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38、第三十八章

　　雨后的阳光明媚润泽。简翎睁开眼时，身旁的男子挨着他靠坐着，手中拧着他的一缕发丝，修长灵活的手指时而缠绕摩挲，时而又随意松开。层叠衣袍下，隐约可见一双笔直的长腿伸展开来。
　　简翎看着自己那一缕似乎在被玩弄的头发，心里升腾起一丝异样之感。顿然想起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他直想狠狠捶自己脑袋一下。
　　昨夜，昨夜是怎么回事呢……夜深人静，四周昏暗。他只是想去挑灭将熄的碳火，奈何未看清地面的枯枝碎石，被绊了一下，往前趔趄时正扑在了男子的怀中。
　　他发誓，他真的什么也没打算做。然而男子伸手接住他并搂在怀里的动作却顺畅而恰到好处。再然后……他没能离开男子的身体。
　　究竟是哪里错了……
　　他能够完全确定，自己体内的惑香之毒已经彻底解了。每次做完……解毒之事后，前辈亦会运功将他体内残余毒素逼出。几次下来，他体内之毒已解得干净。昨夜之事，并非是迫不得已。
　　不是没有察觉到。若是为了解毒，没必要在他毒性缓解后再继续那礼法不容之事。可前辈不仅先前不嫌恶他男子之身，甚至在他毒散伤好之后，也还会碰他。莫非……前辈胸怀超然，对情爱之事男女之别并不在意？
　　简翎微妙地揣测，或许前辈与自己相似，是更偏爱男子的——尽管自己从头至尾只对那一人动过心。说句不害臊的，可能对他还有几分青睐。
　　他微微转头看向他的救命恩人。方才寻思之时，他已呆呆盯着那人许久，此时，他神色凝重望向那人被遮盖的面容，一瞬间那双俊逸眼眸流转的波光是怎样的神采动人，他自己也不曾知晓。
　　绕着发丝的两指轻轻一弹，顺直的发梢骤然松散，终于被解开。
　　简翎虽看不清面具缝隙中那双眼睛，却能感到男子似乎瞥了他一眼。接着，那双放过他发丝的手指缓缓往上，停留在他唇边，描绘一般浅浅抚了抚他因刚睡醒而泛着淡红的唇瓣。简翎顿时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很快手肘被拽着轻轻一带，便挨在了那人身上，腰带随之被解开。
　　他伸手按住了那人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前辈，我……”不想，也不能再继续下去。
　　纵使身体愉悦，也唯有身体愉悦，如此与禽兽又有何分别？何况，心里想着一个人，却与另一人紧密相拥，那不是他能做得来的。
　　这对前辈也不公平。
　　“你我不能这样。”
　　那只手稍作停顿，却依然不为所动地拨开他的前襟。
　　简翎心里一沉。若是随心所欲放任自己，除了为心上那人蒙上一层尘污，还能有何意义？
　　“不要再继续了。”简翎重新拉紧整理好散乱的衣衫，“前辈，恕简翎难以从命。”
　　轻吸一口气，不知为何他不想正视身旁之人，略微侧身道：“我喜欢一人已久，心里实难容下别人，前辈还是不要为我浪费时间。”
　　许久，身旁之人没有回应。
　　啊，差点忘了前辈本也不会说话。几日来简翎早已习惯他一人自问自答似的相处方式，掩埋心底之事终于说破，像是难得找到倾诉之人，他坦诚道：“前辈于我有恩，我不敢欺瞒前辈。我与那人虽然这辈子是没有可能了，但是今生今世，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纵然我没资格再与他一起，我对他的感情也永不会改变。若前辈是一时兴起，那还请到此为止，若……”说到这里，简翎笑了笑，自己在自作多情个什么呢，平白无故前辈又怎会对他另眼相看，“归根结底，是晚辈误中惑香之毒才连累了前辈，都是晚辈的过错，前辈绝世之才，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晚辈……不值得您错爱。”
　　庙宇中仿佛从未如此寂静。简翎背对着男子说完这一番话，却不知如何面对他。很久很久，久到他快忍受不了这种异样的寂静，才转过身去，却见男子一如既往屈着一条腿闲散坐着，一手按着地上的剑鞘，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不同。
　　男子忽然拿起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往外走去，手中捡起的一粒石子在他走出时精准无误落入碳火，凌厉劲气瞬间将火苗湮灭。
　　简翎能够察觉到男子周身比往日更为冷冽的气质，但他只能这样做。
　　没办法，任谁兴致上来被打断都会不爽吧，何况前辈堂堂一代武林高手，被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晚辈拒绝，定然有损他颜面，对他生厌也是常情。简翎只得无奈苦笑，对救命恩人还能如此的，怕也只有自己了。

　　那一日直至天黑，简翎也未见到男子踪影，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前辈或许有些恼他，自己该怎生赔罪、如何解释，才能让前辈谅解他，再找机会报答救命恩情。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在江湖上也是流落飘零，如若前辈不弃，自己愿意一生追随于他，陪伴左右，略效绵薄之力，以报恩情。
　　可他未曾想到，那日他的一番肺腑之言，竟成了他对前辈最后的话语。
　　第二日他醒来，庙中依旧空无一人，唯有随身佩剑边上，沙地里划出的寥寥几字——珍重，勿念。
　　他走了。
　　简翎在破败冷清的庙宇里呆坐良久，无端地感到心里一阵失落。
　　倒是很符合前辈的行事风格，来无影去无踪，不留一点痕迹。若不是地上那几个还未被吹散的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位隐世高手来过此地，与他共处过这些时日。
　　坐了一阵，冷不防想起前辈曾告诉过他，待他伤好即会离开。如今他身体确实已无恙，前辈只是应了先前之言，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前辈与他非亲非故，他也不是娇女幼童，前辈不可能一直陪着他。
　　简翎向来自认洒脱随性，并非多愁善感提不起放不下之人，哪怕当日与相伴多年情谊深厚的小师妹分别，他也能笑着道声祝福。然而眼下仅是一位面容也未曾见过的陌生男子，他却生平第一次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没做好准备面对这突然的分别。或者说，他其实不想与那人告别。
　　环顾四周，无甚值得他留恋，但是那双手曾给予自己的触感、那人的身体带给自己的温度，竟不适时地浮现在记忆里，简翎带着一团乱麻似的心情离开了破庙。

　　到得最近的城镇，天色已黑。风起云涌，大雨将至。
　　“小二，来两坛女儿红！随便来几个小菜。”
　　简翎见到一家客店便往里一钻，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立时叫了酒。
　　在山野乡林辗转流落许久，终于又能闻到些人间的烟火气，果然还是这俗世繁华叫人留恋。
　　他素来爱酒，酒量也十分好，然而今日是他生平第一次，迫不及待想要饮酒却不为品尝美酒。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神色各异的店客无不衣衫湿透，或狼狈憔悴，或烦闷失意。
　　简翎倒酒如倒水，一杯接着一杯，坛子很快见底，他利落地掀开另一坛酒的坛盖。
　　那些看不清猜不透的，不要他而离他远去的人，若是能随着酒醉一并被忘却便好了。

　　他本准备喝个烂醉，不料第二坛酒还没喝到一半，客店大门猛地从外被推开，一行十几个身披蓑衣戴着斗笠的黑衣男人快步走入店内，颇有气势地散开落座，足足占据了大半个厅堂。简翎瞧着他们那斗笠黑衣的装扮，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或许是感觉到这一群人来势汹汹，并不好惹，原先坐在大堂里的稀疏几个客人纷纷上楼的上楼离开的离开，只剩简翎一个独自坐在一旁。
　　简翎瞟了那些人一眼，继续自己管自己喝酒，恰好他的位子被一根梁柱遮挡，堂中那些黑衣人并未留意到他。

　　“各位弟兄，今天这桩事干得漂亮！在座的诸位都有功劳！小二，赶紧好酒好菜给爷们端上来！今天这一顿本坛主请，各位弟兄尽管放开了吃喝！”男人兴冲冲地一拍桌子，话音刚落，四周叫好之声迭起。
　　“谢孔坛主！”
　　“孔坛主立功之时，也定是弟兄们的翻身之日！”
　　“自徵坛主献上经书之后，圣使大人日益器重徵坛主，教中之人渐渐被他笼络了去，他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如今的徵坛主可是今非昔比。”
　　“简直判若两人！”
　　“哼，连我们这些宫坛主的直属教众竟然也被逼要看他脸色！”
　　“大家不必在意，今日孔坛主立了大功，回去圣使定然心中有数。既然只要能为教中立下功劳，便能得到赏识，受到推崇，咱们这次回去可不正是扬眉吐气，定要好好挫一挫徵坛主那帮人的锐气！”
　　果然是魔教中人。看来魔教内部也有派系之争，恐怕是一滩浑水。
　　又听一男子将酒杯重重一搁，道：“人人都说邢神医来去无痕，踪迹难寻，没想到这老的是条泥鳅，这小的本事也不赖，委实叫人好找！”
　　“谁说不是呢！这小女孩打扮成男人样子，又不声不响在济世草堂里做个抓药童子，若非昨日正巧有得疯病的老头扯了她帽子，谁会疑心她？”
　　听闻此言，简翎转头觑了一眼，果然见落座的男子中其中一个明显身上背着个什么，外面套了件黑色斗篷遮着。斗篷下可见两缕乌黑秀发垂落，应当是个女子。
　　简翎心里微微冷下来，只听有人哼笑一声，道：“这小丫头再是刁滑，还不是让兄弟几个给找了出来？我打听过了，自她去了济世草堂，那医馆短短几个月声誉远播，看病的个个药到病除，传说大夫是华佗转世、有妙手回春之能。我看多半是她的功劳。不过与其说她医术好，倒不如说这容貌……更胜一筹。”男人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另一人身后不知是昏是醒的姑娘，抚着下巴，“这娇嫩的小脸蛋，小姑娘不知有没有十五六岁，独臂岳，这不正是你喜欢的么？送她回去只要能治病救人，其他无所谓吧，怎样，不先尝尝滋味？”
　　“嘿嘿，得了吧阿鬼，难道不是你自己想尝？”独臂岳一转眼珠子，“但你说的没错，老子确实想很久了，只要孔坛主没意见……”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孔坛主。孔坛主了然于心地勾起嘴角，“这有何不可？没你们几个，昨天也得不到这消息，等会儿下手注意点，别把人弄死就行。”
　　得了许可，几个人眼里尽露色欲之光，笑容满面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么可怜可爱的小姑娘，咱么哪儿舍得弄伤了呀，是不？”
　　搓着粗壮手掌、面露凶光的男人们，口中所说的话并不是那么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