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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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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地方坐,夏婵把椅子让给了尹业民,自己和尹潇泽并排坐在了床上。她心里乱着,也忘了给尹业民添茶。
尹业民坐定后便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两杯草莓酒,又扫了眼床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目光深邃了几分。一直等着他开口的夏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终于想起了待客之道,这才起身给他也添了一杯。
“这是什么?”尹业民看了看艳丽的颜色,笑问。
“草莓酒,我自己酿的。”
“好喝吗?”他这一问不是问夏婵,却是望向了尹潇泽。
尹潇泽一惊,望着尹业民不知如何作答。
尹业民提醒过他不要再来找夏婵,也将原因说得清清楚楚,他前几天的兢兢业业便是向父亲表明的态度,如今看来,功亏一篑。
他也没有猜透尹业民今天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早上尹业民和往常一样早早去了公司,他因为实在疲惫,谎称不舒服留在了家里。或许尹业民一早就知道他并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断不了他的念,他就亲自来断了夏婵这边的可能。
轻啜一口,尹业民微微品了品,将杯子放在了一边:“你的手艺很好。”
尹业民爱喝桑葚酒。他喝过的最美味的桑葚酒,正是夏婵的妈妈自己酿的。
往事如烟,早已随着那甘甜的味道一起消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夏蝉。
那是一个女人的全身照。那人扎着马尾辫,带着白色的发夹,额角却仍散着几缕零星的碎发。她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短袖衬衣,衣角扎在浅蓝色的百褶裙里,周身带着那个年代特有质朴。她倚在一根栏杆上,双臂顺势摊开虚虚支撑着,偏着头灿笑,眉目如画。即便是老照片已发黄褪色,依旧遮不住那张脸庞逼人的朝气和摄人心魄的美丽。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笑成两弯新月的眼睛。明明眯着,却潋滟着光彩,那如泣如诉的迷恋自然不是对着照相机的镜头演出来的。她眼里看见的,只有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这张照片连尹潇泽都没见过,所以在看清照片中的女人时,尹潇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便被彻底击溃了——那女人,太像夏婵了。
夏婵自己也发现了,捧着照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那日夏妈妈看见的,估计就是这张照片了。
“她原来在我们尹家做工,主要负责清洁工作,有时也去厨房帮忙。”尹业民开口,缓缓道来,“她叫于芬芳。照片上看不太出来,但其实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夏婵惊得猛抬起头望着尹业民,却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应征了她的猜测:“她也耳聋。”
“但她没你幸运。她小时候没有助听器,也没人耐着性子教她说话,所以,她也是哑巴。她在我们家干活儿时,手脚麻利,勤快,人也老实,学东西很快,家里上下还是很喜欢她的。后来我母亲出钱,给她配了一对儿助听器,还是我带着她去配的。”
尹业民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低着眼笑得温润如水。
“听见声音时她捂着脸大哭。”
前程往事层层剥开,夏婵却提不起勇气再往前走一步。若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那她此时的缺席是否也应征了她一直以来的担忧。
忽然间,她竟无比希望她的父母只是一对不负责任的夫妻,遗弃她也只是因为不想养她。嫌她是女孩也好,嫌她是残疾也罢,她和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两不相干。至少,他们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羁绊,也好过知晓那些曾经的无可奈何而痛彻心扉。
尹业民明白这些事情对夏婵的冲击,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芬芳就是你的妈妈。”
夏婵怔怔望着尹业民:“那她现在......”
“她已经不在了。”
这个结果夏婵是想到过的,父母不来找她,可能因为他们已经来不了了。这些年夏妈妈不止一次提过想给她找找亲身父母,她一直推脱,多少也是怕面对如今这个结果。
“那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半晌她低声问。 “把你放到孤儿院门口的那个晚上。”
一夕别离,自己的生命从此开始走向生机,母亲的生命却走向了终结。人生中的一个转身,有时便是今生的无缘再见,夏婵隐隐感觉,那时母亲离开时应该是知道这个结局的。
“她......怎么走的?我父亲呢?”
望着夏婵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尹业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向她娓娓道来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年轻时的尹业民人长得风流倜傥,和如今的尹潇泽一样,也爱在百花丛中流连忘返。即便后来结了婚老实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抵不过本性,又开始胡来起来。
夏婵的妈妈于芬芳来尹家的时候还只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姑娘。漂亮、害羞又天真,一双微蓝的眼睛让人一见难忘。偏偏又聋又哑,家里的工人们没事都爱欺负她权当消遣,她又只会张着嘴“啊啊”地比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受了气自然也只能忍着。
尹业民的母亲和妻子平日看在眼里,心软,都护着她。其他人看主家的态度也收敛了不少,她的日子这才好过了许多。
可这样送上门来的猎物,怎可能不引起尹业民的注意。
尹业民是玩女人的老手,像于芬芳这样的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哪里是他的对手。即使他们只能用纸和笔来交流,可爱情来了,哪里有需要过多的语言来描述。一来二往,明知道不道德,于芬芳却依旧无法自控地落入了尹业民的情网。
尹业民的老丈人,也就是尹潇泽的外公是一名很有名的画家,和尹潇泽的爷爷是莫逆之交,曾经给过尹家很多的帮助。所以即便爱沾花惹草,尹业民也知道自己妻子的地位撼动不了。他还有兄弟,玩得太过,他的父亲很有可能抛弃他这个培养多年的长子而把家族企业交给他的兄弟。
更何况那时候尹潇泽还小,他更不可能为了外面的野女人牺牲掉自己的家。
可当他尝到甜头和以往一样想收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无法从于芬芳给他的软香温存里抽身了。
她爱得得太投入了,尹业民给她的这份爱与体贴是她并不快乐的十七年生命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炽热。事已至此,她早已无法自拔。这段感情从开始蔓延的时候起,强烈的自责和无望便一直与她形影相随。她越是深陷,越是绝望。对爱,对尹业民,也对她自己。
男人有着天生的保护欲,而于芬芳的羸弱和无助也让尹业民越来越深陷于对她的保护和爱恋中去。他觉得自己不能离开她,一旦他离开了,她便分崩离析,支离破碎,随风消散而去。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于芬芳心中的绝望。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他们之间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尹业民的母亲和妻子发现了。
现实版农夫与蛇的故事让一向心慈手软的尹家老太太勃然大怒,她向终日只会偷偷抹眼泪的儿媳妇许诺,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她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借着尹业民一次去国外考察的机会将于芬芳强行绑起来丢给了一个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
两个月后尹业民回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找到她时她已经怀孕了,他的丈夫怀疑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每每醉酒便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他们抱在一起哭,可即便如此,于芬芳也从没提过让尹业民带她走。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惩罚。无尽的折磨让她的身体痛苦不堪,可至少能让她对尹家老太太和尹夫人的愧疚感稍稍减少一些。
她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尹业民的还是酒鬼丈夫的,所以,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尹业民再为她做什么。
尹业民偷偷去看于芬芳的事情自然也是瞒不过家里的。尹业民的父亲恼怒于尹业民竟敢在自己妻子的眼皮子底下玩女人,实在太无法无天,也让他无颜面对他的挚友亲家,终于动了换继承人的心思。尹业民彻底慌了,从此再也不敢去找于芬芳。
后来他听说,于芬芳生了个和她一样蓝眼睛的聋女,那老酒鬼更加不待见她了。每日除了对她又打又骂,还扬言要溺死那个有残疾的女婴。
再后来,传来的便是于芬芳的死讯,那时的她才仅仅十九岁,而那个孩子也从此不知所踪了。
“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料定你跟芬芳绝对有关系,你们长得太像了。”尹业民长长呼了口气,心中的郁结却依旧没有减轻半分,“我之前一直觉得芬芳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后来我找到了你,想办法拿到你的样本做了比对。”
一直抽泣着的夏婵终于抬起了她哭得猩红的眼睛望向了尹业民。
尹业民轻轻叹了口:“可惜,你不是我的孩子。”
尹潇泽顿觉五雷轰顶。
他惶惶不可终日无非是因为自己对于夏婵,这个尹业民亲口承认的他的亲妹妹,不可自拔的爱恋。而如今,尹业民又生生将他笃定的结论推翻,让他这些日子的悲伤失意变得如此滑稽可笑。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勃然而起,他强压着翻滚的怒气,紧握的拳头几乎要把自己的指骨挤碎。
这一切都看在尹业民的眼里,但他像是没看见一般,淡淡扫了尹潇泽一眼,又继续对夏婵道:“我对比过你和……芬芳丈夫的DNA,他确实是你的生父,他还健在,你要是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夏婵的声音低哑得像是在笼子里挣扎到精疲力尽的困兽,“也请您,出去!”
母亲插足别人的婚姻是有错,亲生父亲逼得母亲生不如死也有错,可眼前这个自私的逃兵何尝不是逼死母亲的帮凶!
尹业民对夏婵的反应并不惊奇,微微点了点头,扶着衣角起了身。没有跟尹潇泽有任何交流,他径直朝大门走去,而尹潇泽第一次不想追着他的步伐前行。
“等等!”就在大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夏婵忽然冲了过去。
尹业民止住了脚步等待着她。
“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尹业民沉吟片刻:“跳楼。”
“有没有人替她……收尸?”
尹业民点点头:“我将她葬在了西郊的墓园里。”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有空去看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