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残星》稀绩

3、晶石 为了活下去

　　天刚刚泛出一丝亮光，贫民区的小饭馆还没把早餐的锅子架起来的时候，龙洺已经从自己的房子里出来了。说是他的房子，其实只是一间破败得无人注意的小瓦房，没有人知道它曾经的主人是谁，也没人对它感兴趣，一方面因为这里是平民区，是稍有一点财产的人都不敢愿意也不敢踏足的地方，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实在太小了，即使夷为平地也实在想不出来可以再建造些什么其他的建筑。它就这样安静的挤在两间比它“阔气”一点的屋子中间，默默无闻的存在着，也为龙洺提供了一个可以挡住少量风雨的地方。这里的冬天并不冷，气候干燥得不曾下过雪，只要每天拾点柴火点燃一堆小火就可以取暖，所以冬天对龙洺来说要比夏天幸福些。

　　帝国每座城市都有类似的贫民区，许多不法分子或者像龙洺这样的在逃犯人都聚集在这样混乱的区域里。抢劫、斗殴乃至有人死掉对这里的人来说都是不足为奇的。而帝国似乎也懒得管理这些——与其把他们都抓进监狱或者派兵力去清剿，不如让他们老老实实的“窝里斗”。但是至少龙洺是没有看到过在贫民区外惹了事的人回来过。可能是他记错了，也可能是他没有刻意记过。

　　五年前，满身血污的龙洺来到这里，没人注意他，也没人过问他的身份，他就这样在这里活了下来。这里几乎都是恶人，没人知道对方是不是个狠角色，因此在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时，大家都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地活着。龙洺也就提心吊胆地过了五年安稳的日子。

　　不过有时候负责管理地方的将军为了在向上面递交的文书里多一点业绩，可能会对这里做些小动作，派几队人马闯进来，随意带走或就地处决一些人。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有案底可查的，大可以先处理掉再从堆积成山的卷宗里翻出他的罪过。要是遇到实在找不到罪行的人，就直接从上一个人的罪名里抽出几条“借”给他。不过龙洺很幸运的有一些特殊的消息渠道，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麻烦。

　　清晨是贫民区以外地区的守卫们换班的时间。龙洺手里紧捏着一个小袋子，挑了几条无人的小路走出了那里。

　　等他走到普通小市民生活的地方时，城里大小饭馆的早餐都已经出锅了，街上的香味让他的胃疼得更厉害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一家看着比他那里的饭馆干净一点的店里。

　　一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靠在椅子上悠闲地用小壶品着茶，桌前摆了两碗白水煮过的面，还有一碟干粮，没有茶杯，看来这茶是他自己带来的。龙洺走了过去，在那个老头对面坐下，也不说什么客气话，拿过筷子，端起靠近自己的那碗面吃了起来。

　　老头慢悠悠地坐起身，睁开了眼，“慢点吃。看你的样子，又饿了好几天吧。”

　　龙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碍于掩面所以没有说话。

　　老头也不追问，继续说道：“货带来了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老头也不着急，看着他把面吃完，把碗放下。

　　龙洺用袖子擦了擦嘴，用力的咽了一下。

　　“怎么样，噎到了吧。”老头笑眯眯地递过他的小茶壶，“喝点水。”

　　龙洺摆了摆手，说：“不用，你的茶，我喝不起。”

　　“哟，小伙子，难得你也有这么精明的时候，”老头笑得差点被没咽干的茶水呛到，“没关系，这次的不要钱。”

　　“你果然是想要钱的。”龙洺接过茶壶，往嘴里到了一点茶水，直接咽了下去，然后又把壶放在桌上，轻推到老头那边。

　　“哎呀，怎么是这么个喝法。可怜我的茶叶咯，就这么被糟蹋了。”老头拿起茶壶，用衣角擦了擦，又放在了一边。

　　“这甜又不甜、苦又不苦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龙洺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他觉得品茶是那些有钱人的才懂的享受，喝不起的人才喝不出里面的味道。

　　“面也吃了，茶也喝了，货也该给我了吧。”老头伸出手，指了指着面前的桌子。

　　龙洺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老头那边。老头打开上面的绳结，从里面取出一块鸟蛋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石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成色不错，纯度也比以前的高不少，可以比之前的卖得高一点。”

　　“你出多少钱？”龙洺问。

　　“这块的成色和纯度很好，不过剩下的几块还有杂质，价格就不会太高了。”老头看着袋子里面的石头说。“五个银币，如何？”

　　“一百个铜币。”龙洺说。

　　“有意思，”老头眯缝着眼看着他，“既然要价翻了一倍，为什么不直接说一个金币呢？”

　　“我那边没人找得开零钱。”

　　“好。”老头很爽快的答应了，从旁边的布袋里取出一只小袋子递给了他。

　　但是龙洺没有接。

　　“怎么了？小伙子。”老头看着他，“我们成交了啊。”

　　龙洺回过神来，很不情愿地接过钱。“答应得这么干脆，看来这东西特别值钱。”

　　老头把石头放回袋子里，系紧绳子后放进了装钱的布袋里面。“当然很值钱。不过只有在我这里它才值钱，放在你那里还不如砌墙的石头有用，甚至还可能惹来麻烦。这么想的话，你还是要谢谢我的。”

　　龙洺低下头，打开袋子确定了一下里面的钱后，又把袋子勒紧，避免里面发出声响。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这么好的货，应该不是像以前那样趁别人打劫的时候顺手捡来的吧？”

　　“你不需要知道。”龙洺并不想回答他。

　　“不过你怎么不留着自己享受啊？”老头半开玩笑地说，“这可和茶叶不一样，这东西沾上一点就能成瘾啊。其他那些像你一样跟我做生意的，遇到这种好货肯定要自己留着的。那种享受可比吃几顿饱饭美多了。”

　　“这东西让我觉得恶心，”龙洺说，“我以前试过一小颗，刚放进嘴里就觉得头晕，几乎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血在发烫。”

　　“有意思，有意思。怪不得龙家那时候会收养你”

　　“你知道龙家！”龙洺突然抬起头瞪着他，“你还知道什么！那些事到底是谁干的？”

　　老头的表情也一下子僵住了，但他很快又挤出笑容来，“当然，当然，龙家这个曾经的大户人家，我还是有点了解的。不过你明白的，我是生意人，情报也算是买卖。”

　　“你要多少钱？”龙洺掏出刚刚放进去的钱袋。

　　“小伙子，冷静一点，我掌握的情报不一定是你想要的，”老头按住了他的手，“而且这笔钱你也是出不起的。”

　　龙的目光黯淡下来，默默地低下头收回钱袋。

　　“不过看在我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的份上，我可以免费透露一些给你，至于真假嘛……”

　　龙洺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站了起来：“快说！”

　　老头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说：“你那时看到的，可能就是事实。”

　　龙洺彻底呆住了。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椅子上。

　　老头笑眯眯地站起身，快上身边的布袋，拍了拍龙洺的肩，“小伙子，我这份早饭也送给你了，下次再有好买卖记得再来找我。”

　　老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了下来，对他说道：“哦，忘了告诉你。听说最近又有情况了，你可要好好活着啊，不然我这生意可就少了啊。”

　　直到老头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龙洺也没有回过神来。关于五年前的那件事，他记得的那些破碎的场景再次浮现出来：倒下的人、暗红的血、凄厉的惨叫……龙洺双手捂住耳朵，额头紧紧靠在桌沿上……

　　“不，不可能，不是我……”

　　“这位客人，”柜台边的伙计忽然走到他的旁边，“您的帐能否先结一下？”

　　“什么？”龙洺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帐？”

　　伙计指着桌子上的早点说，“两碗面，还有这碟干粮。刚刚那位客人说算在你的账上。”

　　已经到了工作的时间，一对接过班的守卫正从饭馆门口路过。

　　“这个老东西！”龙洺拿出自己的钱袋付了帐。抓起桌上剩下的干粮，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饭馆，一路上尽力避开人多的路。神志模糊地走回了贫民区的破屋里。

　　确定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后，龙洺直接栽倒在地上，老头的话，还有那些纠缠了他五年的记忆，不知是真是假，但就是赶不走、忘不掉。

　　“最近又有情况。”他忽然想起老头最后告诉他的话。

　　“怎么又要来抓人了，”龙洺喃喃地说，“又要出去躲几天了。”

　　他用力撑着地面站起身，又走了出去。

　　老头背着自己的布袋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来到一个偏僻的街角。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这么磨蹭！”

　　“不好意思，”老头陪笑道，“让您久等了，这次可是好货啊，够宁克将军快活一阵子了。”

　　“住嘴，”中年男子瞪了他一眼，“老板的名字你竟敢乱讲。”

　　“是是是，”老头点头哈腰地说，“我们先看货吧，别耽搁了大事。”

　　说着，他取出了那只袋子，双手捧给中年男子。

　　“不论分量还是成色，这可都是今天最好的货。”

　　中年男子打开袋子，把每一块石头都仔细检查了一下，“还不错，一百金，这货老板要了。”

　　“诶，您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老头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情绪似乎有点激动，声音比之前大了。“这么好的货可不常见啊，我从打探货源到弄到货花了都要有将近您给的数了。再说了，您来收货的钱，不也是将……老板给的吗，您还在意多花几个子吗……”

　　“够了！老东西！”那个中年人打断了他的话，恨恨地说，“小点声！两百金，不然我连你的命一起拿走！”

　　“别，别，”老头又笑出了皱纹来，“成交，您留我一命，以后还有更好的货给您。”

　　“要是龙家还活着，你们赵家敢这么坐地起价？”中年人把钱袋丢给那老头，老头赶忙双手接住，沉甸甸的两百金差点把他带了个跟头。

　　“这不是缺者为贵嘛，现在这东西可靠的货源现在就只有我们这一家啊。何况您们也不差这点钱呐。”

　　中年人一脸厌恶的表情，不再搭理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