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40、第四十章

　　连日奔波赶路，乔姑娘的身体愈发虚弱，清醒之时一日里也不多过一个时辰。待简翎穿过洞穴，刚一见到谷中的明媚阳光和鸟语花香，背着的姑娘已再次昏睡。
　　简翎脚步不停，边走边留心四周地貌环境，寻找活人居住的痕迹。
　　谁人能想到，崇山峻岭的另一边，会有如此广阔洞天。放眼望去，尽是澄澈溪流，粼粼灿光，盛放花树，白雾绕山，如同书中所述的仙人之境，的确不愧是名士隐居之地。
　　只是这山谷未免也太大、太清冷了些，除了花鸟走兽，溪流茂林，看不到一点活人的影子。
　　一直到他遇见溪边石桌旁一黑一白正在对弈的那两位。
　　那黑衣黑发的是位中年男人，看上去眉眼和善，年轻时应当容貌上佳，对面那位就年老许多，一头白发与他飘逸的白袍融为一体。
　　白袍老者下了一子道：“你尽管在这谷里住下去，放心，你住多久，我便护你多久，绝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黑发男人嗤笑一声，也落下一子，“你不担心担心自己孙女，担心我干啥？”
　　白袍老者轻哼道，“那丫头嫌你我两个是‘缩头乌龟’，那便让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她要学以致用要济世救人，我何必拦着？”
　　黑发男人面露担忧地沉吟一会儿，“可那丫头一点武功也不会，着实有些危险……”
　　“放心，她机灵得很。”
　　简翎发觉那黑发男人似乎不会武功，他虽斜斜面对着简翎，却丝毫未留意到他，倒是对面那白发老人明明背对他，却立时转过身来，苍老低沉的声音问道：“何人到访我……落儿？”
　　“落儿！”
　　两人显然一眼认出了简翎身后背着的姑娘，倒是对背着她的年轻小伙子视若无睹。黑衣男人早已抢先一步跑了过来，简翎忙将乔姑娘放下，心道他们果然认识，那应当会想法子救乔姑娘了，于是把人小心地交给对方，并解释道：“乔姑娘被魔教中人所掳，晚辈救她之时她便已十分虚弱，但未见有何明显伤痕……”
　　黑衣男人扶着乔落在草地上躺下，只看了一眼便简短道：“中毒了。”简翎正有些吃惊此人如何知道乔姑娘是中毒，便听他又道：“不过不妨事。”
　　听他此言，白发老者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不同于对他不闻不问的黑衣男人，白发老者郑重对简翎做了一揖，诚恳道：“想必是少侠救了落儿，少侠能从魔教手中救下落儿，可见武功不凡，救人之后又千里迢迢不辞辛劳送她到我老头子身边，又可见侠义心肠，我老头子有生之年，还能遇见阁下这样的少年英雄，实乃上天垂怜。落儿是我孙女，少侠此番救命之恩我老头子定不会忘，不知少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简翎平时脸皮虽厚，可面对尊长一向严谨守礼，他一个小小晚辈让这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前辈“少侠”前“少侠”后地称呼，早已惭愧万分，连忙深深还礼道：“前辈莫要说笑了，晚辈愧不敢当。魔教之人多行不义，任谁看到他们欺凌一个孤苦弱女都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晚辈刚巧遇到罢了，算不得什么，前辈莫要放在心上。晚辈……晚辈只是一个流落江湖之人，姓名何足——”
　　话到此处，简翎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草地上那正在专心救人的黑衣男子身上。
　　只听那人柔声对昏睡中的姑娘道了句“没事的，师父这就来救你”，然后利索地撩起衣袖，露出半截前臂，紧接着右手从靴子里取出一柄匕首，抬手就往左臂上划去，霎时鲜红的血液从那深长的伤口涌出，不断流下。他将流着血的手臂放在小姑娘面颊之上，托着她下颌让她张开口唇，使流出的血液落入她的口中。
　　简翎怔怔望着黑衣男子那一连串流畅而迅疾的动作，许久之前的某段记忆骤然与眼前这一幕交叠，他有刹那失神，脱口而出问道：“前、前辈，您的血……也能解毒？”
　　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上的男子又放了些血给女孩，才缓缓转过身来，皱眉道：“也？”显然敏锐地察觉了简翎话语中的问题。
　　简翎实话实说道：“我曾见过别人，也用过以血解毒的方法……”
　　男子目光骤然一凛：“谁？”
　　简翎咽了口唾沫，道：“天渊派掌门，郁暮云。”
　　不料，男子闻言突然冷笑一声道：“哼，郁暮云会这个有什么稀奇？”
　　简翎不明所以，听男子话中语气，似是对自己师父很是不以为意。奇怪了，就算江湖上与师父有过节之人，提起师父也无不谨慎畏惧，更别说师父怎会与这谷中之人有何过节。
　　这位先生莫非是认识师父？
　　只见他收回手，一面从衣袋里取出一瓶金疮药，一面悻悻地道：“郁暮云此刻若是在这里，哪儿需我费这么大劲，只要他几滴血便够了。”男子用牙咬开瓶塞，倒了些在伤口上，又从衣袋里取出些纱布熟练地包扎伤口——能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果然是懂行的医者了。
　　他三两下包好伤口，转而看向简翎，微微眯起眼道：“你这小子又是何人，怎会亲眼见过郁暮云用此法解毒？”
　　“……”简翎一时间想不出如何答话。总不能说师父这一招当初是用在他身上的。
　　“他是天渊派的，见过他师父用此法救人也不奇怪。”
　　打破静默的，是女孩清冷悦耳的声音。

　　简翎真没想到，他救这小姑娘一路，竟被她翻脸无情地拆了台。不，与其烦恼于被她一语道破身份，他更奇怪这姑娘是如何得知的。他明明记得救下她时她仍处于昏迷之中，路上她昏沉多时，两人除了问路指路，几乎也没有交流。
　　乔落的脸色已恢复不少，她坐在草地上，手指按着额角，声音因虚弱而有些轻：“我想，他大约是天渊派的简翎。”
　　简翎无奈地笑了笑，“姑娘那夜可是清醒的？”
　　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简翎话未说完，却见那黑衣男子霍然站起，挡在了他与乔落之间，嘴唇紧抿，呼吸粗重，面容阴沉得仿佛隐藏着极大的怒意，“你真是简翎？那个魔教妖女的后人？”
　　简翎轻吸一口气，他很久没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世人多半将他认作“身怀《摇铃录》的天渊大弟子简翎”，却很少有人真正因他的身世而厌恨他。简翎目光闪了闪，终于还是沉着平静地微一点头，“是。”
　　面前的中年男子本是斯文和气的面容，可是不知怎地，除了初见时远远看到他和善地与白衣老者笑谈，此后便再没给过简翎什么好脸色看，眼下更是目露寒锋，冰冷面容如同来自死地的亡魂一样毫无感情，唯余恨意。
　　“乔老，”只听他退后半步道，“您若还当我是朋友，现在就杀了他。”

　　简翎只觉莫名其妙，甚至没想到去握腰间长剑。他知道此人不会武功，但那言语中果决的杀意却并非说说就了事的。
　　正想着应对之法，白发老者已上前一步，叹了一声道：“先生，您这不是为难我么？简少侠救了我的孙女，那便是有恩于我，你叫我如何下得了手？我明白你的心情，可当年之事与他母亲并无关系，他更是尚未出世，你又何必迁怒于他？”
　　“迁怒？”男子冷笑一声，厉声道：“当年我族人数百条性命，男女老幼，又有哪个不是无辜枉死？你我又怎知，紫练那女魔头当年是否在场，有没有替她师父助纣为虐？呵，你看那女魔头后来所作所为，也不难猜想，果然是青出于蓝啊！这些魔教中人罪孽深重，害人无数，他是魔教前教主之子，难道将来不会走他母亲、他同教中人所走的那条血腥之路么？”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他既然从魔教手中救下落儿，不远千里护送她而来，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黑衣男子又冷哼一声，似是完全不想再说下去，转头看着别处。简翎斟酌了一下，道：“冒昧推测，先生可是江湖上盛传的医术卓绝的邢神医？”
　　黑衣男子依然负手而立，仿佛一眼也不想看他。
　　白发老者默然点了点头。
　　简翎郑重地行礼道：“那敢问前辈是否传闻中的月隐仙人老先生？”
　　白发老者立时笑着摆手道：“江湖上夸大其词的名号罢了，不值一提。老朽姓乔，早年家中排行老三，便叫乔三。”
　　简翎不知这位老前辈是故意隐藏真名还是大巧若拙就叫这么个平易近人的名字，便恭恭敬敬道：“乔老前辈。”
　　他交替看了两人一眼，还是决定问个清楚：“邢先生，魔教中人所为不义之事颇多，我并非魔教之人，但我母亲确实是……我虽未亲自求证，不过此事是家师告知，那便必然是事实。只是邢神医，您……”传闻邢神医素来独来独往，从未听人提起其族人，更别说其族中与魔教的仇怨，简翎实在闻所未闻，“恕在下孤陋寡闻，并不知晓魔教曾害过您的族人。两位可否告知在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