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周知木

4、一.腊八粥 情深死不灭

　　男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把手中提着的盔甲放在了桌子上

　　说道:“天太冷了，想先来碗热粥暖暖胃，近日是腊八时节，不知店家是否还有腊八粥？其他的店家自行看着配几个小菜来就是了”

　　“自然是有的”

　　未等胡可讼答话，三娘便从后厨端着食盘出来了

　　“这是才熬出锅的腊八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

　　这时店外传来了打更人的子时钟，三娘对那男子笑了笑后继续道:“正巧此时也刚好到腊八了，小店简拙，望客人喜欢”

　　说罢，把粥菜一样样的摆放在桌上。

　　男子见到桌上还冒着热气，被熬煮的软糯的米粒混着起沙了的红小豆，显得更加的香甜，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拿过粥便开始大口喝起来，粥的高温对他似乎毫无影响，那男子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如何，喝粥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舔了舔嘴后，放下了碗勺。

　　满足的拍了拍被盔甲护着的肚子后开始与一直站在一旁的二人闲聊，自言姓林，名许之，家中还有一位娘子，名念娘，也是熬的一手好粥

　　去年腊八前边关战事加急，征了许多青壮男子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开始还与家中有书信，后面战事不断也就断了联系，此次还是因为大胜了才放回来省亲

　　说罢抬头看了看三娘他们，似乎怕他们不信般，见着三娘她们神色如常，方才继续道:“店家这粥熬的好虽好，但还是不如我家念娘的好，始终觉得少了点滋味”

　　林许之又舔了舔嘴皮，仿佛在回忆记忆中粥的味道

　　“哦？那有机会要讨教一下客人的娘子了”

　　听罢，林许之哈哈大笑着说:“无妨，无妨，我家念娘为人最善，也爱和人探讨厨中之事，说不定店家还可获到一枚好学徒呢”

　　三娘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许之后，对林许之说道:“看天色也快亮了，客人还是早些回吧，毕竟家中还有人等候，若是一早就能见到心念之人，想必客人的娘子会喜不胜收的”

　　林许之点了点头，付了帐后便转身向着天微亮处走去了。

　　三娘叹了口气，回去后是喜是悲都未定，虽不再在世为人，但......唉，只是可怜了这一对痴人，一人不知已亡依旧守着归来，一人生度鬼门关也要归来。

　　今日是农历十二月初八，也就是习俗中的腊八节，按照规矩，这天是要熬腊八粥来祭祀先祖，也是合家团圆需用的。

　　头天晚上三娘便熬好了腊八粥，方便第二日一起便可以出售和自家使用。佛粥出无味，点滴在心头。

　　腊八粥的熬法有很多，但是思归的腊八粥味道却与别地不同，有人问三娘配方，三娘也是不隐瞒的告诉，但就是不如她熬出来的醇厚。

　　熬腊八粥，需先将干莲子，花生，糯米泡一个时辰，黄米，小米泡半个时辰，红小豆泡两个时辰后与热水同煮沸后下米莲子花生，需多砂锅柴火，大火先煮沸后小火慢熬，出锅前一刻钟时放入桂圆，葡萄干，红枣，少许山楂，白糖红糖调味，混匀后盖上盖子再焖一刻后才算熬出。

　　这样熬出来的腊八粥，醇厚，入口润滑，因着有山楂反正是甜酸适当，莲子的清香配上了米的稻香，使人食欲大开。

　　一大早尚陆和胡可讼便把装着腊八粥的大锅抬了出来，开始售卖，不一会，思归的腊八粥便被售空，见腊八粥已无一滴在锅里

　　胡可讼心里默默想着还好三娘早早就为自家留下了一些，不然今日就没有自家的腊八粥喝了，虽然对于自己来说腊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也算是应景吧。

　　“三娘，三娘，你的腊八粥卖完了么？”

　　三娘和胡可讼等人，正准备收拾好摊子关上门休息一天，便见沈家一个小厮急冲冲边跑边问着

　　三娘停了手上动作，等小厮狠狠喘了几口气后，方才问道:“小哥跑的如此急，是出了什么事么？”

　　“我家老爷不知道今个人怎么了，从一早开始就吃什么吐什么，黄疸水都吐了出来，我家夫人急的不得了，刚才老爷突然念到要腊八粥，因着，我们一直是在你这儿买的，所以夫人叫我赶紧来买点......”

　　三娘听完心下早已了然，对小厮笑了下，叫他等一会儿，便进了后堂用食盒把自己留下来的腊八粥装好了提出去递给了小厮，小厮接过食盒便赶紧转身往回跑去，没看到三娘在他身后露出来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腊八过后没几日，一大早三娘便槛到有一队身着白衣，吹打着锣鼓的送葬队伍从思归门口经过

　　“呸呸，一大早的多不吉利，不知道另选时间啊！”

　　站在三娘旁边的胡可讼对着地下吐了几口，正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见三娘狠狠盯了他一眼，便自己嘀嘀咕咕的走开了。

　　三娘走到桥边，对着看着队伍过去后指指点点的几个妇人问道:“不知这是那户人家？”

　　那几妇人听到有人询问，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般

　　一个妇女说:“这是沈大富，沈老爷，听说是不小心跌到了一个铁钩上被勾穿了喉咙”

　　另一个妇人哂笑了一声低声道:“那能啊，那是对外这样说，我家小叔子在沈府当差，我听他说这事估计是冤魂报仇呢”

　　那妇人看了眼周围几人，看着她们满脸好奇的盯着自己

　　方才又说道:“说是腊八那日沈大富呕吐的连黄疸水都出来后，想吃腊八粥，小厮急急忙忙买回来后，沈大富像是鬼附身了一样，冲上去抱着粥就开始往着自己嘴里倒，嘴都烫出泡了都没法停

　　有人去拉他，不知怎么了，沈大富不似平时的软弱，一把便把那人甩开了，又开始往自己嘴里倒粥，等到粥倒完后，沈大富那嘴也烂了，不止的吐出血来。

　　后来又一直不住的扯着自己头发，还不断大叫念娘，你别害我，我不是存心想害死你的，然后疯了一样往外跑去，拉都拉不住

　　这不一脚踢到了门栏上，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有人说之前屋门口才打扫过，哪儿有什么钩子这些，所以说啊，肯定是念娘的鬼魂回来报仇了！”

　　说到此几个妇人相视了一眼，又开始咂舌，念娘死的可怜，沈大富死有余辜，但是也只把此事作为一种消遣，并无人真为死者惋惜，反而更多的是一些调侃。三娘冷冷的看了一眼后转身回了思归。

　　当日夜深后，思归的门被两个客人敲响了，三娘一直坐在靠窗的桌边轻抚着手中刻着九龙环壁的玉佩，似乎是知晓他们要来，所以一直在等着一般，也没有惊奇。

　　方一开门，便听扑通一声，门外那两人便直直的跪了下来。只见其中那一着白衣俏生生的女子对着三娘重重叩了三下后

　　说道:“念娘此生无以为报，谢三娘帮奴家报仇，只求来生不再为人，为三娘当牛做马”

　　三娘慢慢扶起二人说道:“苦命为鸳鸯，只为你二人情深不寿罢了，黄泉路上好走，来生自有天意”

　　二人对着三娘深深一拜后，携手出了思归。看着手紧紧拉着的二人，三娘心里有些无味陈杂。

　　胡可讼从后堂窜了出来，问道:“那男的到底是死的活的？”

　　三娘白了胡可讼一眼后说道:“你个没用的渣狐狸，那叫死魂，人死后，执念不散，他太想回家了”

　　“那沈大富的死和你有关？”

　　“我只是在粥里放了点东西，钩子不关我事”

　　胡可讼默默扶了下额说道:“那你也是自找麻烦，这事一出，看吧，你又得做些好糕点，糖果子去封灶神的嘴了，不然他保准上天时告你一状！”

　　胡可讼觉得快哭了，他主要是心疼自己，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的工作出来，三娘看着旁边瘪着个嘴的胡可讼

　　冷哼了一声后，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有你这样和主子说话的？”

　　三娘虽面上故作不悦，但心里也知晓胡可讼说的在理，哎，要想安安生生的守着，的确要给那老鬼封封口才行。

　　没办法，谁叫自己也是守归人，看不得痴男怨女一生悲。

　　正所谓念娘思君归，君归妻已逝。孤魂三千里，踏雪赴征程。一生执念起，生渡鬼门关。两人姻缘在，携手向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