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柠檬与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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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一荻发现，洛笙回到学校，有些不正常。
具体的一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感觉洛笙在心中藏着事情，不愿意和自己分享。可是这样的低气压，一荻实在是受不了了。
“笙笙，你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
一口气闷在胸口。
这样的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真想敲开好友的脑袋瓜看看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是这样的情况，一荻也不敢多问，虽然是好朋友，甚至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能多问的。自己能做的只是默默忍受这种气压，默默陪在她身边。这是好友的守则，也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笙笙，去图书馆吗？”
“嗯。”
隔了几秒，洛笙补充——
“去做作业。”
好歹是多说了几个字，一荻松了口气——至少笙笙自己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和状态，比预估的情况要好了很多。
洛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旁边是大大的窗子，眼前是空白文档。
写不出，一点点东西都写不出。
现在的脑袋是完全混乱的。
从家里回来的那种紧张感以及恐惧感仍然没有消退，甚至仍然还有一种想要呕出什么东西来的感觉。
脑袋是一种闷闷的，甚至要炸裂的疼。
里面好像住了一只怪兽，咆哮着，嚎叫着，甚至可能在下一秒就要掀开自己的头顶，血淋淋地将自己杀掉。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解脱了？
是不是就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有恐惧，不会有烦躁，不会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洛笙推开电脑，伸展身体，趴在大大的桌子上。
触感微凉。
眼睛慢慢闭上……
又是那一天，又是那样的场景，又是那样的恐惧。
洛笙猛地睁眼，之后慢慢起身。
她有些想哭。
她有些找不到方向。
头疼欲裂，暴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的宣泄出口。
眼前有些模糊，耳朵里充斥着一下一下的钝痛，喉咙发紧想要尖叫……
想要亲手，毁灭一些东西。
手心有些痒，想要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碎裂，一下一下发出声响。
牙齿有些痒，想要狠狠咬住什么，让其一分一秒地失去生命力。
身体有些痒，想要……想要……
洛笙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窗子。
晴空万里。
想要疼痛的感觉，想要身体每一个部分都解脱的感觉。
附近没有人。
洛笙双手捧着自己的下巴，手慢慢，慢慢收紧，指甲嵌进肉里。
疼痛感带来清醒的感觉，世界一点一点澄澈，脑袋里缠绕作一团的东西好像消失无踪……
然而慢慢习惯这种疼痛，无力感和暴躁感又洪水一般袭来。
不！不可以！
她抓上自己的头发，疼痛感夹杂着清醒感，世界又慢慢清晰起来，连远处的窃窃私语都少了令人难受的模糊感……
洛笙面无表情地自虐。
她发现她有些享受这样的感觉。
屏幕黑了。
她突然看到自己。
脸上没有表情，头发有些乱，不知道脸颊上有没有残留的红痕。
眼睛……眼睛里是淡漠，是迷茫，是不知所措。
洛笙，你在做什么？
洛笙，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洛笙！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瞬间清醒，炙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积蓄，溢出，滚落。
这不是我要的样子。
这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这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这不是洛笙。
这不是我洛笙的样子。
笙笙，其实这只是世界阴暗的一角，而你不能仅仅因为这个就退缩。爸爸妈妈会衰老，会逝去，你也应该长大了。笙笙，你十八岁了，是大人了，很多事情都要学着自己解决。
可是，你知道吗？我好害怕！每次想到那一天我都会后怕！万一，万一……
笙笙，没有万一。你做到了。
但是，我还是害怕！像蛇信子一样的……一样的……
嘘——藏起你的恐惧，洛笙。
可是……
我问你，洛笙，回到那时候，你会拒绝那样做吗？
不会。那时候，那是我最好的选择。虽然没有办法完全把控，但是我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洛笙，你才是那个赢家。最大的威胁已经被你暂时扔到天涯海角，所以你暂时不用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可是，万一以后……
所以洛笙……
……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洛笙看着面前的空杯——她已经连续喝了三杯柠檬水了。
水吧的环境不错，她坐在角落，心情好了不少。
每个月总有那么二十几天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放空，放空，放空。
还是再来一杯吧。虽然味道有些酸涩，但是冰冰凉凉，很醒神。
虽然喝那么多水，有些撑。
脑袋里的阴郁大多已经放空了，什么孤独，什么恐惧，现在的状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想奢求些什么？而且自己还是个不经事的小姑娘，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以前总是爸妈替自己出头，要么就是一荻挡在自己前面，能独立完成这样的事情，倒也算不小的成就。
只是可惜，这件事，不可说，不可说，跟谁都不能说。
只能悄没声地自己发给自己发一朵小红花。
叹气。
虽然这事儿是做成了，但是想想还是有些后怕。能够做到那样的事情，实属幸运，如果再来一次，洛笙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至少现在的洛笙是不敢再做一次。想想从前，看小说的时候可没想到真的会碰到这种事情，看来还是世面见得少。
分明是和平年代，没有仗要打，但是还是要瞻前顾后……
喵喵喵？
洛笙顿住——我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今日阳光静好，让洛笙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感，所以让她在一瞬间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太阴暗了？
不想这些了。
这里的柠檬水还挺好喝的，回去的时候买给一荻喝。
一荻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消息。
夜夜笙歌：一荻一荻你喝不喝柠檬水？
一荻笑，知道洛笙是恢复过来了，准备回复……
洛笙没有收到回复。
但她还是买了柠檬水。
洛笙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片昏暗，心想一荻可能是出门了。
打开灯，把柠檬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桌子上是一荻的手机。
手机上贴着一枚便签，主要内容是一串数字和一句“对不起”，没有落款。
打开手机，锁屏是她们两个的合照。
上滑手机，“请输入密码”。
洛笙将那一串数字输入。
背景是一片黑暗。
没有SIM卡。
左右滑动，界面很整齐，很干净，很空。
除了便签。
便签被放在了很突兀的位置。
点开便签。
只有一个文件。
从缩略图来看，是写给自己的，有自己的名字，还有一连串的对不起。
洛笙依旧摸不到头脑。
什么事情需要道歉？
正要点开的时候……
笙笙。
嗯？
你大概猜到了吧。
什么？
你猜到了。
什么猜到了？
你猜到了。
不会是那个样子的。别开玩笑了。
……
犹疑几秒，洛笙还是点开了便签。
十几秒后，洛笙将魏一荻的手机关机，放到桌子上。
洛笙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号码。
“喂？叔叔，我是洛笙。我想知道一荻今天回家的事儿跟您说了吗？说了啊，那好，那我就放心了。叔叔再见。”
打完电话之后，洛笙将自己的手机也关了机。
她关了灯，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手抱着腿，脸埋进膝盖。
她现在脑子有点儿空，不是一扫阴郁的那种空，而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问自己，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背叛？这到底算不算背叛？
洛笙觉得自己是很喜欢一荻的，就像是对家人的那种喜欢，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她，喜欢和她说自己的秘密。她一向认为一荻也是喜欢自己的，就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她不确定一荻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她不确定一荻是不是喜欢过自己，她不确定一荻对自己的好是不是没有目的至少是曾经没有目的。
她对自己也不确定了。
她一向不太能切身地体会到身边的人的那种感情和感觉，她对自己大多数的情绪都是后知后觉——等到流泪才知道自己难过，等到烦躁才知道自己愤怒或慌张。
如果说她真的喜欢一荻，喜欢得不得了不得了，喜欢得想要对她好，喜欢到想要把自己所有珍贵的东西都分享……可是，一荻离开了，一荻以“背叛”的名义离开了，自己为什么不会流泪呢？自己为什么不会烦躁呢？
她一向靠这些来判断自己的情绪，可是除了累，为什么其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洛笙，你会原谅她吗？
我……我不知道。
洛笙，你还可以跟她毫无芥蒂地交往吗？
或许……或许不能了吧……
想到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却还要处处防备她的再次背叛，洛笙心里就一阵抗拒。
她有些难受，站起身，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把自己今天喝的柠檬水全部都呕了出来。收拾好自己之后，出了卫生间，换上睡衣，关了灯，躺到床上。
原来只是反应慢而已。
她感觉到心脏那里纠结起来，像是被狠狠攥住。眼泪打湿枕巾。
口腔里的酸涩味道和心脏那里的疼痛遥相呼应，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你难过吗？
难过。
为什么难过？
我最喜欢的人离开我了，永远地离开我了。她不再喜欢我了，她可能都没有喜欢过我。
洛笙，你为什么难过？
从此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洛笙，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但是我不想面对。我想说只要这样下去，我的身边就有人陪伴，我就不会孤独，我就能感受到爱与被爱。我以为只要这件事没有落实，她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她就依然可以陪在我身边，我就依然可以之前那样和她在一起……
所以，你能够原谅她。
可是我永远不能心无芥蒂地和她说话了！
洛笙，你在意的并不是背叛这件事，你在意的是你自己。
……
你觉得孤独，觉得无聊，所以你喜欢她的陪伴，她的陪伴能让你感到舒服。可是洛笙，你想过她没有？她已经做了这样的事情，确实，她做错了，可是她心里的压力是你无法想象的，你难道要她永远带着这样的压力、永远戴着面具和你交往吗？
……
洛笙，你不能这样自私。这是你跟那个人的事，她只是被卷进来而已。
……
洛笙，你要知道。你感觉到的那些温暖确实有虚假的成分，但是你不能否认，在她和那个人认识之前，一荻对你并没有带着目的。
……
洛笙，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设想——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她爱上了那个人。友情和爱情不能相互比较，但是你要知道，陪在她身边的即使不是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所以，你不能变成她的束缚。
……
洛笙，你们都应该是飞鸟，不应该被束缚。你失去的是一个朋友，可能从此之后都不会有的温暖，可是洛笙，没有你的拖累，她会更自由。
飞鸟……
洛笙哭累了，擦擦眼泪，擤擤鼻涕，下床将买给一荻的那杯柠檬水喝了。
是啊，她本身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没什么，可是一荻很厉害，从初中开始就人缘很好，学习成绩也好，没有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甚至可以活得更好。那么，那么……
那么就这样吧。
反正自己怎么样都可以。
没有她一样也可以。
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喜欢她。
只是想要温暖而已。
魏一荻出国那天，洛笙没有去送。
鉴于她写给自己的那些话里提到了压力，那么最后的礼物，洛笙送了一句原谅。
但是两个小姑娘都知道，她们再也无法有相伴而行的未来，她们也没有现在，她们有的，只是无法回归的过去。
洛笙出国的当天傍晚，趁着没课，洛笙一个人去吃了“元气满满”。
她们本来说好，有大事发生，好事就吃火锅庆祝，坏事就吃火锅扫霉气。
她们在这里许下了很多很多的约定，许下了很多很多五光十色的未来，可是，她们没有未来了。
洛笙吃火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一天的学习之后吃到心仪的食物绝对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除了满足，没有其他。
她在庆祝。
她在庆祝什么呢？
她在庆祝自己身边没有了监视，她在庆祝自己身边的隐患已经主动离开，她在庆祝自己上次成功解决了那个变态，她在庆祝这个在许多可能的结果中最圆满的结局……
总之，都只是关于她自己，没有那个已经主动离开或者被驱逐的过去的好友。
她还在庆祝，自己没有得到救赎，在多年之后重新回归孤独与寂寞。
其实，洛笙，你早就想要摆脱掉那样的隐患了吧。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没有必要的人进入到你的世界吧。其实，你早就厌烦她了吧。
对啊，对啊，我早就不满意这一切了。
洛笙微笑，拿起最近很喜欢喝的柠檬汁。
她在心里默念——
Cheers.
敬酸涩的柠檬，致重新被孤独束缚的飞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柠檬与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