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新识》unlim

1、第一段

　　第一段

　　我年纪不小，月末便要成婚，新郎是隔村的王二狗。

　　二狗人善，笑起来也憨厚可亲，邻村的春红一直对他青睐有加，奈何他看上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乡下人成婚没有那许多俗礼，新娘子虽不好去见新郎，我脸皮却着实不薄，三天两头偏要去见他，有村人说三道四，我只是不听，他人拿我没奈何。

　　这日，我照常去寻，二狗一见我先红了半张脸，黝黑皮肤透出几分可口的润致，我见他这幅样子实在有些口干舌燥，便疾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摩挲起来。

　　我笑问他：“郎君为何不看我？”

　　二狗低着头，讷讷不成言，只有耳根烧了起来，引得我又抿唇笑了一阵。

　　我想要亲亲他，只是又怕惊到他，我活到这年岁，从未见过他一样的人，一颗真心对我好，也不会巧言令色，被我捉住的手心沁出了汗，颊边红霞初升，眸间望我有深情。

　　我只待洞房花烛那一刻，一生心愿便可了。

　　二狗忽道：“你这样美，俺不敢看你，一看心就要跳出来。”

　　我哈哈一笑，手掌焐着他的胸膛，暗道他是没见过李解衣，那才是天下美人第一，俗世容色无二，我不过中人之资，能被未来夫君如此赞美，心中自然无限欢喜。

　　我笑道：“我这一生，欢笑悲喜，诸多面貌只给你看，你说好是不好？”

　　二狗便看向我，似是不懂得我说了什么，是蒙昧心，也可怜爱，我想他不懂方好。

　　李解衣是旧客，二狗方是新欢识。

　　我实爱这懵懂，轻笑拉起二狗的手，正要再说些体己话，只听一个粗噶女声响了起来，这声音道：“忒不知羞，还没过门，就巴巴过来做什么。”

　　我朗声答道：“好过不请自来之人。”

　　不请自来之人嗤笑一声，大剌剌进门来，又大剌剌坐上了热炕，一只手拂起自己的大辫子，一条腿搭在炕边的一条长凳上，挑眉看着我，似笑也非笑。

　　我自认不好相与，与眼前人比，又自愧不如。

　　眼前人道：“你要成婚，真不知那些老相识知道了会作何想？”

　　我笑道：“老相识们想来已不记得我的面貌，又能有何想？”

　　眼前人捻着油黑的辫穗，指尖浮光幽影一闪而没，她眸间厉色还未敛，抬手便要拍向二狗。

　　我长臂一伸，尚未离座，掌扣二狗侧腰，不过使了一个巧劲，便将他揽入怀中，对面出手之人本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可惜她家传之学全在一个慢字，我将心上人护在怀中，她那一掌却还未拍下来。

　　不多时，我已与她对了一掌。

　　我笑道：“虽蛰伏山野已久，你这家传断魂掌竟又精益不少。”

　　眼前人哼笑道：“与你打个平手，我正要以己为耻。”

　　我只得打个哈哈，就不再理她，只一心目视着怀中的二狗，这男子一边红透了脸，一边要挣扎起来，一双清亮眸子不知该放在何处，无奈我手臂忽紧，让他一下子向前倒去，正触着一片软绵绵。

　　我低声笑道：“你这样害羞，到洞房时，如何让你在上面？”

　　许是我逗得狠了，二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来，他双脚刚刚落地，便要疾走而去，我在一旁淡笑不语，并不开言挽留。

　　只是二狗走了几步，又回转过来，一张嘴结结巴巴狠声道：“俺，俺洞洞房时，也会使力气。”他说着，扛起立在一边的锄头，昂着脖子对那不请自来之人又道：“俺虽不知道你们说了啥，但晓得你欺负俺家媳妇，翠花，要是再让俺看到，必不饶了你。”

　　说罢，他径自跑了。

　　我和眼前人面面相觑一时，忽爆出一阵大笑，拜服道：“李云道，李翠花，你想的这化名真让我刮目相看。”

　　只见眼前人已面有肝色，很是憋了一会儿，终于切齿道：“翠你娘的花。”

　　然而翠花虽咬牙切齿，但到底无可奈何。

　　论起来，王二狗对她有恩。

　　当年云丛山大战，李云道一人单挑洪山洞府四十二高手，战到最后已杀红了眼，误伤了李解衣新晋的小情人。

　　李解衣这个人，情虽不长，却能情深，恰巧当时对那青云小公子爱眷正浓，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很不正经，若触其逆鳞，却是个极恐怖的对手。

　　李云道与我讲这话时，自己先打了个颤。

　　我同她一起打个颤，李解衣的手段我领教过十分，每一分刻在骨头里，此生不敢或忘。

　　李云道又自己讲：“当日云丛山大战，李解衣用一招殷澜指破我断魂掌，云南李氏二十年辛苦毁于一旦，我李家与浮屠宴贴失之交臂，我也被他打落悬崖几近身死，若不是王二狗偶然将我救起，我现在已是孤魂野鬼了。”

　　我叹道：“中原武林为浮屠大宴百十年来自相残杀，未想到云南李氏也牵扯其中。”

　　李云道狠笑了两声，又道：“李解衣在云波宫里干得勾当，我看也未必多清高干净。”

　　我摇首道：“此间事，三言两语不能说清。”

　　李云道又不讲话了，她似是不信，但见我这惨样，又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为云波宫说一两句口不对心的好话。

　　我也不讲话，长望中天月，让我琢磨出些旧事的滋味来。

　　云波宫主李解衣，一颗心能分两半，半个痴狂半个狠，乃容色冶艳的世上第一绝妙人。

　　我想他时，嘴上高呼起夫婿二狗的名姓，李云道笑我在叫魂。

　　我颔首笑答：“这是把我自己的魂魄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