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授我佛法 贫僧今天脱 ...
-
前朝灾乱频发，自光武宗开元治世二十八年以来，修生养息，渐复繁华。
永州，佛教昌盛之地，有大小佛寺两千余所，穷极宏丽，僧尼数十万，资产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
“观郎，观郎。”
女子伏在车前哀哀痛哭，想要挽回夫君。
男子却是扯开了被女子拽紧的衣襟，几步跨上了山寺的小路，表情虔诚且笃信。有一种不为人道的狂热。
又是一个抛家弃子来追寻所谓的佛缘之人。
在佛教昌隆的永州这样的事情频发，僧人们都见怪不怪。永州有些佛寺甚至专门为收这样的人而建筑，依靠家族的钱财出家，却不用承担家族义务，多么美妙的事啊！
山道一旁，两个年岁不过七八的小沙弥提着比人还高的大扫帚清扫着山道上的落叶。
明晓年纪尚小，并不关注这些。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委屈地摸摸咕噜叫的小肚子，心里想着若不快点打扫完回去，斋饭又要被师兄们抢完了。
另一个眉眼精致的小沙弥，眼中闪过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的怜悯。
可惜这位居士来错地了，菩提寺的主持照远大和尚对于抛家弃子之人最为厌恶。明澜的目光落在哭到几近昏厥的妇人身上，抿唇不语。只是菩提寺不收，还有别的佛寺会收。到头来依旧是毁了半生。
明澜心想，这潮流浩浩汤汤，他无力改变。哪怕是前世，他能妙手回春、从手术台上挽救一条条生命，也阻止不了他人的选择。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才提起扫帚不紧不慢的打扫。
一放一收，自有韵律。
一旁的明晓却看不懂，只觉得明澜扫得特别慢，不由急了，“明澜师弟，快些。”
明澜动作不停，“明晓师兄，就剩一段台阶了，你先去用斋吧。”
明晓想着主持的严厉，心底有些害怕，可看看剩下不过几十级的台阶，到底年纪小，挡不住斋饭的诱惑。于是说，“那师兄先去了。”
明澜看着明晓欢天喜地的奔上山寺的背影，微微一笑，低头继续他的打扫。
等明澜打扫完，时辰已经快过了早斋的时间。饭堂里空荡荡的没人，吃饱喝足的僧人们都跑去寺庙里装模作样去了。桌上紧紧给他留下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小个白馒头。师兄们个个是老油条，却不敢克扣明澜的饭食，只因为主持护着，明澜又受香客们的欢迎。
菩提寺有着非凡的名字，寺庙规模也不小。这归功于新任的主持照远大和尚。照远大和尚广布佛缘，勤勤恳恳，把菩提寺由一个五六人的小山寺发展到如今超百人的大寺庙。
也是他收留了明晓和明澜。
明澜并不是一出生就被人抛弃的，来到菩提寺时他已经三岁。灵魂是个大人的明澜把曾经的家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谁也不说，只装作一个渐渐长大忘记过去的小沙弥。
早斋过后，明澜来到法堂，那里已经坐着很多沙弥，安安静静的等待讲经。上首处坐着一个年纪颇大的老比丘，见他来和蔼的微笑。
明澜随意选了个蒲团盘膝坐下。
寺庙内的钟声咚咚咚的敲响，照今比丘开始讲今日的地藏经。
“恭请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稽首本然净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地藏经是入门的一部经书，描述了那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正菩提】的地藏菩萨的伟大宏愿。
照今比丘不愧为比丘，他对地藏经有着属于自己的独到见解，使明澜受益良多。
明澜不信佛，但不代表他听不懂。相反，其它僧人要背诵多遍的经书，他听一遍就能记下来，诵读多遍还能了悟其中道理。
可能，这就是旁人羡之求之而不得的佛缘。
明澜了悟之后，向照今比丘深深行了一礼。
接下来是全寺的禅修静虑和部分念经时间，除了轮值的人以外。
明澜端坐于卧室蒲团之上，不急不缓的敲着木鱼念诵着藏经，地藏经第一段的经文在明澜脑海里不断旋转，也不断清晰透彻。
突然，明澜听到脑海里啵的一声，精神为之一震。
一个宏大庄严的男音响起，带着一份不可描述的宽容与悲悯，‘稽首本然净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
明澜身不由己，随脑海里的声音念起来，一句句经文如流水一般清晰可鉴。
脑后现出一轮斗大的功德金光，房间四周的天地灵气受功德金光的吸引，如乳燕投林般没入明澜眉心，在扑进眉心前经金光过滤，只余下极细的一丝，轻飘飘化作金琉璃色愿力自眉心而下，循行经脉流转。
一部地藏经讲完，那声音才消失不见。明澜清醒过来，闻见身上一股恶臭，差点被熏得跳起。
这是洗经伐髓！
他对修真界少的可怜的印象里，每一个人脱离凡胎开始修行必然会洗精伐髓，区别只在于体内杂质的多少。
他不是没有灵根，只是个凡人吗？明澜心神恍惚，忽然想到他被抛弃前的那段光景。不对，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灵根，不然以张家的实力完全查的出来，还会将他如同二弟一般视若珍宝。
想起往昔，明澜摇了摇头。罢了，张家虽不曾给予他什么，但给予了他新生，他也不必多想。他们是两清的。
那莫非是机缘？
明澜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又想到自己的宏愿，心神逐渐亮堂。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地藏经，把烦乱的心思理顺。这才去取了院子里的井水，洗净身体，换上干净的僧衣。
过了午斋，明澜挂着他的小乾坤袋去了放生池。
因为年级尚小，明澜日常的工作也就是早上和傍晚洒扫山门外的小路，以及偶尔为主持引见客人。
明澜尤其喜爱在放生池边静坐。
放生池是一片面积稍小的人工湖，养了些乌龟锦鲤，靠近寺门处立了块放生碑。一路上碰到前来礼佛的人，见到他都亲切的叫“明澜师父。”明澜合十回礼，一张婴儿肥小脸严肃的惹人发笑。
放生池边的阶梯上，两三只中华龟立在那头翘首企盼，见到明澜过来，迈着小短腿缓慢的步伐爬过来。寺庙的龟似乎有种灵性，但明澜认为这是种吃货的欲望。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大白馒头，碾碎了喂给它们。
吃饱喝足的中华龟四散而去，明澜放下蒲团，面向放生池静坐。
非休憩日的菩提寺礼佛的人不算多，往来放生池的人见到静坐的明澜也会善意地放轻脚步。
这次的静坐和往常不太一样。明澜能听到风在湖面带起一层波澜，草丛里窸窸窣窣……但是这些都打破不了他内心的宁静，他的一呼一吸依然均匀自如。
一吸，清气入内，一呼，浊气出外。
明澜每轻吐一口气，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灰雾就四散入空中。
明澜隐隐约约明白，他真的打开了一道通向另一个世界大门。
直到两道女声打破了这篇平静。
“师姐，你看那小和尚！”
“是小沙弥。”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大小秃驴嘛。”
“师妹，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先前柔软的女声一噎，嘀嘀咕咕，“我错了还不行嘛。反正现在周围都是凡人，他们也听不到，听到了大不了……”然而声音却越来越低，到底不敢在师姐面前造次。
明澜睁开眼，向声音那方向看去。声音明明离得很远，又似乎近在耳边。明澜眨了眨眼，眉心现出一点眼睛虚影。
山外，两个外表清丽的女子款步走来。一颦一笑，不同凡响。离得山寺近了，突然变作青衫书生，与周围人无什么不同。
“什么人？”师姐突然低喝了一声，神识冲天而起，扫荡四周三圈，没有发现又收回体内。界河罡气阻挡了元婴以下修者，而且这里又缺乏灵气，会有什么人来？难不成这千山琉璃镜的事暴露了？
但她只是隐隐感觉有人在窥视，也许是感觉错了。
“师姐，怎么了？”
“没事，我多想了。”
但两人具是疑问，接下来不敢掉以轻心。
明澜匆忙闭上天眼，依旧是一个凡间小沙弥的样子。此后开天眼都以小心为上。
“小师弟，主持师父找你呢。”
瘦瘦高高的明丘听那两个相貌普通的书生想要借宿，明丘引到西边的厢房。西厢一般都是给挂单的云游僧人和借宿香客使用的。
方丈室。
照远大和尚在里面静坐，听到脚步声含笑，“明澜，来见过妙空师父。”
明澜看到照远大和尚对面坐着一个灰袍僧人。
“照远师父。秒空师父。”明澜见礼。
妙空僧人看他，面色严肃。
“可读过地藏经？”
“读了。”
“如何读的？”
“在心中读。”
妙空僧人这才和缓了面色，对这几句考核非常满意，他露出笑意来，“金刚经、佛遗教三经还没学吧，可要跟我走？”
照远大和尚微笑，“去吧。这是你的缘。”
他伸手抚了抚明澜光滑的脑门，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明澜郑重地双手合十，以头触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秒空僧人虽然不过不惑之年，辈分却大赵远大和尚许多。他是法门寺得道高僧清定禅师的得意弟子，背靠皇家这座大山。法门寺，恐怕是所有六根未净的佛门弟子争相要去的地方。但法门寺吸引明澜的唯一一点就是藏经非常丰富，以一个王朝的力量支撑，使得法门寺又有了藏经佛寺的美称。
菩提寺相比法门寺着实渺小，照远大和尚能把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送给他，二明澜并非照远大和尚的弟子，令人动容。
“明澜，别忘了这样东西。”照远大和尚微微倾身把东西放入明澜手心。
明澜谢过方丈，摊开一看。这是一枚质地清透温润的玉佩，极具韵律地刻着三个字——张荣甚。玉佩落入明澜手时，金光流转而过，识别血脉。这是张家留给子嗣的玉佩，能够确认行踪及生死。这玉佩当初被他扔在寺庙外，没想到又被方丈师父捡到了，还好好地保存起来。可惜他对这块玉佩代表的意义没什么感情，浪费方丈师父的好意了。
“俗家姓名虽然已是过去，但父母之恩不可忘怀。”听到照远大和尚的叮咛，明澜微笑应允。但之后经过放生池时毫不犹豫地把玉佩丢了进去。玉佩沉入池塘，波澜不惊。
明澜离开，方丈室内只剩下两位德高望重的僧人。
“照远师兄，当今圣上时日无多，太子尚道，其余的皇子又没有一个崇佛的。前些年寺内长老决断，遣秒法师弟他们往西天取经，如今还没有书信回来，怕是等不及陛下仙逝，我佛门就要没落。”说话的秒空僧人满嘴苦涩，佛教自千年以前流传至东土，屡屡与本土的道教争抢生存领域。治世道，乱世佛，开国太祖提拔上来的佛教，到了中宗这一代，稳步走向了下坡路。
照远大和尚却很是平静，他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师弟，你着相了。我佛门本就是清净之地，如今太平盛世，正适合清修。”
“要是事情真如此简单就好了，师兄你忘了前朝佛门的下场吗？四百多名弟子，被屠得一干二净。”秒空僧人长叹一声，那片血流成河的惨景似乎刻印在他眼底，成为挥之不去的阴霾，“这世间只有江山霸业，哪来什么净土。”
照远大和尚一时间沉默不语。满室余下不灭的寂静。
妙空僧人预备十五过后才回京城。
那两名来自修行界的女子在寺庙里住了三四个晚上也不走，她们的谋划明澜有些好奇，日常修行时小心了些许。
近日天气愈发好了，快入芒种（公历6月5-7），绰约的暑气消失不见，山寺后头的桃花依然开的芬芳。
今夜西风过，雷雨阵阵。
床下是湿哒哒的僧鞋，僧袍叠在床头。一旁的明晓已经盖着被子呼噜噜睡着了。明澜开启天眼看去，成片的乌云在菩提寺上空云集，完美诠释了黑云压城城欲催。因为天眼有被发现的经历，明澜不敢细看，匆匆合上天眼。
紫衣师姐和粉衣师妹两人打开房门，紫衣师姐施了个小口诀，寺中还未睡觉的僧人纷纷打了个哈欠，合起沉重的眼皮。
二人来到寺院后山。
“师妹，千山琉璃镜就要出世，且准备好。”
随着紫衣师姐的话语落下，一道无声无息的紫雷从乌云中慢悠悠的飘落，砸在地上时却一阵地动山摇。黑黢黢的湿泥里露出镜面一角古朴的花纹，察觉到到生人的气息，突然间一震、光芒大作。
紫衣师姐御使红绫向千山琉璃镜裹去，粉衣师妹也取出一枚铜钟，往空中一抛。
两个上品法宝用来抓捕千山琉璃镜却是弱了一筹。
千山琉璃镜左右摇晃，挣脱了，化作一道流光躲入寺庙。
两师姐妹对视一眼，寻着气息追去。
一只古朴的小镜子打破窗纱要撞上明澜的光头，明澜不动声色拨指一弹。
“啪嗒。”一声清脆的落地声，小镜子在地上转了几圈，来不及再次窜逃，被纤纤素手给捏到半空。
“看你往哪逃！”粉衣师妹得意洋洋。
紫衣师姐目光在床上躺着的两个小孩身上转悠了几圈，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千山琉璃镜以照古观今、观人天资为名，这两个小孩怕是不简单。”
粉衣师妹眼睛一亮，“师姐，不如我们拐回青云宗如何？能从那些老和尚手中抢人，肯定很有意思。”
紫衣师姐点了点她的额头，算是默许。心中盘算着这样既能化解师妹的心魔，又能为宗门招揽人才，一举两得。
明澜心中一凛，丹田里金琉璃色的愿力还在缓慢循环，他还清楚的记得，张家家主探入他丹田后露出的刺伤人眼的冷漠。这两人明显对于佛修的观感不好，修真界弱肉强食，谁知道她们会不会亲手掐灭一个看不顺眼的苗子。
粉衣师妹掐了口诀，一只虚化的手掌浮现，掠过二人丹田上方，摄取了气机。
明澜平息凝神，但两人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倒是谈论了起来。
“真的有一个是单系水灵根。”粉衣师妹自己也是单系水灵根，心中亲近之下，忍不住伸手解开催眠法决。
……
二人携着明晓匆匆离去，明澜松了一口气，他坐起身掏了掏耳朵，拨出一颗滚圆的木珠。似乎是千山琉璃镜上落下来的，明澜身无长物，猜想是这东西救了他一命。
次日一早，寺院里一阵惊叫声惊醒了众人。原来是起来打钟的僧人发现后山塌方了。思及昨夜睡得死沉，寺院里到处都在传是佛祖显灵。那几个散布流言的僧人被住持狠狠训斥了一顿，好在寺院还未扩张到后山，并无人伤亡。但流言难以收势，照远住持思虑良久，把那块塌陷成山崖的地段圈出，将这片“佛祖显灵”之地刻上佛陀像供人观瞻。因祸得福，菩提寺的香火愈发旺盛了。
明晓消失在僧人们被篡改的记忆中，无人发现异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授我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