里躺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淡的光,那道光,他看着,在那道光里,他想到了云谦说的"凝气圆满了,下一步是筑基,那个,不好过",他没有因为那句话感到不安,只是对那句话里的提示,有了一种他自己的理解:不好过,不是说那件事会伤害他,只是说那件事,需要他真实地面对,用他准备好了的真实状态,去面对它,那种面对,不会轻松,但他不需要它轻松,他只需要它真实,他只需要他的准备,是真的准备。
他把那个想法,安静地放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在那道月光里,沉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