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在找 ...
-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然而我忘了那人是谁.
??
??每年的三月,平安京的护城河畔总是开满了樱花.远远地看,那一片片的红就像少女羞涩时飞在两颊的红晕.我总记得,从两三岁起,母亲就牵着我的手,从护城河的这头,走到那头,一路上,樱花纷纷落下,打在我的脸上,而我们脚踏着樱花铺就的软垫,哼着一首民谣----那首我第一次就唱着的歌: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
??母亲总是说:"千代,要是和樱花一同凋谢,一定会很美吧?"
??我那时还不懂,只是看着母亲的十二单衣上,一簇一簇的绯红色的小花,就像母亲的一笑,脸上晕染了阳光,结成一个永久的迷.
??我,樱千代,一个只记得樱花和母亲的,其他全部遗忘的16岁少女.
??
??现在是暮春三月的黑夜,护城河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万籁俱寂.我蜷缩在樱花树下,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得落下的樱花擦过我的脸,然后扑入地上绯红的软垫里.
??心里很空,只记得湛蓝天空下绯红的樱花,和母亲那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笑容.
??"你从哪儿来?"黑暗中,有个人轻轻地问我.声音很好听,就像深山里泉水的欢鸣.
??"不知道."我忘记了.
??"你要去哪儿?"那个人又问.
??"不知道."我茫然地抬起头,想在黑暗里搜寻这个人的身影.然而我刚抬起头,就对上一双蓝紫色的眸子----那就像在火中诞生一般纯粹,在冰雪中冷却一般清冷.
??"你是谁?"他问.
??"樱千代."我答道.然而却被这双神秘而旎迤的眸子所吸引,转移不得视线.而他似乎在黑暗里轻笑一声,用手抚上我的头.他的手掌宽大且带有融融的暖意,让我那早已经冻僵的身体终于舒展开了,而我,也终于看到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白色的直垂,一头奇异的浅蓝色长发.额上套着一个额环,额环眉心处是一颗蓝紫色的宝石,就如他的双眼一般绚丽惊艳,他的蓝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就像春天樱花飘落水中荡起的很小很小的涟漪.他的肤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却使他显出几分神人的气质.风拂起他的蓝发和宽松的直垂,身形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男子啊.
??"我叫有泽银."他笑着说,"你的头发很好看啊,很纯粹的黑色.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呢?"
??"银."我叫了声他的名字,"我在等一个人."
??"等人?"他索性坐到了我的身边,我修到了他一尘不染的直垂上,有股淡淡的麝香的味道.这味道芬芳清新,让人心绪为之一震,"已经很晚了,回去吧."
??"不."我说,"他一定会来."
??银侧头看向我,眉头微微皱起,竟让我有种想伸手抚平的感觉,"你在等谁?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是啊,我要等的到底是谁呢?我在心里搜索一遍,却没有那人的身影,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越是使劲地想,心就越痛,痛到窒息.
??"很痛苦么?"银问,眉宇中满是焦急与担心,他将我拥如怀中,轻轻地抱着我."很痛苦你就别想了,不要自己逼自己."
??嗅着他怀中的麝香味,我慢慢安静下来,心口那如撕心裂肺的剧痛渐渐平复下来.我蜷缩在银的怀中,已经不再寒冷,一丝丝的温暖慢慢溶入我的身体里.我再也感觉不到害怕和迷惘.仿佛这个怀抱,就是我停靠一生的港湾.
??"我要走了."他在我耳边低喃,"明天晚上再来看你."
??然后,他扶着我的肩,渐渐起身:"那些事情不要刻意去想.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记起来的.一定会等到那个你要等的人.然后,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看着他飘舞的蓝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牵着他的衣襟,对上他紫色的眼哞,说:"你明天一定要来,我一个人等,很寂寞."
??他笑笑,说:"恩,千代,我一定不会让你再继续等下去."
??说完,他走上了桥,去到河的对岸.我目送他纯白的衣衫消失在黑暗中,想去追赶他.却仿佛有条无形的绳索将我束缚在原处,而我,依旧要在这棵树下等待.
??等待那个被我遗忘,却被我深爱的人.
??
??"千代,其实没一簇樱花的盛开都是为了死亡."母亲坐在河边，脚浸在河水中,微风拂起她那头非常纯粹的黑色长发,她那双氤氲泉水一般的眼睛望着我,似在欢喜,又似在悲哀.
??年幼的我只是惊恐地扯着她衣裳的袖子,生怕她掉下去.她抬起头,迎着阳光,晕开了她的结局.她的手抚摩着我那头同样纯粹的黑发,说:"因为她们掉落的那一瞬间,才是最美的.她们在等待着最美的时刻,便是等待着死亡."
??"妈妈,为什么您叫樱纱子,我叫樱千代?"幼时的我,问.
??母亲将我抱在怀里,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说:"因为我们也在等待着最美的那一刻.千代,这是我们谁也逃不脱的命运."
??"噢."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我不懂,不懂母亲的话蕴藏着怎样的玄机.母亲,樱纱子,她就是一个迷,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迷.
??她一双皓足浸在清清的河水里,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她是否也在等待?等待她最美的那一刻?
??
??银每天都会来到这棵樱花树下陪着我.
??他用樱花花瓣摆成了我的平假名,说:"这是我此生最完美的作品."
??"银,你是做什么的?"我问.我想,这个像神人一般的男子,从事的一定不是平凡的职业.
??银沉默了一会了,说:"我是一个阴阳师."
??"阴阳师?"我微微惊诧,这的确是个不平凡的职业.
??银打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桧扇,轻轻摇起来,他那头蓝紫色的长发便飘舞起来.他望向远处,我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是右京.
??"那是右京的阴阳寮."银说,"阴阳寮里全是为天皇办事的阴阳师,有时候占卜绘图,夜观天象.我就是在那儿工作.阴阳师是退治恶灵的人."
??"你不怕么?"我问,"听说,恶灵是很可怕的."
??"可怕?"他愣了愣,随即用桧扇掩嘴轻笑起来,"我从小便能和灵童话,而且,我有几个朋友也是灵.其实,人们不过是因为看不见而恐惧而已.因为看不见,便恐惧,敬畏,这让我没觉得可怕,倒是有些可笑.其实,恶灵也是挺可爱的呢."
??"可爱?"我有些不懂.
??"比如弥真,他六岁就死了.成为灵以后,喜欢悄悄跟在一些孩子们的身后,吹吹口哨,看见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个孩子会有种很自豪的感觉."银说.
??"那一定也有可怕的灵."我说.
??银摇摇头,说:"其实所谓的可怕,不过是因为他们很可悲.生前没有得到爱,死后便活在憎恨中.还有,那些执着的灵."
??执着的灵?
??银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漆黑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麝香味,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香味.
??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是那种永恒的死亡,不会再轮回而重新回到平安京,不能再等待那个我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的人.我想要逃走,却只能蜷缩在这棵樱花树下,动弹不得,画地为牢.
??"你还要执着多久?"银皱着眉问我,"千代,你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还没有等到他."我大声说,眼泪从我的眼眶中滑落下来,打湿了我襟前的衣衫,"我要等到他."尽管我觉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千代."银的眉宇中渐渐转变得柔和起来,"其实你的母亲早在你六岁的时候就死了,是被火烧死的,是不是?"
??我一愣,一串记忆涌上心头.是的,我们的屋子着了火,母亲拼死将我推出屋外,而她却怎么也不肯出来,隔着火海,她微笑着对号啕大哭的我说:"千代,这火,是我自己放的."然后,我恍惚看见她在火中舞蹈,就像凋零的樱花.
??她最爱的人彻底离弃了她.她便一把火烧掉属于他的东西,连同自己.
??"其实你已经等到了你要等的那个人."银说,"那是我,你忘了么?千代,半年前你赠给我的香囊,说在护城河畔的樱花树下等我.你忘了么?"
??我猛地抬起头,怒视着他蓝紫色的眸子:"不是的,你在说谎."
??银按住我的肩膀,说:"后来你没有等到我,便跳下了护城河,因为有着太强的执念,便被束缚在了这里,哪儿也去不了,就等着消失."
??"我还活着!"我愤怒地吼着.
??"你不信么?"银指着地下,说:"你真的不信?"
??我低头一看,从地低伸出四条碗口粗的铁链,牢牢地将我锁住.
??"千代,你已经等到了我,为什么还不走呢?"银有些悲哀地说.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我瘫坐在了底上,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滑过我的脸颊,我痛苦地捂住胸口,"我明明都忘记了,我明明可以忘记一切留在这里了."
??我的身体渐渐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有股力量将我往上拉,往天上拉.
??"可是,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银蹲下身,抚摩着我的背,"千代,当初你为什么要寻短见呢?"
??"因为我没有等到你."我惨然一笑,"对于你来说,我就是个陌生的爱慕着你的女子.而如今,我是鬼,你是阴阳师,我们注定……彼此分离."
??我被那股力量往上拉,朝天空飘去,然而,银的手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当时没有发现香囊里面的信.那时,你约我晚上子时乡间,而我赶去时,已经是丑时,你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你回去了,却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一个女孩投河自尽."银伸出另外一只手抚摩我的脸,"可是千代,你一直呆在这里,会魂魄枯竭,永远地死去,再也不能轮回了."
??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我脸上滑过,我望着那个蓝发白衣的男子,心中刹时空落,刹时满足.原来,我早已经等到了他……原来，我还是要离开他……
??四条铁索齐齐挣断,我们的手已经不能握在一起了.我飘上天空,用眼泪留给他一句话:
??我等你.
??
??他望着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笑了,第一次,感觉到等待原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这次,我们一定不会再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