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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简翎骤然惊醒,顷刻间半坐起身来。
      他自然知道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那些难言而异乎寻常的反应与欲求是因中了惑香之毒的缘故。这些或许都不是他的错。但他最大的过错,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找借口推脱。
      他在梦中臆想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师父。
      荒草枯枝四散的地上,篝火已燃尽,徒留一小堆湿冷的碳灰。破败的庙宇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他做了什么?
      从何时开始,他对自己师父的思慕之情,竟已龌龊到了这个地步?
      即使再怎么想否定,自己脑海中清楚出现过的画面,无论如何也磨灭不了,自欺欺人也是枉然。
      他垂头看了眼自己。不记得自己有清醒地穿回衣服,但现在衣袍穿着齐整,定是那人离开前为自己穿上的。
      即便如此,也冲淡不了对自己身体浓浓的厌弃感,多看一眼也嫌多余。实在不愿相信,是自己这副躯体做出了如此亵渎师尊之事。
      手指略微颤抖地从怀中衣衫里取出那张诀别之书。他失神地看了那页纸约有一炷香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凝视过去,忽然讽刺地一声轻笑,失力的手指松开,那页纸倏忽飘落地面,他却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尽管他腿脚虚乏,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但简翎毕竟武功高强,不至于走不了路。他此刻什么也不愿去想,失了心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一把推开破漏的庙门,霎时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雨丝扑面。他未有半刻停顿,直直冲入铺天盖地的风雨里。
      此时接近黎明时分,天色最是阴沉晦暗,下了一夜的雨竟无停歇之势。狂风四面八方而来,风势之大似要将人扑倒,林木不堪摧压得战栗摇晃,发出巨大声响。简翎不知方向地在树林里跌跌撞撞跑了许久,身体早已被淋得湿透。然而冰冷雨水将他浇得遍体生寒,麻木发颤,体内深处却仍有一丝克制不住的火热酥麻,蒸腾上涌。或许那颤抖不仅来自于雨水的侵袭。
      心中陡然窜起一阵怒意。他冲入雨中半是因为迷茫的情绪不知如何宣泄,半是深感愧疚对不起师父,自愿受罪以作惩罚。不料这不争气的身体竟还不知悔过,欲念难消。
      跑到一处,前方没了路,几丈深的崖下是片潭水。漆黑水面被雨滴激出波光,不知深浅。简翎心里升起一丝决然,当下跃入崖下。

      静潭之水比起天降雨雾,自然冰冷更甚。简翎一跃而入,立时沉入潭中深处,顿时全身上下如桎梏于冰川冻石之中,耳边所有声音刹那消失。
      屏息潜入水中,身体的温度终于被迫似寒潭一般僵冷。心也好似突然冷静下来。
      周遭的黑暗没有边界,静寂无声,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清醒得他心底发凉。
      喜欢一个人,真的有错么?
      喜欢一个人,又是可以轻易改变得了的么?若能改变,那自然最好,然而世上那么多所谓痴男怨女又是哪里来的?
      诚然,他竟胆敢肖想自己的师父,亵渎师尊,实为大逆不道、不可饶恕之罪,他羞愧已极,无颜再面对师父。
      可是他喜欢谁,爱慕谁,仅是他自己的所思所念。他决不可能跟师父言明,与旁人亦毫不相干。
      喜欢便是喜欢了。他可以躲,可以逃,但何必欺骗自己?
      世人不容许不伦之情,唾弃禁忌之爱,可是情爱本身并无对错,更何谈罪过?真心爱一个人,不会因其年长或年少、美貌或丑陋而有任何改变,那么那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别?
      从前他也不能理解,那些所谓邪魔外道之中,有男人不爱女子却偏要和男子在一起,勾勾搭搭,形同伴侣,即使遭人谩骂亦无动于衷,乖僻张狂,还有女子爱慕女子的,他也同别人一样,并未多思,以为是魔教异类行事淫邪罢了。
      此时此刻,他倒有些敬佩那些魔教中人,也有几分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他若与师父……罢了,不可能的事不要多想。
      他骤然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忽而自嘲地轻笑一声。自己已被逐出师门,早已不是天渊派的弟子,恐怕再回雁徊山也很难。纵然他很想见师父,他也没办法再回去,他就是心中思慕,哪怕一辈子念念不忘,那又如何?谁也管不着他,他也碍不了谁。
      只是,思慕归思慕,师父始终是他最尊敬和崇拜之人,昨晚那样骇人而不堪的一幕幕画面,即使只在虚假的梦境里,也令他自责不已。
      他怎可以对师父如此冒犯亵渎?
      他对那人是敬,是爱,纵然抱了更深的心思,也是心中执念,无论何时将其放在第一位罢了。万不该如此恬不知耻,不懂自爱。
      他想,那必然是那匪夷所思的惑香之毒酿成的恶果。
      不会的,他以后,一定不会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绮念……

      忽觉肩上袭来一股迅猛力道,不轻不重却容不得他抗拒,转瞬间身体便离了水潭,稳稳落在潭边一块岩石上。
      此时天光微亮,雨渐渐停了。面前身着玄衣步步欺近之人他看得清楚,是那位救他的前辈。
      简翎一看见他,自然无可避免想起前一晚的事,但在尴尬、窘迫、感激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之前,他立即想到的是前辈见自己落在水潭之中而将自己救起,是否会以为自己是有了轻生之念?
      那就不仅仅是尴尬的问题了,一时间竟有种百口莫辩之感。
      “前辈,”他方才被丢在潭边,正靠坐在岩石之上,双腿还有一部分浸在水里,此时他仰视着面前身形高挑的男子,往常的伶牙俐齿却不知去了哪里,“我,我只是……”
      戴着面具的男子看不出表情,他半蹲下身子,似是要更仔细地将简翎打量一番。
      简翎这才想清楚该说的话,诚恳道:“在下承蒙前辈不惜……不惜屈尊,多番相救,不敢轻贱性命,方才,方才是恰巧见此水潭,便想看看水中是否有鱼虾活物,能找些回去借以果腹……”他亦不想明说,自己是因那燥热邪火难以消解才跳入冰凉潭水之中的。
      前辈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喜怒难辨,倒也未有何表示,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因他“轻生”之举而惊愕的样子。他握了握简翎的手,似是因那冰冷之感顿了一顿,随即站起身走到简翎后方,抬手一掌按在其肩上,醇厚温暖的内力便随之流入体内。

      不需多久,简翎周身上下湿冷寒意即消散殆尽。他知道前辈是出于好意,然而此时于他来说,如此未必是件幸事。
      寒意不再,随着内力灌入,惬意的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僵冷肌肤恢复知觉自是舒适轻松,但身体放松之后,血脉之中涌动流淌的喷薄热意迅速变得鲜明起来,焦躁之感从心底缓缓升起。简翎很想找些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前辈,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受您多次舍身相救,恩情必定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所需,尽听前辈差遣。”
      男子撤回掌力后,却并未回答简翎的话,只淡然摇头。他伸手搭了搭简翎的脉搏,沉默片刻,似是有所满意,接着便放开他,自己在一旁坐下。
      简翎继续道:“晚辈知道以前辈武功之高,自然天下间鲜有何事难得住您,晚辈才疏学浅亦不敢妄言能为您做什么,但是晚辈感激于心,真的很想知道您的姓名,还望前辈不吝相告。”
      男子却像是没听到简翎的话一般,径自抬掌劈下潭边一截断开的竹节,舀了些清冽潭水饮下,末了,又舀了一些,递给简翎。
      简翎道谢后接过来,就着竹节喝了几口。边喝边寻思,这位前辈武功之高,怕是可以与师父一较高下,可为何自己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倒也不是说没有前辈高人,只是自己所听闻过的那几位,皆是须发尽白的年迈老者了,此人虽看不出具体年龄,然而身形挺拔发色乌黑,怎么看也不像啊。话说回来,既然无人知晓这位前辈,那他定是位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了,既是隐姓埋名,那他怎会轻易向自己透露姓名?恐怕他对别人亦是如此,因而世人才会不知他名号吧。
      其实这也是常事。江湖上血雨腥风恩怨情仇无数,因为一些不愿提起的过往或为避免仇家追杀而改头换面销声匿迹的大有人在,前辈武功这么高,应该不是避仇,或许只是为了远离江湖纷争而已。
      简翎便不再追问,道:“前辈既不愿告知姓名,晚辈也不敢再相逼。只是可否请前辈摘下面具,让晚辈见一见真容?”
      前辈是世外高人,不会把他这种年轻小辈放在眼里,多半不予理会。简翎本来也是随口一问,不抱希望,却不想那前辈略一沉吟,接着将他的手托起,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
      相貌丑陋,不便示人。
      简翎呆了一呆。
      他恍然想起,从见到这位前辈以来,的确从未听他说过只言片语。他只当是前辈性情孤高,吝于言语——当然这很可能占大部分原因——从没有想过或许有其他缘故。
      且不说那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容貌,如此武功卓绝令人敬仰的一位武林前辈,竟无法出声说话么?那就未免太过可惜了。
      简翎深感歉疚,道:“请前辈恕罪,是在下冒犯了。前辈……可是无法说话么?”
      男子略微瞥他一眼,便又沉默着将视线转向水潭。
      简翎心里一沉,内疚更甚,深深替前辈感到惋惜。一时两相无言。
      可一旦静默下来,某些感觉便无法抑制地清楚分明翻涌而上,说不清是痒,是痛,或是苦闷焦灼,晨风吹在皮肤上,如凉刀拭过热血,让他浑身一凛。
      方才前辈在他掌心上明明只是写字,那干燥温热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肌肤纹路,却似无意中将他肤下细微血脉撩动揪起,又骤然放开,令他仿佛从内心深处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一时眼前恍惚模糊,有个瞬间竟想要扑过去搂住那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觉得这样下去十分不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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