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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那是一段桥洞上的铁轨,她们经常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是从何时开始,班上的孩子逐渐找到一个异性作为自己的贴身陪伴。除了在课堂上之外,他们双双对对地度过自己十二三岁的豆蔻年华。象两株靠得很近的植物,分泌出浓烈呛鼻的汁液,让彼此浸淫其中,久而不闻。

      记得那天,我刚出院,家里准备了很多鲜红的小蕃茄,摆满了桌子,甚至铺到院子里去,然而我只是匆忙地抓了两把,便和表姐去赴了那个铁轨上的约会。黄昏的天空,夕阳的颜色还未褪尽,路边有很多枯黄的小草,只剩下坚硬的根茎直直地往人的眼睛里扎,看得人眼睛生疼。铁轨很长,我们手里拿着鲜红的小蕃茄,缓慢地走着。有人不小心把蕃茄掉到铁轨里,象是在铁黑铁黑的格子里开出一朵花来,非常好看。于是更多的蕃茄被我们扔到里面,象做画。我身边男孩的眼睛大而明亮,嘴唇很厚,话不多但是声音低沉沙哑。我们并肩走在细细的铁轨上,小心翼翼,双手微张以保持平衡,时快时慢,并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发出唉呀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回到铁轨中间的枕木上,大步大步地跨着,这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他说,我本不打算告诉你那件事,谁知道无缘无故就说出来了,你不怪我吧。我并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脚下说,这有什么好怪的,我又不是因为你才喝酒的,只不过心情不好罢了。他不再解释,说,不过,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值得,何必为了她把自己的命搭上?何况你还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你。我一时语塞,只是加快速度,在枕木上跑起来,因为要跨很大的步子,所以感觉自己象极了一只笨拙的袋鼠。

      三天以前,学校召开秋季运动会,因为没有报名任何项目,所以我和小薇坐在高高的水泥看台上聊天。她显得心事重重,在我一再的追问下,她终于说出口,其实李军不是真的喜欢你才追你的,他是为了和你表姐的男朋友高鹏搞好关系。高鹏是我们这有名的帮派里的人,所以李军想通过他处理自己一些事情。我并不意外,因为他们的背景我多少从表姐嘴里知道一些。“那黄昕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可能不想背叛他们吧,你知道他们这些人很讲义气的。”我觉得再讲下去只会越来越无趣,决定不再继续。小薇突然很慎重地把脸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我也有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我不会说的。”我点头。“昨天,许峰问我喜欢不喜欢他,你猜我说什么?我告诉他,不讨厌。他笑得满嘴龅牙都露到外面来了,象条鲨鱼。”“那你到底喜欢他吗?”“我只是利用他而已,谁叫他是班长呢?而且和社会上的人关系也不错,有他罩着总比跟他翻脸强。”我惊讶地说不了话,没想到在我心中那么纯洁的姑娘竟也和我表姐黄昕一样,那么有心机,只有我被蒙在鼓里,顿时,一股强烈的悲愤从头到脚涌遍全身。我提议到小酒馆喝一杯,这一喝,差点出人命。

      那是个阴天,我们坐在学校对面的小酒馆里,黄色的木桌上油渍斑斑,条凳基本上已经是黑色的了,桌上有一筒竹筷,一卷劣质卫生纸。老板拿给我们的是半瓶没有标签的散装酒,不记得三两还是四两。当我看到那个透明的玻璃瓶,就象饥饿的狮子看到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好象只有把它喝下去才能填满心里那个被愤怒和哀伤烧出来的大洞。我先喝了一大杯,然后招呼小薇也喝一点,她半推半就地喝了一口,然后用卫生纸不断地擦嘴,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我不再勉强她,自顾自爽快地干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的记忆开始模糊起来。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趴在课桌上,身体非常沉,一动不能动。小薇站在旁边,焦急地看着我说:“你吐血了,知道吗?”我至今仍记得她用手绢擦拭我嘴唇时那冰冷的触觉,只是不能抬眼看她一眼。

      我躺在行进中的推床上,身边人声嘈杂,左边是班主任张老师,右边是我姑妈,后面还跟了好多同学。我隐约听到一句,你吓死我们了,知道吗?不知哪来的灵感,我竟然想到电视剧里类似的情节,于是开始搜寻一个我在生命最后一刻应该呼喊的名字,并用最难舍难离的语气和感情把它大声喊出来。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多力气,只能用含糊地呢喃着一个名字:小薇。姑妈告诉我她回家了,明天会来看你。

      再一次醒来,我已经躺在病床上,周围是父母和很多同学,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们,所以气氛有点尴尬。就在这充满药水味的怪异空间里,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小薇静静地站立在许多和她差不多身高的人中间,用一种警觉和敏锐的目光看着我,象是一只幼狮守护着另一只受伤的伙伴。父母要帮我换衣服,这时,小薇显露出她与众不同的冷静,语调严肃地说:“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看着同学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巨大而沉重,正如曲终人散酒已醒。

      并没有等到同学们再来看我,第二天我就出院了。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经过充足的休息,就好像进厂维修过的汽车一样,重新焕发出旺盛的精力。当然,再次面对小薇的时候,难免会有些难堪,因为在病床上那么用力地叫过她的名字,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的反应十分冷静,只是开玩笑说我并不象她想的那么聪明。因为那天她喝下去的酒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吐到了卫生纸里,所以她才会频繁地擦嘴。其实她早就料到我会喝醉,她不能也跟着喝醉,她的想法很周全。

      日子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每天清晨,我和表姐一起走过那条宽阔的林荫道,十字路口对面,立着两个唱歌的少年,其中一个是等表姐的,一个是等我的。那时候的梧桐显得特别高大,安静的清晨里,能听见树叶在半空沙沙地响,那样温柔。风从我们脸颊上轻轻掠过,从梧桐树叶间轻轻掠过,从他们的歌声中掠过。等我的少年唱一首叫《灰网》的歌,大意是:回头看这一生,犹如飞虫堕网内,真的假的都承受。虽然是广东话,但我们都明白歌词的意思,并且感同身受,好象自己真的是只掉进蜘蛛网的小虫子,挣扎已是徒劳,只能默默等待死亡。不知道少年的惆怅何以如此深重。

      李军的短发很黑,梳成流行的中分。永远忘不掉那一天晚自习,他走在我身后,我回过头去看他,恰好他猛地拐过转角,懒散地抬起脸来,忧郁从他明亮的眸子里一下了流泄到满脸满身,在漆黑的走廊上泛出冷冽的光芒,一下子照亮了我的视线。我愣在原地,心里微温的颤动是强烈潮水渐缓的余波,一下一下拍打着我。他其实是孤独的,而我能给他什么?

      他是帮会分子,大部分时间不在学校,偶尔上几天课也是因为班上有事情需要他来协调解决。在我看来,他的任务就是和老师作对,和学校作对,和全世界作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叛逆顽劣的少年,会在每天清晨早早地站在街口,一遍遍地唱一首歌,等一个并不喜欢的女生,也许他需要一个有规律的时间来平衡自己激烈动荡的生活吧!

      最后一次见他是某天晚自习的教室里,他突然从教室外面冲进来,和讲台上的老师扭打成一团,他们边抓对方的衣领,边腾出手来朝对方脸上狠狠挥拳,从讲台上一直打到第一排课桌旁。又一轮拳脚过后,我们看到老师的左眼流出血来,血从眉毛下面一直流到脸颊上,这时,闻声赶来的老师们把他们一起拖到了教室外面。不一会,老师挣脱出来,回到讲台旁,他紧接着也冲出人群,挥舞着拳头向老师跑来,又被身后的好几个老师快速地抱住并拖出了教室,一场打斗结束。老师被送到医院,眼睑破裂,缝了五针。事后,老师在课堂上严肃宣告:象这种流氓学生,早就应该开除,竟敢打老师。他下意识地去摸眼睛上的伤口,看着那块白白的纱布,我们竟生不出一丝同情,更谈不上愤恨,因为我们想起的是杀红了眼的老师和不断挥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学生的拳头。

      李军再也没有到学校来过,从此我的清晨也不再有歌声。表姐的男友也因为和此事有关被劝退,两个不良少年的学生时代恐怕就此结束了。还是那条林荫道,我们边走边吃洗过的水果,有时是西红杮,有时是桃,有时是李子,有时则是青枣。冬天,我们会到小卖部买一支巧克力牙膏,一边吸啜一边赞叹。在那些寒冷的早晨,这仅有的甜蜜温暖着我们瘦弱的心。直到我们看到那个让人有些害怕的白脸女子,她站在许多花圈中间,有时则站在寿衣店漆黑的门匾下,面无表情。脸上厚厚的劣质粉底比花圈上的纸花还要白,如果不是她的眼睛会眨,我们会以为她是个纸做的假人。至今我们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搽那么白的粉,为什么要面无表情地站在花圈中间,又为什么要在每天那么早的时候站在店门口。

      不久,寿衣店旁边新开了一家粮油店,那个白脸女子就很少出来了,粮油店里常常亮着昏黄温暖的灯光,让我们觉得心安不少,再也不害怕了。也是一个清晨,林荫道对面的路口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一眼就认出来是王芳。她笑得有点做作,说,我家刚搬过来,就是那家粮油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寿衣店旁那盏昏黄的灯光。再看她的脸,竟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和感动。王芳问:“我能每天和你们一起上学吗?”我们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走,她却一下子跃起:“那代表你们默认了。”她粗粗的小腿在跳跃中象一大块风里的肉。

      学校操场总是堆满水泥和砖块,角落的跑道上还搭了一个高大的脚手架,粗大的竹竿拼出一个巨大的方形骨架,二楼到地面是竹的阶梯。在我眼里,这些冰冷肮脏的怪物象是一片乌云笼罩在天上,把人的心情弄得灰灰雾雾的。另一方面,因为很少有人来这儿玩耍,所以,这里成了我和小薇独处的秘密基地。我坐在铁链编成的秋千上和小薇讲话,她站在旁边,很拘谨,又象在防备什么 。“你冷吗?”我问。“千万别叫我荡秋千,看见这些铁链都觉得冷。”她看着我说。“不会的,荡起来就暖了,看我的。”我从坐板上站起来,她走到我身后轻轻推了一把。秋千摇晃着飘荡起来,她冰冷的手指推进我的背里,没有一丝温度。秋千越荡越高,我的心开始剧烈收缩起来,我示意她停下。正当我缓缓下降时,一股温热的鼻涕顺流而下,并在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小薇开心地笑出声来,我也被自己逗乐了,两个人笑作一团。看到她笑,我觉得好幸福。我们开始手牵手攀爬竹梯,因为是悬空搭建,所以每走一步,都会强烈地震颤,我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节奏,借助弹力爬上台阶。她突然说了一句:“有父母陪的小孩真幸福,爸爸妈妈会牵着他的手走路,也是这样一弹一跳的,好开心。”我瞄见她眼里的迷茫和失落,嘴角却挂着浅淡的笑,让人不忍。“那我们走下来再走上去,多走几趟好了。”我牵着她冰冷的手,在风里奔跑着,仿佛要一直跑到那个她认为幸福快乐的幻觉里去。

      王芳坐在我后排的后排,所以她可以观察到我的一举一动。以前我从未注意过她,直到她在路口等我们一起上学,才开始时不时地说说话,对看一眼。那段时间,班上流行一种心型盒装的橡皮擦,里面是大小不一的水果形状,而且每一种水果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香味,颇受女生欢迎。又因为是心型盒子,所以更加代表一种爱慕的含义。我送了一盒小小的草莓、水蜜桃、苹果三种水果搭配的橡皮擦给小薇,她打开盒子,拿出小草莓放到鼻子上嗅了好久,我都能感觉到草莓的香味从她的脸上弥散开来,把她熏得有些醉了。她脸上甜蜜的微笑带着微醺的醉意如一条小蛇钻进我的心里。有点凉,我知道那是种清醒的快乐。

      我自己也有一盒这样的橡皮擦,不过因为用力过猛,里边的小水果大部分都碎成了两半。不过我仍喜欢拿出来久久地嗅,象在品一口好茶,深深地把自己腌渍在这种香味中,无法自拔。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身后躲躲闪闪地窥视着我,带着些许怯懦,又是那么热切,让人明显感觉到这目光背后强大的破坏力。果然,第二天,我们和王芳一见面,就听见她说想买橡皮擦的事,还说自己眼光不好,希望我们一起去帮忙参考一下。

      她站在柜台前仔细地挑选着,一颗一颗反复地嗅着那些小小的橡皮擦,好象在挑选结婚戒指一样慎重。我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便打扰那么认真的一个小孩,于是偷偷走到店门口,叉起双臂无聊地打望街上的行人。王芳叫了我几声,好象很焦急,我只好回到柜台前随手拿起最大的那一盒,放到王芳手里:“这盒最大,最好。”她对我明显是敷衍的口气并不在意,依旧用她灿烂得有点假的微笑冲我点点头:“好吧,我就要这个。”拿着那个橡皮擦,王芳神秘地把手塞到口袋里,象在藏匿赃物,然后诡异地对我笑笑,我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和几个同学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聊天,心里隐隐不安。果然放学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心形盒子静静躺在我书桌里面的角落里,揭开淡蓝色的盖子,五个不同形状的小水果散发出清甜而迷离的香味。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似的,触电一般把盒子扔到了地上,然后用桌脚狠狠地跺在上面,重重地砸下去,盒子很快裂成几瓣。强大的愤怒让我失去理智,当我再次清醒过来,同学们议论纷纷,表姐小声地对我耳语:“王芳嚎啕大哭了一场,又摔椅子,又扔书,折腾了一中午才回家,下午就没来了。”我并不觉得愧疚,因为如果欺骗她,接受她的心意,只会让我更加良心不安。那天以后,我再也不敢看王芳一眼,她也不再和我们一起上学,只是每次经过那家粮油店,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忍着一口气走出老远才敢呼吸。其实,我并不是讨厌王芳,而是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草率了。至于她有怎样的挣扎和痛苦我不得而知,但是对于这种单方面的感情我却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受。

      我和小薇在一起时,总会有一种浓重的无力感,因为唯一可以确信的只有我对她的迷恋。她对我的态度始终是若即若离,难以捉摸。这也是她吸引我的地方,所以我并不会真的为这种态度而苦恼,时间一长便习以为常了。只要她不拒绝我,愿意花时间和我相处,我便心满意足了。

      夏夜,学校经常停电,我们就点上蜡烛,或在教室里谈话,或秉烛夜游一番。当然只是在校园里活动活动。那次,我拿着一枝长长的蜡烛和她互相搀扶着走到楼梯间,白晃晃的墙壁在烛光里有些凄惨地忽明忽暗起来。我停下脚步,让风不至于吹灭烛火,她安静而笃定地盯着那团烛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纯净的眼睛,洁白的牙齿。那一刻,我被她的美丽震撼,象中了蛊似的不能动弹。也许,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爱,就是在那个奇妙的瞬间。她始终带着冷静的微笑,悠悠地说:“这是不是所谓的衣锦还乡,秉烛夜游?”我笑出了声:“对啊,不过我们并非炫耀,只是玩乐而已。”她脸色暗了下去“为什么我的父母总希望我能飞黄腾达,衣锦还乡?”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是拉着她的手,紧紧地握下云。那一天,我发现她的脆弱以及面对我时坦承相见的信任,是让我越陷越深的毒药。那种滋味很复杂,是一种既苦又甜,让人一边哭一边笑的味道,凡尝过者皆不能忘。

      我常常利用各种关系把她的值日时间和我的调在同一天,这样我就可以送她回家了。她很少谈到自己的家庭,只说父母工作很忙,常常几个月都见不到面,自己一个人要打理一切。说话的时候语气坚定,没有一丁点委屈难过,这让我觉得她的坚强已超过了她的年龄,变成一种不该有的近似悍妇的气质。我们分工协作打扫完教室,天色已擦黑。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街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这次她主动谈到自己的父母,她的父亲是个工程师,经常出差,连在家时也都是扑在桌前画图纸。父亲对她要求非常高,连她走路吃饭的姿势都有严格的规范。母亲则是个孤僻寡言的人,不喜欢和小孩相处,更别说什么亲吻拥抱了。只要小薇一碰到她的身体都会被大力推开。除了每个月收到母亲给的生活费,要打个电话知会一声以外,母女俩极少说话。

      她淡淡地述说自己最亲的两个人怎么样让她不能靠近,仍旧是一贯的冷静超脱,脸上亦不见悲伤。我从来没有去过她家,每次都只是送到她家楼下,看着她上楼后从楼梯间的窗口向我挥手就安心离开。她望了我一眼,好象很为难地说,你想到我家坐坐吗?我急忙点头。她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我知道她是想爸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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