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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蛊术 ...

  •   引子
      关雎宫门前的玉芙院中有数百棵小果海棠,清明时节,花苞渐露,花蕾红艳,似女子脸颊上的胭脂点点,霎是美丽。
      那是光庆三年,先皇驾崩,宠妃容氏自缢于关雎宫,后葬裕陵,其子瑞阳王玄华由皇后甄氏抚育,登基为帝,年号永德。
      细雨微微,容氏贵妃入殓,七岁的沈蓁同母亲跪在一侧哀悼,只听耳边呜呼梗咽声不断。初入皇宫她玩心肆起,趁旁人未查觉之时,偷跑出殿,行至玉芙门,见海棠花开正灿,几只蝴蝶在其中飞舞嬉戏,追随之际,不自觉间走进院内,瞧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跪在一棵树前,风一起,吹落了满树花瓣,扬扬洒洒。
      “你是谁?”
      他听见声音,抬头望向她,沈蓁见他眼红如兔,泪光点点,一双眸子却是漆黑透明,奕奕放光。
      “我是沈蓁。”
      她声音稍显稚嫩的答道,随即又问:“你是谁?”
      男孩不理会她,勿自跪着,只默默流泪却听不见哭声。待到沈蓁要走时,他喃喃说道:“今日是我母亲入葬的日子。”
      “你的母亲?”
      他点头:“可今后我不会记挂母亲”
      “为什么?”她走过去,跪在他旁边问。
      “因为她不许。”
      “她是谁?”沈蓁不懂。
      “我另外一位母亲。”
      “原来你父亲也有好几个夫人。”
      “我父亲也是,为此我母亲常常伤心流泪,府中的大夫人我也只见过两次,她很凶,我怕她。”
      沈蓁说:“你别伤心了,你母亲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
      他手掌紧握成拳,坚定道:“我答应过母亲会好好活着,替她报仇。”
      “嗯。”沈蓁点点头,腰间系挂的锦袋中吱吱钻出一只不及手掌大小的仓鼠。
      “这是我的朋友落落。”
      “这是只老鼠。”
      “它可不是一般老鼠,落落常替母亲试药,是有灵性的。况且没人陪我玩儿时它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
      男孩问,想伸手去摸落落的小脑袋。
      “我没有朋友。”
      “那以后我和落落就是你的朋友好不好?”
      沈蓁歪头问。
      “嗯。”
      (1)
      “蓁儿!”
      一声轻唤,沈蓁放下还未绣完的芙蓉花样,自外间入里道:“御女有什么吩咐?”
      自太尉府被抄后,她被贱卖于兵部尚书程玄炎府中为奴,如今作为贴身丫鬟,侍奉其女程雨凝进宫选妃。
      “我这经文已经抄完了,你拿去寿康宫给张嬷嬷,快去快回。”
      “奴婢知道了。”
      沈蓁欠身放下手中的活样,小声吩咐旁边的婢女道:“平儿,半个时辰后记得加炭火,御女要喝的梅尖茶已经吩咐过御膳房了,如果没送来你再去催一催。”
      “是,蓁儿姐姐放心。”
      出了棠梨宫向东行,穿过关雎宫,大概一刻钟方能到寿康宫,如今雨凝只在选秀那日见过圣上,赐封全御女,品级之上还有宝林、才人、美人、婕妤直至四妃、皇后。沈蓁虽没有陪皇伴驾的荣幸,却暗自庆幸如今虽只是婢女,雨凝却人柔心善,日子也算好过。
      只是后宫之中免不得争斗。如今与雨凝同住棠梨宫的安美人得蒙圣宠,但心胸狭隘,恃宠而骄。见雨凝姿色尤胜于她,恐陛下入眼常常刻意刁难陷害,本该她抄写的经文,硬是落到雨凝身上,沈蓁边走边想,雨凝一直无机会得陛下召见,恐怕就是她在其中作梗,一定要想办法查清此事。
      初冬夜晚,寒冷异常,自先帝宠妃容氏自缢后,关雎宫常年荒废,野草肆起时常伴有猫叫鸦声,玉芙院中的海棠棵棵干枯,传闻容氏是遭人毒死并非自缢。
      案上的经文因风随意翻摆几下,沈蓁不由加快脚步,不料锦囊中落落钻出脑袋,一跃而出。
      “落落。”
      沈蓁看它接连几跳,跑进荒院内,忙追赶过去。
      自三岁起,落落便一直在自己身边,母亲说它有灵性,沈蓁到未觉得,只是贪吃贪睡,十几年过去也不及手掌大小,额前一撮白毛,在她的锦囊当中倒是安分,从未惹祸,今日不知何故竟钻逃出来。
      “落落。”
      她边唤边小心走至林中,如此衰败萧条的景象与记忆当中相差甚远,入宫后她白日也曾到过此地,可惜那满院海棠花早已不复,当年所见的男孩也早没了踪迹。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手上一颤,案上纸张飞起,连同灯笼的火光在黑暗当中一闪而过掉落在地,昏黄明亮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竟透过几分温度。
      “鬼啊!”
      她胆子不小,也没想象中的大,尖叫出声,惊骇未定间,只觉得手臂一紧,嘴巴被人捂住,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传来道:“别喊。”
      那声音磁性好听,沈蓁不由得心安几分,缓过神来,瑟瑟道:“我是好人,跟你无冤无仇......”
      只听那人笑着问道:“这只老鼠是你的?”
      沈蓁睁眼见他环住自己的胳臂上,落落攀爬其上,一只鼠眼看向自己。
      “嗯。”她点点头。
      “你是谁?”
      “我......我是”
      因怕连累雨凝,沈蓁一顿,随即说道:“我是棠梨宫安美人的婢女袭香。”
      “袭香?”
      “是,我是袭香。”
      男子手上之力,微微松了几分,似有失望,冷声道:
      “今夜的事不可声张,你现在背对着我走出去,不准回头听见了吗?”
      “好,好。”沈蓁应诺道,刚要抬手抓住落落,却听那人又说:“它先归我。”
      “不行。”
      她急切道:“落落是我自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不能给你。”
      “落落?”
      那人说罢,松开手臂,复问道:“你认识沈蓁吗?”
      她一愣,愕然转身,漆黑的夜空中一弯圆月悬挂其中,站在沈蓁面前的男子高她一头,身形瘦削,可一双眼睛明亮透彻,如两颗璀璨宝贵的珍珠,眉毛微皱,薄唇微抿,四目相对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沈蓁问道:“你是轩哥哥?”
      (2)
      “你怎么在这里?”沈蓁问:
      “当年我让父亲四处打探接你出宫,可一直没有音信。”
      “兴许是宫里人太多了,不好打探。”
      轩道:“蓁儿,你不是已经......你怎么会在宫中?”
      “太尉府被抄后,父母亲被发配边疆,我被卖到程大人府中为奴,现在他的女儿进宫选秀,我作为贴身丫鬟侍奉。”
      “是这样。”
      轩点头,轻咳几声,两人坐在院中湖边,借着光亮,沈蓁见他衣着单薄,脸色苍白似是有不足之症,忙问:“你还在如意馆做事吗?”
      “嗯......是。”
      “宫里一定不好过,看你这么瘦弱憔悴,是常吃不饱吗?”
      她伸手握住他的细腕,轩疑惑:“你会医术?”
      “母亲教过我一些。”
      “奇怪,脉象”沈蓁还未说完,小轩抽回手道:“我这几日感染了风寒而已。”
      “是这样,服过药了吗?宫里人多事杂,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小轩看着她轻轻应道:“好。”
      “没想到你我还能相见,你长高了不少。”
      他望向她道:“你刚刚说你在棠梨宫?”
      “在棠梨宫,可是不是袭香。”
      她吐吐舌头抱歉说:“我是怕连累主子。”
      “你刚刚说程雨凝是你主子?”
      “嗯,主子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幸而有她,呀!”
      沈蓁匆忙起身,轩问道:“何事?”
      “我要去寿康宫送经文的,误了时辰会挨罚,轩哥哥我得走了!”
      他拉住她的手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明日吧,明日我们还约在这里,我给你拿好吃的。”
      “好,一言为定。”他伸出小指,沈蓁笑着:“你还记得”说罢伸手勾住:“一言为定。”
      昨晚下了整夜的雪,清早还未停歇,因今日太后特请各宫妃嫔赴畅音阁听戏,沈蓁寅时便起来准备。
      “紫色。”平儿拿了一个褐红锦盒,打开里面正是一朵紫薇花。
      “看来皇后今日会穿紫色衣裳,那御女避开此色穿这件水蓝芙蓉纹样搭玉白斗篷或是”沈蓁思忖道:“今日雪景,不如就穿昨日内务府新裁制的这件绯红色鸢尾纹样更衬雪景。”
      “嗯。”雨凝肤白胜雪,眼眸淡淡如涓涓流水,樱桃唇色,倾城之貌。
      “我也觉得绯红色这件好看。”
      御女无轿出行,刚出宫门,沈蓁顿感寒意肆起,且不知这戏要听到何时,便道:“天气寒凉,小主先行过去,奴婢再去备一个手炉。”
      “快去快回。”
      “时辰还早,小主且慢行。”
      沈蓁回到棠梨宫,见安美人刚乘轿出行,身穿一件紫绸锦袍披玉白斗篷。
      难道打探有差错?
      她趁四下无人,偷潜进正殿当中,见桌旁锦盒正是一朵绯红梅花。
      “糟了。”
      沈蓁暗叫不妙,曾有妃子因与皇后着同色衣裳而被处以极刑之事,宫中人尽皆知,因此各宫早早便派人打探,且不知这其中是谁做了手脚,若是御女与皇后衣饰同色,恐怕还未见到皇上,便会大难临头。
      沈蓁跑出宫门,已看不见随从奴婢,雪地湿滑,步行起来极难,她无奈快走几步,转弯与一行人直面撞上。
      “大胆贱婢,竟敢冲撞圣驾。”
      “皇上恕罪。”
      她忙跪下,不敢抬眼:“皇上开恩。”
      “拖下去杖责三十。”
      这下完了,沈蓁忽觉浑身无力,面色如土,手脚也瞬时被人绑住。
      “等一下。”
      温婉有力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是无心之失还请皇上开恩。”
      沈蓁抬眸,看向他的背影,忽想起那日程府中,他抚琴时那温文儒雅,玉树临风的模样。
      “好了,皇叔请起。”
      声音自轿中传来,她没有看到轿帘轻掀一角,只是一瞥。
      “杖责就免了,退下吧。”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谢谢王爷。”
      沈蓁忙磕头,心下越发觉得这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耳熟。
      畅音阁中,戏已登台。
      皇后未到前,全御女以身体抱恙为由,缺席盛宴。
      “幸好蓁儿你及时赶到,我进畅音阁后就觉得事情不对,紫色衣衫居多,竟没有一件绯红。”
      “好在小主聪慧,蓁儿还怕来不及告诉小主消息有误。”
      “你的脚没事吧?”
      “多谢小主关心,只是扭了一下不碍事。”
      “这宫中奴才个个皆是看眼色行事,今天误传消息一事,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啊,如今我尚未得宠就这般栽赃陷害,我真担心......”
      “一入宫门深似海。”
      沈蓁道:“不过小主不必担心,自此往后,奴婢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照顾好小主。”
      “平儿也是。”
      “你们俩我是信得过的,可毕竟我身份低微,朝堂之上又有人弹劾父亲替兄长买官一事,如今宫中无人照应便是步履维艰。”
      “小主,今日回宫时奴婢眼见宣宁王在门前。”
      平儿小声道。
      “听闻宣宁王最近常初入宫中,与皇上商议政事,宣宁王与小主青梅竹马,若是有他的帮助......”
      “青梅竹马的事不可再提,如今既已入宫,我便是皇上的女人。”
      沈蓁听到他的名字,站在一旁不语,他同雨凝的往昔情分,历历在目。
      “蓁儿,你在想什么?”
      “小主自是考虑周全,不想牵连王爷,可如今小主在宫中的地位......”
      她踱步到暖炉旁:“如今内务府连炭火都懒得送了。”
      “你的意思是?”
      “奴婢的意思,明里有宣宁王固然不可,但暗里如若有他相助......”
      (3)
      她到湖边时,轩早就到了。
      “轩哥哥。”
      “怎么不多穿几件?”
      他见她只穿一件淡紫色棉衣,未披斗篷,左手提着红纸灯笼,右手拿一个双层雕花食盒,脚步有些顿扬。
      “脚怎么了?”
      他忙站起来,扶住她问。
      “别提了,今晚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哦?”
      轩手掌很大,握住她的脚踝问道:“疼吗?”
      “没事,你手很凉,冷吗?”
      “看我给你拿了芋艿枸杞鸭子汤、玲珑牡丹鮓、单笼金乳酥,还有这碗药,上次你说感冒了,这是秘制驱寒汤,保证药到病除。”
      “你还没说今天发生什么事了?脚疼不疼?”
      “不疼了,没事,就是不小心冲撞了圣驾,幸好有他求情......”
      沈蓁托腮说道:“不过......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连累到他。”
      “他?”
      轩问:“谁?”
      “轩哥哥你不认识,快吃东西吧,一会儿该凉了。”
      “不过,我进宫这么多日,今天差点就见到皇上了,可惜他坐在轿子里,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很想见皇上?”
      “没有,只是小主这么多日都没有侍寝的机会,宫里的人皆是见风使舵,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糕点都吃不起了。”
      沈蓁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好吃,轩哥哥你快尝尝。”
      “好。”
      “哦,对了,有东西给你看。”
      轩吹灭烛光说:“嘘。”
      空气静谧的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只见轩从怀中拿出一水晶玻璃灯打开顶盖,不多时,一只萤光闪现,沈蓁一回头黑夜之中星星点点,竟有十几只萤火虫。
      “萤火虫!好美!”
      沈蓁小声道,生怕吓走它们:“冬日里怎会有这小物?”
      “哦......皇上赏给如意馆画作的......”轩吞吐道。
      “好美。”她伸出手任它们飞到指尖。
      “喜欢吗?”
      “嗯。”她点头,“喜欢。”
      轩道:“等明夏,这里会有更多,到时我捉一百只给你。”
      “一百只哦。”沈蓁应道:“我等你。”
      且不说雨凝嘱托带给宣宁王的书信还未送出,次日卯时皇上不但赏赐了宫中,还下旨全御女戌时侍寝。
      “太好了!小主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平儿一向心直口快,沈蓁思忖道:“在宫中爬得越高,便越会是众矢之的。”她自小看惯了母亲与府中各位夫人的争斗,自是多了份恻隐之心。
      “蓁儿姐姐,你想太多了。只要小主能抓住皇帝的心,今后便会顺风顺水。”
      雨凝开口:“蓁儿说得对,我这心中总有隐隐不安,进宫多日都无机会,皇上怎会突然宣我侍寝。”
      沈蓁:“事已至此,小主也不便多心,且静观其变,只是”她迟疑说:“这书信可是要毁掉?”
      雨凝柳眉微蹙,握住沈蓁的手道:“蓁儿,劳烦你走一趟了。”
      戌时初刻,御轿自棠梨宫出,入太极宫。
      趁无人之时,沈蓁走咸福门进沁芳殿,见门外守卫正是宣宁王贴身侍卫刘泗。
      “沈蓁姑娘?”
      “刘泗大哥,王爷可在里面?”
      “在,姑娘有事?”
      沈蓁点头:“为小主之事求见王爷。”
      “姑娘快进去吧。”
      “谢谢刘泗大哥。”
      她轻步进去,宣宁王永彦正执笔写字,头未抬起,只问:“刘泗,是谁?”
      沈蓁道:“王爷,奴婢全御女贴身侍婢沈蓁。”
      他猛然抬头,手中停笔,看向跪在殿中的女子,微微颔首道:“沈蓁,是你。”
      “是奴婢。”
      沈蓁应道。
      “快起来。”
      永彦踱步至她身前,伸手要扶被沈蓁躲过,微露尴尬道:“深夜至此,可是有急事?”
      “王爷,这是主子给王爷的书信。”
      她不与他直视,双手奉上,永彦忘了去接,只看向她右侧腰身系着的锦囊处问:“落落可在?”
      沈蓁一愣,下意识的摸向右边回答道:“在。”
      “真是胆大,入宫还敢带着它。”
      “王爷恕罪。”
      她说:“落落一向贪吃贪睡,不会惹祸。”
      “哦?贪吃贪睡......”他重复的声音在空中打转,意外得寂静,两人皆是沉默不语,沈蓁打破沉静道:“王爷,请看信。”
      他这才伸出手接过,食指碰触到她的小指间,只觉酥麻异常。
      “雨凝所求,本王已有所料。”
      “你回去告诉她,安心即可。”
      “有劳王爷。”
      沈蓁叩首道:“奴婢怕有耳目牵连王爷,这就回去了。”
      永彦点头,她躬身站起复又说道:“那日之事,多谢王爷。”
      一夜未眠,雨凝被送回棠梨宫时,满脸娇羞粉状,平儿与沈蓁都欣喜异常,只是赏赐虽多,封号却无变。
      “小主莫心急,兴许皇上是忘了。”
      雨凝接连侍寝三日,神色却一天不如一天,眉宇间总透露忧伤,说起话来却无异常。
      沈蓁替她搭脉,只觉得愁思凝聚,除了封号一事,再想不到其他原因,只能柔声安慰。
      如今程雨凝得蒙盛宠,各宫妃子皆来偏殿一坐,都是酸言醋语,虚与委蛇。这日雨凝又得太后召见,平儿侍奉前去,沈蓁与轩约好见面,走至不多时,却觉得身后有脚步跟随,玉芙门就在眼前,奴才之间私相授受若是被人发现一定死罪,无奈之中,只得绕道,岂料身后之人快走几步,竟拿尖刀刺了过来。
      沈蓁躲闪不及,右臂受伤,鲜血浸透衣裳,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刺客恶狠而来,刀刀要命。
      “救命!有刺客!”
      她大喊,可四下无人,眼见又是一刀,忽见那刺客突然被人自身后一击,身体向左侧倾倒,轩道:“蓁儿快跑!”
      沈蓁见轩手中拿一棍棒,击中刺客,伸手拉住她,猛跑起来。
      无奈他身体一向孱弱,不多时就已气喘吁吁,满额大汗。
      两人跑到永生殿附近,这殿是供奉先灵之地,无旨不可入内,如今不见守卫,顾不了这么多,她忙扶住轩道:“我们进偏殿躲一躲。”
      殿内一眼及明,沈蓁将门栓插住,四下看看,轩道:“桌案后面。”
      她点点头,二人过去,只听不多时脚步渐近,刺客推门未果,应是怕惊动他人,并不感大声喧呵。
      两人刚暗自庆幸,却听得门外有落锁声。
      “他把门锁了。”
      沈蓁说道,轩忙将食指放在她嘴边,摇头禁声。
      那人在门外徘徊一阵,竟离开了。
      “怎么办?”
      沈蓁急道,“我们出不去了。”
      如今两人躲在桌案后的狭小空间内,只觉的耳边尚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声,鼻尖隐隐气息流过,暧昧异常,沈蓁双手还抚在轩的胸膛之上,轩不觉脸颊微红,低眼却见她右臂已被鲜血浸透,轻咳一声道:
      “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
      “轩哥哥现在怎么办?”
      “我们会被杀头的!”
      沈蓁急切道:“得想办法出去!”
      她见轩正撕下一块衣衫,神色淡然的边给她包扎边问:“你可知道是谁要害你?”
      沈蓁摇头:“我在宫中未得罪任何人,若是说要害我性命......”
      “不是与你有仇,就是与你主子有仇。”
      “那只有安美人了,她一向喜欢为难我们。”
      轩似乎不置可否,“适才我见你已到关雎宫前,却绕道而行,幸亏我留心,否则”他似是不敢再想,蹙眉怨悔道:“我竟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你别这么说。”
      沈蓁怕他内疚:“这伤口很浅的,一点都不疼。要不是有轩哥哥,我早被刚才的大汉刺死了。”
      她抬眼见他额头冷汗未消,握他手甚凉,唇色惨白,精神有所恍惚,是血气不足之态。
      忙从案后探身出来,门果然自外面被锁住,沈蓁推了推纹丝不动,转眼见桌上供奉的糕点、水果,忙端起一盘道:“轩哥哥,这里有吃的,是不是饿了?”
      轩抬眸望她,唇红齿白间,笑脸盈盈,刚刚的焦急之态完全不见了。
      沈蓁知他疑虑,说道:“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吧。”
      轩伸手敲敲她的鼻子:“我在想,你连贡品都敢动。”
      “反正都要死了......”
      沈蓁跪下拜了拜,“求祖宗保佑,若是我和轩哥哥能平安出去,我保证做最好的糕点送来。”
      轩笑她,盘腿坐在她一侧,轻咳几声问道:
      “蓁儿......若是你我今日难逃一死,你可后悔与我相识?”
      “你我相识和今日之事有何瓜葛?况且,为什么后悔?”
      她说:“你忘了”抬手将锦囊自腰间拿下,落落探出脑袋:“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轩说:“仅仅是好朋友吗......我”
      话未说完,只听外面灯火通明间人声已至。
      “启禀皇后娘娘,他们就在里面!”
      不待沈蓁反应,门外大锁已开,因里面还插有门栓竟打不开,只听来人呵斥道:“皇后娘娘在此,还不开门!”
      躲是躲不过了,沈蓁忙看轩道:“轩哥哥,你躲起来!”
      他却不为所动,自顾站着,沈蓁推他至桌案后急道:“躲起来!”
      “快开门!”
      无法,沈蓁将门打开,为首的便是皇后娘娘、右侧站着安美人、左侧是全御女,身后带有几十名奴才站在殿前,平儿也在其中。
      “皇后娘娘恕罪。”
      沈蓁俯身叩头。
      全御女忙跪下道:“启禀皇后娘娘,沈蓁私会一事,嫔妾并不知情,还望皇后娘娘开恩。”
      安美人:“她是你的贴身侍婢,你竟不知情?”
      两人只顾言语,皇后的贴身侍婢紫鹃道:“屋内男子是谁?如此大胆还不跪下领罪。”
      沈蓁低头回眸,见轩未躲,站在案前,心想这下完了。
      谁知他一转身,屋内各人皆是面露吃惊惧色,仓忙跪下。
      “皇......皇上。”
      “皇上......万岁。”
      玄华俯身搀扶起沈蓁,道:“快宣御医。”
      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竟有种梦境的错觉,可胳臂上的疼痛异常清晰,他双指传来的温度,此刻也告诉沈蓁,这绝对不是梦。
      “蓁儿,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么跟你相处下去,只怪宫中人心叵测并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玄华望着她,说:“刚刚朕本想问你,真的只当朕为朋友吗?若是封你为妃你可愿意?”
      “轩......皇,皇上,奴婢”
      她脚步软绵无力,还想再跪,玄华半扶半抱道:“蓁儿,你可愿意陪在朕的身边。”
      如今之计,唯有......
      玄华将她抱进太极宫永乐殿内,轻放在床榻之上,轻声说:“别装了。”随即看向侍婢道:“你们都下去,只留御医。”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起身要跪:“皇上。”
      适才那般情况,她不知如何应对,唯有假装晕倒。
      玄华扶她起身问:“蓁儿,我的身份于你来说算什么?”
      他依旧自称为“我”而并不是“朕”。
      沈蓁一时无法开口,他说:“算了,先让御医看看你的伤。”
      她手上被搭一锦帕,御医看完伤口,正替她把脉,不多时便说:
      “启禀皇上,小主的伤无碍,脉象也很平稳。伤口臣已重新包扎过,涂了止血膏,切记勿要碰水,饮食忌口。”
      “那就好,先下去吧。”
      玄华道。
      此时他坐在外殿,与沈蓁相隔,殿内寂静无声,时有玄华的咳嗽声起。
      静谧一刻,沈蓁下床跪到他面前问:“皇上龙体欠安为何不让御医诊治?”
      “无碍。”
      她还想在劝,见玄华面露冷色,如今的相处断与以前不同。
      “可否让臣妾瞧瞧?”
      她俯身,叩首道。
      玄华:“你说什么?”
      “臣妾说”
      “蓁儿是同意了?”
      沈蓁点头:“不过,希望皇上赐封蓁儿为御女,晋封全御女为才人。”
      “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与封号无干,我是怕委屈了你。”
      “蓁儿不委屈。”
      “你可怪我向你隐瞒身份,没告诉你实情?”
      她望向他摇了摇头:“皇上自有皇上的考虑,是蓁儿愚钝。”
      玄华握住她的手道:“蓁儿,你且记住,无论何时,我都是你的轩哥哥。”
      (4)
      她虽有意想向程雨凝解释,可每每见到都无机会。宫内又有不少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且如今位份又低,见到其他妃嫔也是备受嘲讽,自是不愿出宫。
      这日风暖天晴,她替玄华屡次搭脉却看不出真正病症之因,因想去昭文馆翻些医术。晴雪与小安子是玄华赏给她的奴才,两人做事规矩谨慎,也无其他心机,自是可以信赖。
      沈蓁自沦落为奴身边无人照顾,如今被人服侍反倒不习惯起来。
      “我还不知何时回宫,你们不用守着我,去歇一歇吧。”
      昭文馆自有学士引她翻找典籍,沈蓁便交待两人休息。
      “那奴婢和小安子在馆外留候,等待小主吩咐。”
      “好。”沈蓁知道执拗不过,点头应道。
      “学士,你且去整理书籍,我慢慢阅读即可。”
      “好,那御女有何吩咐叫在下便是。”
      她虽是自小受母亲教导,但也不是勤学用功之人,医术精妙,于她而言只懂皮毛。
      “书上记载,血气不足有诸多因症.....脾胃虚弱、失血、饮食多自能生血,饮食少则血不生......”
      她沉思道,玄华脉象与常人无异,可神色体征却已呈膏肓之态,病症究竟在于何处?
      昭文馆书籍甚多,沈蓁不仅逐一翻阅,还亲自记录,眼看夕阳西下,她执一本药典依靠在窗边,正仔细翻阅,俨然没注意到进来之人。
      “奇怪?皇上并未有此症状......”
      她托腮沉思,忽觉面前光线被物遮挡,抬眸疑惑道:“咦?”
      只见面前正站着宣宁王永彦。
      “王爷。”
      书自手上落地,她一时呆住,忙要俯身行礼,永彦道:“如今你贵为御女,自是不必向本王行礼。”
      沈蓁一时语塞,却见他正灼灼看着自己,垂眸不与他对视道:“刚刚看书入神,竟不知王爷至此。”
      “你是为皇上而来?”
      他捡起地上的《金匮要略》问道。
      “是。”
      她立在一旁:“皇上龙体欠安,我想”
      “解病之方,不在这里。”
      永彦将书放置一侧,踱步道:“随我来。”
      沈蓁见他踱步向楼上行去,适才学士已说到医术都在此层存放。
      “王爷,何故上楼?”
      “你且跟我来。”
      永彦带她所到之处,竟都是关于南方血蛊之术,她儿时曾听母亲说过盅术,知道蛊虫乃是下蛊之人长年累月精心培养而成的神秘物体,天下最毒辣之物,且蛊只能是女子所养、所种,男子无法养种。她记得《诸病源候论·蛊毒候》曾记:“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沈蓁面露惧色,问:“王爷的意思是?”
      永彦见她脸色微白,似是不知实情,踱步向外,边走边道:“皇上未告诉你?”
      她摇头,每次替皇上搭脉,他都有意躲闪不肯,这几日所服汤药也未见好转,沈蓁向御医赐教,他们皆说无解,皇上只让她心安,未曾有过交代。
      “还请王爷告诉我实情。”
      两人自楼梯向下走,沈蓁在后,永彦在前,刚行至一楼正殿,见玄华正从馆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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