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夕年以后

2、念念 此生念念浮

　　很长一段时间里，汪念念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念念，念念，念多了就会让她想到黏黏。黏黏的鼻涕，怎么甩也甩不掉，多恶心啊。
　　所以，小时候的她一直想改名。
　　但是，这个名字是妈妈起的，据说是有出处的。
　　妈妈喜欢苏轼的诗词，就是那个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东坡居士的诗词。
　　念念的名字便出自苏轼《龟山辩才师》的第一句——“此生念念浮云改，寄语长淮今好在。”
　　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充满情怀的文艺女青年，读过几本外国小说，喜欢一些不知所云的诗句，渴望诗情画意的生活。无奈家中突遭变故，作为家中的大姐，妈妈便收起了自己的小说诗句，开始扛起家中的重担，后来遇到了条件适合的老爸，便在所有人的般配声中嫁给了他。
　　但是，般配合适不是爱情吧，爸爸妈妈之间到底有爱情吗？念念不知道，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是和和气气的。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眼里就会变成客套。
　　爱人之间是不该客套的，电视里的情侣夫妻要么是你侬我侬，要么是你死我活。念念觉得爸爸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像一对好朋友。
　　在街坊四邻吵得锅碗瓢盆齐飞的家乡里，他们家这种客客气气过日子的实属罕见。
　　念念的家乡是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北方古城里。
　　这个小城里有一个高高的塔，好多好多层，小时候的念念每次路过都会一层一层的数，可是她从来没有数对过。
　　后来，在一个夜晚，一个人陪着她在塔下坐了一宿，陪着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塔层，陪着她数对了那个塔的层数。
　　那个人对她说：“只要一直坚持，你总会等到对的结果的。”
　　对的结果是什么呢？那个人没有告诉她。
　　其实，有些事情或许本不该求一个结果的，比如爱过就好。
　　然而，年少的他们并不懂得。

　　从念念出生开始，爸爸妈妈便一心想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一个文武全才，然而他们失算了。他们的闺女从上一年级开始就偏科严重，在语文考一百分的同时，还会可怜兮兮地捧回一个数学七十分的卷子叫爸妈签字。
　　这时，妈妈便会为爸爸宽心：“没事的，那大文豪还偏科严重呢，咱闺女又不是都不行。”
　　过分的宠溺和骄纵使这个小姑娘更加肆无忌惮，在漫长的九年义务教育里，她的理科越来越烂，以至于中考时因为理科的低分，她没能考上一中。
　　一中是这个小城的百年老校，也是家乡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乃至爷爷奶奶的母校，这个学校的毕业生也像世代相传一样。
　　考上这个百年重点老校，上一个本科大学，回老家找一个事业单位工作，轻轻松松安安稳稳，这是他们那里的好日子。
　　走上一辈走过的路，过上一辈在过的生活，一辈辈的重复以往，这就是很多长辈所希冀的安逸日子。
　　妈妈也希望念念能考上她的母校，但是不是过这样的安逸日子，妈妈希望她能走出去，去看一看外面，去过一过不一样的生活。
　　她总是把自己年少时的梦想和冲动压在女儿身上，却独独忘了问她的女儿想过怎样的生活，或许她觉得不必要。
　　总之，她的女儿中考失利了。
　　还没有迈脚走出去，就已经把脚崴了。

　　念念以为自己就这样完了，她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以后的人生了，上一个烂尾的高中，上一个烂尾的大专，然后嫁人相夫教子，安然此生。
　　莫名地，念念居然有点期待这样的生活，她觉得这是她最满意的人生规划了。
　　鸿鹄之志，跟她这个小麻雀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真真应了初中物理老师的那句口头禅——“办法总比问题多”。念念忘了自己小时候学过画画，画的画居然还得过一个全国比赛的一等奖。
　　于是乎，汪念念同学便以美术特长生的资格拿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去领通知书的时候，念念有些忐忑，她碰到了初中班里的第一名——张达。
　　那是个及其刻苦的女孩子，寡言少语，每天都在默默做着各种习题，不交朋友，也不和任何人有冲突，每次都是第一名，却还在努力做到更好。
　　念念的历史一直很好，她从来不会认真背各种年代表，只是对一个个历史故事感兴趣便记住了。有一次，念念狗屎运历史考了全班最高分，她有些意外，还有一点小得意。下课后，很少跟她交谈的赵达突然转过身来跟她扯东扯西。
　　念念那时便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可爱，她知道突然的交浅言深总是带有目的性的，但是这个女孩子的目的真的好单纯好不做作。
　　念念故意不往学习那方面聊，看着张达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功利又单纯。
　　“那你怎么学历史的啊？”念念假装谦虚地问道。
　　“其实这科我最头疼了，不过我最近发现晚上十二点记忆力最好，那时候背历史能记多一点，你可以试一试。”张达回答的无比真诚。
　　“你十二点都不睡觉啊？”念念有些惊讶。
　　“每天回去写作业，复习预习，我都是一两点才睡的。”末了，张达又加上一句：“我笨，我妈说了，笨鸟得先飞。”
　　“你不累吗？”念念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姑娘。
　　“习惯了就好了。”张达淡淡地说。
　　念念不知道张达为什么这么拼，努力学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东西，考高分，考第一就是她人生的头等大事，张达的脸上还有小姑娘的天真烂漫，不过已经被成绩高分深深掩盖了。这个姑娘简单又执着，努力又上进。

　　此刻，念念与张达在一中的校门口相遇，两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相视一笑，便开始了简单问候。
　　“你也考上了？还真是深藏不露呢。”张达努力在压制自己的惊讶。
　　“嗯，是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考上的。”念念看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的喜悦已经被这份尴尬冲洗得干干净净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以后怎么办，重新拾起画笔画画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画画，然而这已经是定局了。这个学校里的人大部分是考上的，鹤立鸡群很尴尬，鸡立鹤群除了尴尬恐怕还有自卑吧。
　　一中就像一块本不属于她的草莓蛋糕，她使了一些小聪明得到手，欣喜若狂地打开包装盒，因为害怕跑掉便紧紧拿着，奶油和果酱甜腻腻地粘在手里，有些黏手和不舒服，但是着着实实得到了。

　　回家的路上，她有些难过。
　　从小，她就不是一个努力的孩子，父母宠爱，没有压力，没有远大的理想，不争不抢，也从来没有羡慕过什么。她相貌平平，扎在人堆里就找不见了；她成绩平平，成绩单从来没有引起老师的注意；她性格平平，不会热情似火也不会冷若冰霜。
　　就是这么一个平凡如尘埃的她，在拿到这个令她望尘莫及的录取通知书后，居然有些难过。
　　对她而言，这应该是一件大喜事，可是她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就有些头疼。圈子不同，不必强融，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回家后，她跟妈妈提出补课。
　　妈妈很是惊喜，一向懒惰的女儿居然开始主动学习了，看来重点名校的威力真的是强大啊。
　　“闺女，你这是要觉悟了哈。”妈妈的开心溢于言表。
　　“哼哼，笨鸟要先飞。”念念有些无奈的苦笑。
　　笨鸟先飞，飞久了会不会累，似乎并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