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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愿 在 ...

  •   在梦里,他是啊铭的小书童。
      不似平日的默然无语。他研墨,他斟茶,他偶然触碰到了那人的袖口,不再战兢的缩手,只弯下腰,还余嘴角微微的弧度。
      “公子,过午了,书待会儿再看,先吃饭吧。”他蹭过去低眉顺目的站着伺候,而那人仍旧对他那么冷漠,只淡淡扫了下眉目,走时,带了缓缓轻风。
      这一梦,大约是梦了十几年的时光。春夏秋冬在几个时辰中过了几轮,他仍是昔日不学无术的少年模样,夏天摘荷,又一片片扯了扔回湖里;秋天折灯浮水,又偷看那人表情;冬天簌簌风雪落在檐上,他却非要折下冰凌含在嘴里;春天捉了什么……却也没敢放进人家的书里。他懒坐在木格窗台下,听阿铭小声的吟诗,“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看阿铭专注的读着注解,圈圈点点。
      “死读书不好。”他心里想,然而那人死读书确实读出了名堂。“那是阿铭聪明。”他又想。他咬着新摘的野草,也从嗓子眼里慢慢哼这么一两句:“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一见君子,未可谖兮。
      他从来都是个心思重的人,他从来也是个强迫自己懂事的人。就像以前梦外,他和阿铭同窗时,就很不爽他和李公子说话时露出的微笑,和杜公子谈起鲁班机关鸟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和宋公子整天引为知己一唱一和的样子,但他却什么都没说。阿铭跟他相处的时候,总是变得出奇的沉默,他漂亮的眼睛焦点总不在自己身上,他跟自己说话时声音沉静的像潭水一样。阿铭笑的弧度很浅,唯独对他很浅。然而他也什么都没说。
      当然,他更记得那年冬天凛风吹过的时候,阿铭曾小声地对自己说:“多穿点,你怕冷。”
      他慢慢回了神,惊觉自己有了辨别梦或实的能力。

      梦里的他,在阿铭眼里,大概和那些死的家具没什么区别。他总是很少跟他说话,依旧如冰霜一般对他。也依旧微笑着跟李公子谈天说地,眉飞色舞地和杜公子谈论机关鸟,一脸快活地和宋公子品着茶。
      “阿铭跟别人在一起时都是很开心的。”他想,“羡慕。”
      从宋公子家杀完两盘棋回来已是不早,那人竟破天荒的没温课,洗了个澡便睡了。他退出房间,坐在月光浸染的石阶前面,想着阿铭求着那姓宋的悔棋时,眼角因开怀笑容而浮起的淡淡纹路;想起那宋贼说什么珍珑棋局的传说,真想也同阿铭下一盘枯坐变老时的棋时,阿铭快活地说的那声好。
      露水重了,落在眼角,有点凉。
      秋夜的风夜阑时分有些透骨的滋味了,他一个人躲在檐下禁不住的抖,透过门缝看着那人睡熟的脸敛在帐里,终未能迈一步上前为他扯被驱寒。
      月色如水,他看到那颗枣树结了枣子,想起昔年他曾不正经的拿了个破坛子酿了些红枣酒,未及开封那人便举家迁走了。想来开坛之时,入口该是甜腻。只是那人走了,他不愿伤情,便再不踏入一步。
      思及此,他唉声叹气地爬上了树,也许白日圆滑乐观地惯了,到了晚上才这么多愁善感。打枣子的时候,他特地不用杆子,蹬上去一颗一颗的摘。做这些事的时候,蚊子嗡嗡地在他身边儿打转,烦的不得了。他却仍轻手轻脚,像是怕扰了谁的清梦。
      第二天,他仍旧找了个小坛,把枣子呼噜噜倒进去,正巧被那人瞥见。他察觉到视线,抬眼看去,只看那人竟也怔怔的望着自己。他看他一步一顿的走过来,直走他的面前。站定,与他也不过半臂距离。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他听到这句话,真熟悉。
      “酿酒。”
      “你也会酿酒的吗?”那人启口问这么一句,惊得他神色古怪的回头看。这些话,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终于封好了坛子,开始在枣树旁挖坑,挖着挖着,只看到一缕熟悉的红丝,堪堪揉在泥里,再往下挖,竟是当年封酒的坛。他愣愣一抬头,看见阿铭满目复杂的神情,直逼得他站起身来。
      “一壶汁液,也值得你埋的嘛?”
       是了,这是他当年在阿铭家做客,糟蹋完枣子埋酒时阿铭曾跟他说的话。
      “怎能说是,果汁呢?不信,等得启封……你……尝尝啊?”他眼睛红了,竟哽咽起来。
      那一日他扬眉说完这句,轻佻回望,难得见阿铭脸上浮了清浅的一抹笑。他只着了魔,做了妖,一个没忍住,竟迷迷糊糊想用唇蹭人家的脸——被猛地推开的那一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梦,所以什么都不需要顾及。他看见那个想了一辈子的人缓慢靠近的眼睫,和看不分明闪着的泪光,直在自己眼前面晃。那人凑近他,轻轻地耳语道:“酒我贴身带着呢,何日开坛?”
      砰的一下,他感觉自己一生没跳过的心活了。虽然这句话说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着实令人心动,他想起昔年那些蛰着思念独枕寒衾的夜,和大雪铺松的晨。他从来没求过什么眷顾,以前只想默默守着他做个好友,后来只盼着他平安快活。他迟疑的伸手,想要拉住梦中人的衣袖,却忽的天旋地转,不知天地为何了——什么学堂,什么小园,全纷纷破碎成粉末。天地倾塌,百川奔涌,一瞬间,似过了千年。
      ……
       ……
       ……
      当他一口气提上来,睁开浑浊的眼,看见的,是居住了几十年的旧宅。渐渐地从混沌中挣出,循着哭声挪眼,听见的,是弟弟和子侄们的饮涙哭泣。
      他看着枕边自己苍老的手上,插着深深的针,他想说话,却微弱如蚊讷般沙哑不堪闻。
      “哥哥,哥哥,你有什么要交代给我?”鹤发苍苍的老人扑坐在床前,泪流满面。
      梦醒了。
      原来他这是要死了,要死的时候,再把心头事梦这么一遍,才算全了这一世的修行。
      刘子铭,你以前总是不信,总是不信,这回我到死都没能忘,有些东西,我到死都没能忘。
      有些事,说沉疴不是沉疴,说瘢痕不是瘢痕。它总被一遍遍的揭开,永远都是鲜血淋漓的,未曾好过。
      “他家枣……底下……你挖……有……纸……烧……”他努力地吐字,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最后几字,微不可查。看着努力观察他唇语的家人,他终于满意而又安详地咽了气。

      后来,听人说起,江湾县林家有个怪老头,一辈子都没个老婆,做生意倒是比他爹还厉害,一套又一套。死的时候,别的都没说,只惦记着什么枣,似乎是家里还是少时同窗家的枣树。可是,他们家的人把枣树挖空了,也什么都没找着。没有财宝,也没有纸,也没有竹简做的书。
      可见人死的时候,多是痴傻的。跟初来这世上的孩子一样,一个只知道哭,一个只知道呆。却都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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