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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苏然的功法 内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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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第二个月的中旬,墨云在功法阁里再次遇见了苏然。
那次,他在第五层翻《感知延伸论》,她从他旁边的书架前拿走了一本他注意到但还没来得及看的书,他顺口问了一句:"那本是什么内容?"
她看了他一眼,说:"脉经拓宽术,你用得上吗?"
"也许。缓力运化的理论支撑。"
她停了一下,把那本书的封面朝他展示了一下,书名是《拓脉七论》,然后她说:"你练的是虚空路线的缓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你怎么知道有这种分类?"
"我师父说的。"她的语气没有特别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缓力运化有两条主干路线,一条是实力路线,通过增厚经脉壁来扩大灵气通量;另一条是虚空路线,通过让经脉更柔软、更有弹性来达到同样的效果,两条路线的练习方法不同,但目的相同。"
他听着,那个分类,他之前没有听说过,但他一听就知道自己在哪条路上——他的感知系统的特性、他的功法体系、以及他的缓力运化方式,都是虚空路线的特征,那不是他选择的,是他的功法体系天然决定的。
"你的师父是谁?"他问。
"裴长老。"
他想了一下,那个名字,他没有在内门的公开信息里听到过,可能是某位不常在公众视野里出现的长老。
"裴长老懂缓力运化?"
"他说他当年也走过这条路,但走了一半,改方向了。"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他说走这条路的人,最终能到很远的地方,但中途很难,而且很难看到同路的人,容易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墨云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个描述,他理解,在他摸索缓力运化和折痕追踪的这段时间里,他确实有几次,在某个特别模糊的阶段,感觉像是在一片没有参照物的雾里往前走,知道方向,但不确定当前的位置。
他说:"你那六年的缓力运化,是裴长老教的?"
"起初是他给方向,后来是自己练。他说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程度,只能自己往里走,他没办法替你走。"
她的语气,在说这些话时,有一种他在外门的大多数弟子那里看不到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淡漠,而是一种把很大的事情消化之后,剩下来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有分量。
他们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说话,但他在那次对话之后,对苏然的评估,做了一次更新。
苏然,不只是一个缓力运化走得远的弟子,她背后有一个懂这条路的师父,而且那个师父,选择了她,教了她,说明这条路上,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存在。
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没有师父,没有人给过他方向,只有爷爷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和他自己一步步摸索出来的经验。
那让他想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从功法阁出来,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那处常折点,在山涧边坐下,做了一次折痕追踪。
他在那次追踪里,捕捉到了一道他至今见过的形状最清晰的折痕,那道折痕持续了约二十分钟,他在那二十分钟里,把他全部的感知精度都集中在上面,把那个形状、那个内壁的质感、那个偏转的角度和幅度,都以他能达到的最高精度感知了一遍,做了最细致的记录。
他在那次感知里,产生了一个新的体会:折痕的内壁,不是一个均匀的平面,它有起伏,有层次,那种起伏极其细微,但感知到了,他觉得那种起伏,可能和空间本身的"纹理"有关,就像木头有木纹,石头有石纹,空间,也许有空间的纹理,折痕让那种纹理短暂地暴露出来,而他能感知到它。
那是一个他以前没有的概念,但那天的感知,让他感觉那个概念是真实的。
他把那个体会写进笔记,然后在天色变暗之前,走回了宿舍。
路上,他遇到了裴冬——那个他之前注意到的、在功法阁里看阵法和丹道书的弟子。
裴冬走过来时,看了他一眼,说:"听说你进内门前,在外门的折痕追踪感知练习做得不错,是有人提过你。"
墨云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谁在提他,但他没有问,只是说:"折痕追踪是我自己摸索的,没有系统学过。"
裴冬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在做一个阵法实验,需要一个感知精度够的人帮我检测阵法节点,你有没有兴趣?"
墨云打量了他一下。裴冬的修为,凝气七层,气息平稳,没有危险的信号,眼神是那种对自己专注的事情有热情的、不掩饰的专注。
"阵法的类型?"
"聚灵阵,改良版,我在尝试用阵法复现自然折痕的形成条件,理论上可行,但我没有办法验证节点是否准确,需要感知精度够的人来感知节点状态。"
那让他来了兴趣。
人工复现折痕形成条件——如果那个方向可行,意味着他不需要只依赖自然环境里偶发的折痕,而可以用人工方式创造更多、更稳定的折痕来练习,那对他的折痕追踪进阶,价值很高。
"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试炼场旁边的空地,我把阵法架好之后叫你。"
"好。"
他们就这样谈定了,裴冬走了,墨云继续往宿舍走,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和那天下午的折痕体会叠在一起,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空间有纹理,那么人工阵法复现折痕,是复现了折痕本身,还是复现了纹理的暴露条件?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觉得明天的实验,可能会给他一些新的信息。
他对明天充满了期待,但那种期待,是那种很沉的、专注的、不喧嚣的期待,像往深水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漫开的涟漪,安静,清晰,有指向。
等待裴冬阵法实验的那个傍晚,他去了一趟常折点,做了一次折痕追踪。
那次追踪里,他在感知到折痕之后,没有立刻把感知丝探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把感知丝沿着折痕的外缘,缓缓地绕行了一圈,试图感知折痕的"形状"是否在整体上有什么他之前忽视的特征。
那是一次新的尝试,结果是意外的收获——他在折痕的外缘绕行时,感知到折痕的边界,不是一个规则的、均匀的线,而是有细微的起伏,那种起伏,和他之前注意到的折痕内壁的起伏,方向是对应的——内壁哪里凸出,边界哪里就偏窄;内壁哪里凹陷,边界哪里就偏宽。
那个对应关系,给了他一个新的想法:如果通过感知折痕的边界形状,就能推断内壁的大致起伏,那么,在探入折痕内壁之前,他可以先通过外缘绕行,提前了解内壁的地形,选择最平坦的区域进入,那会让探入的过程更顺畅,消耗更低。
那个方法,他在接下来的练习中验证了,结果是:有效,通过外缘绕行选择的进入点,比随机选择进入点的感知消耗,低了约两成。
那两成,在每次练习里是小事,但在以后真正需要借助折痕做某些高消耗操作时,那两成可能是关键性的差距。
他在笔记里把这个方法记下来,命名为"外缘探路法",和"锚点记忆"并列,作为他折痕感知技术体系里的两个基础方法。
从常折点回来,路上,他在脑子里把裴冬说的"人工复现折痕"这件事,和他今天发现的"外缘探路法"放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新的联想:如果人工阵法能复现折痕,那么通过改变阵法节点的位置和强度,是否可以控制折痕的形状,制造出他想要的边界起伏和内壁特征的折痕,用来做特定方向的感知练习?
那个想法,他想和裴冬说,因为如果那个方向可行,两个人的合作,就从"感知检测阵法节点",升级到了"共同设计特定形态的折痕",那对两个人的研究,都是一个质的跨越。
他打算明天和裴冬说这件事,等明天的阵法实验之后,把这个想法提出来。
走进宿舍,他把今天的所有想法都写进了笔记,那页笔记,写得比平时密集,好几处用了括号和箭头来标注他认为重要的联系,整页看起来非常充实,充实得让他自己看着,也觉得今天是个非常有收获的一天。
他合上笔记,起身,走到平台上,把感知轻轻地铺散出去,感受着内门傍晚的空气,感受着松林里的灵气流动,感受着那个他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喜欢的感知域雏形,仍然稳定地覆盖在他周围。
他在平台上站了约半个时辰,让自己的状态在傍晚的风里放松下来,把今天的信息慢慢地消化,然后走进宿舍,点上灯,在灯下继续今天的修炼。
第二天,他和苏然在功法阁的走廊里再次碰见,那次相遇是意外,两个人都在去功法阁的路上,方向一样,步速相近,就自然而然地走了一段同路。
那段同路里,苏然说了一件事:她在听说裴冬在做人工折痕实验之后,也去感知了一次,她的感知和墨云的方式不同,是一种向内聚合的方式,而不是铺散的,所以她对折痕内壁的感知,有一个他没有的角度。
"你感知到了什么?"他问。
"折痕内壁,从外到内,密度是递增的,从外缘一直到最深处,每进一分,密度就高一点,那个递增,不是均匀的,而是越到深处,增幅越大。"
那个描述,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他的铺散型感知,在感知折痕内壁时,倾向于感受整体分布,而不是单一方向的变化趋势,所以那个从外到内的密度递增,在他的感知里是模糊的,他知道越深越密,但那个密度的递增规律,他没有精确分析过。
苏然的聚合型感知,刚好补了那个空缺。
"那个密度递增,和你的进入感受,有什么关系?"
"越深,阻力越大,但不是线性的,是跳跃式的,有几个节点,在那几个节点上,阻力会突然增加一跳,然后在那个新的水准上重新稳定一段,再继续往深走,再到下一个节点,再跳。"
节点阻力跳跃——那个信息,对他非常重要,他之前在折痕内走时,感受到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精确地把那种感受总结成"节点"的概念,苏然的描述,给了他一个更清晰的理解框架。
他把那些节点,在脑子里和他的内走经验对照:他大概在半寸处感受到了一次阻力的轻微加大,在一寸处感受到了一次更明显的阻力增加,在一寸半处,阻力再次跳跃,那三次,就是苏然说的三个节点。
"三个节点,每个节点的阻力,是上一个节点的多少倍?"
"大约两到两点五倍。"
他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做了一个推算:如果三个节点的阻力依次是一倍、两倍、四倍到五倍,那超过一寸半的区域,阻力是一寸处的四到五倍,那解释了为什么他在一寸半深度的折痕内走,消耗很高,因为他在一个对他来说阻力已经很大的区域在运作,而他还没有达到那个密度下的精神力消耗效率最优化。
苏然说的那些,让他对折痕内走的整体认知,更新了一层,那层更新,直接的效果是:他需要在每个节点处,专门做一段时间的"节点适应练习",让他的感知丝在那个阻力节点里,充分地感知那个阻力水准,让精神力在那个阻力下的运作效率提升,然后才继续向更深处走。
那个策略,他之前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之前是一直走向更深处,而没有在每个节点"驻留"的概念,苏然的描述,给了他那个策略。
他把那个策略,当天就写进了练习计划里,打算从次日开始,专门对每个节点进行驻留练习,先把一寸处的节点适应做透,再向更深处走。
那一次和苏然的同路,比他们之前所有的交流都更有收获,他在分开之前,告诉她裴冬阵法实验的进展,包括他们共同发现的"感知辅助阵法校准"的方向,苏然听完,点了点头,说:"你们的合作,有一个你们可能还没想到的价值,不只是你用感知辅助裴冬,也可以是裴冬用阵法为你提供可控的节点模拟练习环境。"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如果裴冬能在阵法里精确控制折痕的节点密度,那么他可以请裴冬制造一个固定在某个节点密度上的人工折痕,专门用于他的节点适应练习,那比在自然折痕里碰运气等待进入到对应深度,要精确得多,也高效得多。
那个想法,是苏然给他的,那个想法,也成了他和裴冬下次见面时,最重要的讨论议题。
他在那次同路分开之后,在山道上站了一会儿,向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功法阁走,脚步里,多了一点今天的新收获带来的、那种沉甸甸的满意。
那天下午,他在功法阁里把节点适应练习的计划,再完善了一遍,把每个节点对应的练习周期写清楚,一寸节点两周,一寸半节点三周,两寸节点的时间先不定,等到了再说。
那份计划,他写完,又读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个时间估算都是基于他目前的感知状态和进步速度做的合理推算,而不是随意设定的,那种有据可查的计划,是他做任何修炼计划的标准,不凭感觉,凭数据,凭分析。
他合上计划,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他今天要读的书,走回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书页上,那光线有一种很干净的明亮,他在那种明亮里,开始读书。
在那段时间里,他也在持续地关注苏然的修炼状态,不是刻意的跟踪,只是因为他们偶尔会在功法阁碰面,有时候在山道上遇见,每次遇见,苏然的气息状态,都是他感知里很容易注意到的东西,因为她的灵气运化方式太有特点,那种"慢进去快发挥"的方式,在他的感知里,留下的灵气痕迹非常独特,他一旦感知到,就能立刻认出那是苏然。
他留意到苏然的状态,是因为他在认真研究自己的修炼方向,而苏然是他在内门里,目前见到的最接近他修炼方向的人,她的每一个状态变化,对他都是一个参考。
他不是在模仿她,他们的具体功法不同,修炼路线有差异,但在方向上的相近,让苏然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面镜子,在那面镜子里,他能看见他的路走到更远处可能呈现的样子,也能看见他的路和那条路的不同之处,那种对比,有价值。
那天傍晚,他在山道上遇见了裴冬,裴冬告诉他,阮青同意和他合作了,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三人合作实验,定在三天后,裴冬说:"阮青的阵法感知,比你更细,她能感知到节点之间灵气流向的微弱偏差,那种偏差,会影响折痕的内壁均匀性,有她辅助,我的阵法能做到更高的精度。"
那是好消息,更精确的人工折痕,对他的节点适应练习,价值更大,他说了声"好",然后他们各自走了,各自回各自的宿舍,各自继续各自今天的修炼。
他走进宿舍,把今天从苏然那里得到的、以及从裴冬那里得到的信息,整合进了他当天的修炼日志里,那份日志,写了将近两页,那两页里,每一个想法都是他自己的,每一个分析都是他自己做的,那种全是自己的东西的感觉,是他最喜欢的感觉。
他合上日志,在那种感觉里,开始今天的修炼。
在向裴冬提出"设计特定形态折痕"这个想法之后的第二天,他在常折点做练习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他之前的折痕练习,全部是"被动等待折痕出现,然后感知",从来没有尝试过"主动促成折痕形成"。
那两者之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被动等待,是他的感知系统适应折痕的存在;而主动促成,是他的修炼状态,影响周围空间,让折痕在他的影响下更容易出现。
那个方向,他觉得是可能的,因为旷野散人在《御空录》里说过,修炼者的感知状态,对周围灵气有微弱的影响,当一个空间系修炼者的感知深度足够时,那种影响,也会延伸到空间层面。
他尝试了一次:把感知铺散开,调到他能达到的最精细的铺散状态,然后在感知里,轻轻地、非常轻微地,向山涧上方那个常折点的位置,施加了一个感知上的"关注"——那不是灵气操控,只是感知的集中,像一道光,轻轻地照向那个位置。
他等了约十五分钟,那道折痕,出现了。
那次出现,比他之前的平均等待时间,早了约五分钟。
他没有确定那是他的"关注"带来的效果,还是只是巧合的时机,因为一次样本不足以说明问题,他需要多次重复,看这个规律是否稳定。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每天在常折点做一次这种"关注促成"的尝试,记录每次折痕出现的等待时间,和他平时不施加任何特别关注时的等待时间做对比。
一周七次的结果:七次中有五次,施加"关注"后的折痕等待时间,比他的历史平均时间短;两次没有明显差别。
五对二,不能完全证明,但已经是一个很强的信号——他的感知状态,对折痕的出现,有某种微弱的促进作用。
那个发现,对他非常重要,那说明他不只是折痕的观察者,而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折痕的参与者,他的存在和他的感知,已经开始对那个空间层面的现象,产生了影响。
那是他在空间系修炼上,迈出的一步,从"感知空间",向"影响空间"的那个边界,轻轻地踩了一脚,不是穿过去了,只是踩到了那条线的边缘,但那个踩到,是真实的。
他把那件事写进了笔记里,措辞非常谨慎,写的是"初步迹象,需继续验证",他不愿意在一件事确认之前,就给自己一个过于乐观的判断,但他的心里,是真的有一种踏实的、向上的满足感。
他在那一天,去找了裴冬,把他想到的"设计特定形态折痕"和"感知关注促进折痕形成"两个想法,都告诉了裴冬。
裴冬听完,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说:"你的想法,如果都是对的,那意味着空间系感知修炼者,对折痕的关系,远比我在阵法研究里理解的要主动得多。"
"可能是。但还需要验证。"
"那,我们继续合作。"
裴冬没有犹豫,那是他这个人的方式,想清楚了,就做,不拖沓。
他们握了手,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在那一刻,代表了两个人的合作,从此前更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