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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会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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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没想过还会见到这家人,这家他曾害怕、依赖、又怨恨,却又深深留恋的人。
“A君?”时光并非是什么也没从他们身上夺走,A后知后觉意识到,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那帮人说这是为了保障用户的安全,但A嗤之以鼻——望着那三个人。
他的母亲、不,他的姑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已经老到了满脸都是皱纹和斑点,五官埋藏在那里,叫人看不清楚;只有那挤成一堆的褶皱中那滴晶莹的泪珠,叫他看清了;“你、你是怎么死的?”她颤巍巍的、哽咽的声音叫他有些无措。
“车祸死的。”A有些结巴,他并不是很想将自己的死因告诉这些人,像是告诉他们自己并不是很光彩的过去,哪怕只要说出口就似矮了一截,“也没什么,我后来做了长途司机——”
老妇人泪洒当场,她身后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人也微微偏过头;这倒让A有些头痛,“这也是正常的事。”
是了是了,生老病死。开车,谋一条生路,为它而死也是理所应当。
沉默的时间很长,又好像很短。
想着想着,那个雨夜的怨恨和不满都叫嚣着翻涌上来,只是一个成年人可悲的包容将那股悲愤强行压了下去,A又装作轻松地开口,“快点快点吧,我还得过三次,节省点时间吧。”
“A君……”老妇刚开口却又说不下去了,那中年人像是鼓励她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A君是个很好的孩子……白天帮我洗衣服刷碗、晚上给我捶背揉药……”苍老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A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些画面。
A知道自己不被父母喜欢,却没有胆量去怨恨。他的母亲已经做了所有事来养育他,他的兄长虽然沉默寡言,可他会在每周给A带上一些什么,有的时候是一块饴糖,有时是一块橡皮泥。他的父亲,才是全家最最厌恶他、最不能容忍他的人;酒馆绝不会卖一桶酒给赊账酒鬼的孩子,可买不回酒,酒鬼的愤怒会灌注到这个孩子的身上。没有一次周末,他不是在奄奄一息里度过的。
他是不敢怨恨的;家里的状况愈来愈差,直到他的14岁生日……
A回过神,老太太仍泣不成声,“……A君后来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从我开始,请老天宽恕我的罪过,拯救你最虔诚的信徒的孩子,将惩罚降临在我身上……”
“你错了?”冷不丁,A君忽然反问一句,语气如同带刺的枝条,“你又做错什么了?”
“在我亲生父母死后领养我是错的吗?那酒鬼打我的时候替我挡下也是错的吗?”
“A君!”老妇身后的中年人冷声一斥,向前迈了两步,将母亲护在身后,“妈、妈她只是为你祷告……”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A君转过身了。
没记错的话,A君不过四十四岁。可他面色憔悴、身形消瘦,额角那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早已流不出血,血枷零零碎碎结满了他的脸颊;只有他身上整洁的旧衣服,将那身的不堪都包裹住。
那是他的弟弟,十四岁时被家人遗弃、三十年未闻音讯、仅四十四岁便死在一场车祸里。
中年人说不出话了。
他还记得一点,有弟弟的时光,他抄作业赚几枚硬币,给这个弟弟买了个最简陋的陀螺,他接过时,脸上分明带着笑容。他很早知道他不是他亲弟弟,可那又怎么样呢?
“A君是我的弟弟,我愧疚、深爱的弟弟。”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他,中年人忽然脱口而出。A也诧异地向他看来,四目相对,A忽然什么都不想计较了,不想计较那天那么大的雨、家人天色渐黑也没来棉花糖摊接他,不想计较那天那么黑的夜、在家门口忽然听见的争吵;尽管这些苦痛纠缠了他的前半生,尽管这些不幸梦魇了四十岁后的每个夜晚。
“A——大杂种!”两人身后,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终于来到光下,宛如淬了毒一般的眼神一下咬噬住了A君,纠缠了他很久的噩梦终于显出他的身形:一个头发乱糟糟、发福的红脸老汉,“下地狱去吧!”
“爸!”中年人大惊,随即看向A,A只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他已经死了,诅咒不到我身上。”
中年人点了点头,两人的身影渐渐透明了起来,“要好好的。”
A点点头,“你走吧。”
“我会的,你先走吧,哥。”
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努力裹紧身上薄薄的棉衣,朝着沉默的兄长露出笑容,只是他的哥哥突然冲上来抱住了他,“哥?”
“走了,皮特!”喘着粗气的中年人走过来扯开两人,拉走少年,“还舍不得呢?”
哥?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小孩敏感地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握了握手心,三枚金色的黄铜硬币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