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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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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市的冬天,即使没有一片雪,也能给人渗入骨髓的寒意。那不知是江上还是海上吹来的风,潮湿又凛冽,总能让初来乍到的北方人领受这座大都会的傲慢与冷酷。
C市戏剧学院,众生倾慕的艺术殿堂,总给人衣香鬓影、绣闼雕甍的联想。
然而此刻,它也不过是在严冬灰霾的天色中,矗立着的几幢老旧的建筑而已。
舞蹈系的一间练功房内,沈纤正在练转和点翻,汗水已经洇湿了她鹅黄色的舞衣。镜子里,线条修长,轻盈灵巧的少女专注地旋转、翻腾着,简单又重复的技巧动作被她做得舒展而优美。
“C戏你都考上了,生活怎么还和中专时候一样无聊?你看看有几个人周末泡练功房的?”旁边的把竿上,另一个高挑漂亮的姑娘正驾着腿准备开功,她叫邱安安,和沈纤一样,C戏舞蹈系一年级新生。
沈纤停下来,对着镜子擦汗,笑着说:“不是还有你么?”
邱安安“嘁”地一声,满脸不以为然:“我?你以为我是来练功的?”
她又拉了拉筋骨,把手机交到沈纤手上,郑重其事:“拍美点!”
邱安安是北方漂亮女孩的典型,高挑挺拔,轮廓立体,深邃的眼中泛着些婆娑迷离。她虽然是高个子,软开度却丝毫不逊色,几个漂亮的技巧动作定得稳稳的,沈纤举着手机啧啧称叹:“安安,我要是有你这个条件就好了,高瘦软,怎么拍都美!”
邱安安又跳了一小段古典舞的组合,录了小视频,自己站在一旁仔仔细细欣赏起来。
沈纤仍然回到原来的位置,练她的技巧动作,黄Sir说下周要检查的。
休息时,邱安安凑过来,非要给沈纤拍照。沈纤不配合,故意乱晃脑袋,想让她的照片拍花。
“别说,这个角度拍你也是得天独厚啊!”邱安安看着照片突然笑了出来。
因为沈纤乱动,照片没拍全,图片上只有个模糊的侧脸,洁白纤瘦的脖颈,还有一段玲珑有致的锁骨,停留在那方寸间的汗珠,将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剔透。
“合着我辛苦摆了大半天,出一身汗,也比不上你随手一下!”邱安安恨恨地戳了戳沈纤的锁骨说:“哼,反正看不清脸,这张征用了!”
艺校的中专六年,她们俩都是同班,同吃同住一起长大,如今能考上同一所大学,邱安安说这叫后天亲人。
俩人约好去后街吃饭,邱安安说大冬天的,吃火锅吧。沈纤说别啊,黄Sir说周二秤上见呢!
最后两人还是进了火锅店,十八岁的少女,意志力再强也抵挡不了寒冬里一锅蒸腾的热情。
肉才下锅,邱安安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来电,突然扔下漏勺,坐正了身子,连额边的碎头发都捋了捋。
“Hi!”
沈纤捡起桌上那把倒霉的漏勺,看着满脸陶醉的后天亲人。
“练功呗……还能和谁,沈纤……今晚啊?那……我先回宿舍换个衣服吧,刚出练功房呢,嗯……出一身汗……”
邱安安起身就要走,沈纤喊住她:“不吃啦?”
“吃什么吃!”邱安安晃晃手机,“一会给你红包,这顿我请你!”
“为什么啊?”
“你有功呗!”
邱安安一阵风似的的走了,沈纤皱着眉,纠结地看着一桌子菜,她也不敢放纵地吃,周二秤上见呢……
随便吃了几口,沈纤把没下锅的食物都打了包,天冷,放到明天还能在宿舍煮两顿。
宿舍楼下停着各色豪车,倒给这个肃杀的冬夜添了些生气,这是C戏校园的常态,入了夜总觉得身在车展。
沈纤缩在大衣里快步走向楼门,身后突然鸣了声喇叭,她下意识回头。
白色的车身和晃眼的大灯在夜幕里显得嚣张跋扈,沈纤用手挡在眼睛前,勉强看过去,车里的人正定定望着她,阴晴不明的神情。
她认出他来,想走,犹豫了一下,却没动。
冯祁下车。他把车门甩回去的力气不小,听得见“砰”的一声重响。
可他就倚在车门边,仍然不说话。
“干什么呢?演电视剧啊!”邱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喇喇地穿透了夜的深沉暧昧。
她走上前,手揣进沈纤的的手臂里勾住她:“你去不去玩?他朋友的新店,捧场的!”
沈纤摇头:“明天上午还有排练,想睡个好觉。”
邱安安把手里的包包往冯祁身上一甩,他顺手接住,不耐烦地问:“你走不走!”
安安钻进车里,冲沈纤挥了挥手,跑车呼啸而去,像暗夜里一道来不及捕捉的光。
七八点钟的高架居然还能堵车,冯祁不耐烦地摸出根烟,开了半扇车窗抽着。
“冷啊,哥!”风灌进来,邱安安打了个寒颤。
冯祁瞥了她一眼,再看看前方堵得灯火辉煌的道路,进退不得:“真TM晦气,老子今晚又碰见鬼了!”
安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饱含同情之色的大眼睛:“别惦记了,就不是一路人。”
“懂个屁!”冯祁深吸了一口,将烟灰掸在窗外,“早晚要落我手上的,看老子怎么玩她!”
“祁少,听句劝吧,像她这种一门心思想当模范生,靠奖学金光宗耀祖的,真的不好玩。”安安伸手夺过他手边的烟,放到自己唇边吸了一口,“别费那个劲了,咱们玩……”
女生宿舍里,沈纤正用手机视频,声音格外温柔:“然然,你头发又长长了,小姨给你买的公主发带喜欢吗?再给你买个小皇冠好不好?”
“好哇!小姨,我要梳像你那样的头发,穿和你一样漂亮的裙子,在电视上跳舞,好吗?”
“当然好,等小姨放假回来教你新的舞蹈,给你买最漂亮的跳舞的裙子!”
然然欢呼:“耶!妈妈妈妈,小姨要给我买漂亮裙子,教我新的舞!”
正在拖地的沈秾抬起头来,冲着手机喊道:“唉,你别乱花钱给她买舞蹈服装啊,小孩子跳着玩玩的,能穿几次?!多给自己买几件衣服,吃点好的,听见没!”
“跳着玩玩也要认真学啊,然然条件挺不错的,没准天赋异禀呢!”沈纤瞧着小外甥女,才3岁多的娃娃,玲珑精致粉嫩可人的,像从广告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沈秾竖起拖把,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手机屏幕:“再有天赋也不让她学这个了!看看你,从小吃过来的那么多苦,我是没有命再陪然然经历一次了。说到这个,纤纤,你的胃病怎么样,最近犯得多吗?”
“不多不多!我注意着呢,姐,你能不能对我有点起码的信任,真不会再过度节食了,我发誓!”
学舞蹈的第一苦是疼,第二苦是饿。沈纤从小刻苦,专业上对自己要求高到近乎苛刻。这近十年的学舞生涯,她几乎没吃过几顿饱饭,偶尔馋了贪吃几口,过后必定狠狠罚自己做体能跑圈,甚至催吐。她的胃就是这样坏掉的,还拖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换来的是几个月前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纤纤,姐觉得你够优秀了!考上C戏,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梦想,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未来的日子,姐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毕业后能过上踏实稳定的生活就可以了。能成为大艺术家、大舞者当然好,成不了也没关系,不要为了这些拼坏了身体,舞蹈家有千千万,我的妹妹却只有你。”
沈纤鼻子一酸,却泛起个耍赖的笑容:“哎呦,沈秾啊,你才30岁不到,怎么就搞得更年期阿姨一样的,罗里吧嗦!不和你聊了,我明天还有一天排练,下个月要比赛了!”
把家务忙完,再把女儿哄睡下,已经是深夜了。沈秾看了看自己这个月的排班表,盘算着下周有几个大夜班,什么时间把然然寄放到姑妈开的小餐馆里比较好。
沈秾和何希文两边家庭里,都没个能帮忙的老人,他们这对医生护士组合的夫妻,上班都是日夜倒的,这几年,亏了姑妈的帮忙,这是给多少钱都回报不了的亲情。
沈秾睡得模模糊糊的,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是何希文回来了。
起身去客厅,何希文正站在鞋柜边看手机,专注到都没听见妻子走出来的声音。
“回来啦?”
何希文手指顿了顿,抬头看过来:“你还没睡啊?”
“嗯,今天陪然然多玩了一会。”沈秾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今天做了几台”
“三台,晚上是帮孙老师带学生的,下了手术又给讲了会课……”
孙老是何希文的导师,对他很器重,也会给他些额外的任务,最近有几个师弟妹在他科里实习,孙老吩咐他多带带。
干外科的辛苦,外人至多是听说和想象,只有家人知道那工作强度意味着什么质量的生活。
沈秾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晚上炖的,你喝点再睡觉。”
何希文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我先洗澡。”
他转身去卫生间,被沈秾叫住。
“洗澡你拿什么手机啊?”
“哦,忘了!”何希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背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