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恨东风1 世上最毒的 ...
-
“人说这世上最毒的药,莫过于权势与美人,这权势,不顾眼前,得计日后。这美人,在骨不在皮。若是既非人心头好,又非人额上朱砂,纵使有倾城倾国之貌,也算不得美人。而殿下如今,又有何?论前者,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论后者,殿下徒占绝色二字矣。
这世上,人心千变万化,与其做人心头血,倒不如权势在握来的痛快。人说女儿长情,一则以此生赌风花雪月,多数以身殉;二则心字成灰,为自己与子女一时安宁,翻手云雨于后宅。请殿下思量。”
“那阿棂会是什么?”
“邻棂愿为一宫人,为殿下尽心罢。”
“我记得,陛下很倾心阿棂?”
“哪有什么倾心?陛下疼爱皇后,又怜惜贵妃,更是离不开皇贵妃,陛下二字就已经再不会有倾心了。”
“阿棂这样为我,到底我们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如今我是实在没法子了,让阿棂来陪我一阵子,这宫中为实难熬,到底是当年在府中与阿棂游玩嬉戏的好,倒是再回不去了。”
“殿下以郡主之尊,初入宫即掌一宫,已然不错,不必挂怀以往,殿下且歇息,臣女告退。”
“那好,阿棂且去,晚些来同我用晚膳。”
退出殿门,我听到身后的殿门传来一声悠响,似是关住一世。说的不错,我做不到真正的绝情寡义,我也做不到真正的无欲无求。
也许很多都变了,原来的,都回不去了。若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也不算亏了。
步下宫阶时,我觉得背后的,不是华丽的宫殿,而是人间最绝情的炼狱。活生生,埋葬的,是数不尽的好女子。说什么家国天下,世家荣辱,怎么就都放不过一个女子?容不下一个情字?
不多时,有宫人前来,请去用晚膳,远远地,便见她一身华丽的宫装,端坐在桌前,当年的永乐郡主,如今的淑妃,华丽的宫装,端庄的仪态,抬手投足间,都是皇家仪态。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千娇万宠的王府郡主,满月之时,先皇要为小郡主定封号,王爷特意求下了永乐二字,真的是把她疼去骨子里了,这样娇宠着长大的美人,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性子也是活波张扬,到底是,回不去了。
她见我立在门口,微微一笑“阿棂怎么了?怎么站在门口呆住了?快进来!菜都快凉了!”这一声阿棂,似乎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我也不在愣在那里,也不多礼,直接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让宫人伺候,就两个人,用着晚膳,也不多说什么,到底是如今想见一面都难,这样安安静静的待会,就当是还在过去了。
等到用完膳,宫人们上了茶,殿中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听见她说“阿棂,昨天,左相夫人,来见过我了。你想要我,怎么办?”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就像是,宫中诸位最擅长的,高高在上的问话一般。令我慌乱起来,像是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人无情撕下,逃无可逃,躲无可躲。到底,我还是要对不起她了,到底,是我变了,亦或是,我们,都变了。
到底她还是知道了。左相府,准备将我,送入宫中。
这么多年以来,恭王府的永乐郡主,真真是各家贵女们羡慕的那个,满月就是圣上钦赐的封号,连名字,王爷也生怕委屈了小女儿,从了这一辈的男孩子们的予字,叫做予菡,外头的封号,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那位给的,而这名字,看来是恭王府要给她最好的内里了,真是捧着长大的,半点委屈也没有。
相比之下,我虽出身仪王府,可是,三岁那年,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家仆遵着父亲的令,将我送去姑母大长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左相夫人那。以前的事,已不多记得,只偶尔梦回,似乎当年在某个小院,也是有人满怀爱意,叫着我的小名“邻棂,你要好好的长大。”
好像是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般,再不曾有人提及过,当年的那个仪王府,我也像是被遗忘一般,也就只有着这个他们唯一留给我的小名,直到,今天。
毕竟是父亲的亲姐姐,又或者,毕竟是左相府,总之,这么多年,在这里,一切也是比着相府小姐的例,从不曾有人亏待我,但是到底是客居他家,心里,不大过意的去罢了。从前,我总想着,定不是忘了,毕竟大长公主,也是这样待我好的,定是我还未及笄,待我及笄,定也会有封号,等真的有了封号,有了封地,便也可出去,过点自己的日子罢。从未想过,待我及笄,相府是真的为我上书,请圣上给仪王府遗孤定封,为的,却是,给我一个高位,入宫。
这么多年,我真真以为,这就是亲人了,把一个孤女接来,一切都是比着家中的例,甚至于,读书也是从自家孩子一样的。
我知道许多关于各氏各府的事,却从未猜测过,原来,我也身在其中,也许,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总在自欺欺人罢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去回她的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茶汤,这殿里,真是冷透了。
“阿棂,我如今,是真真明白了四个字,却也是真的怕了这四个字,身不由己,到底,我们,谁也没逃过去。”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半晌,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跪在她面前,“听闻郡主在宫中多有不适,阿棂愿为宫人,侍候左右。”
“阿棂!你这是。。”
“左相府请封的折子今日才上,圣意不会下的这样快,大长公主也说了,这是她胞弟的孤女,她接来府上,从未提说起出身,予菡!你向她说,说你想带我入宫罢!大长公主不会不同意的!到底,这样我还有这盼头不是么?”她听我唤她予菡,知我已下定心思,也不多劝什么。
“好,阿棂,若我们几个,有一个,逃过去了,也是好的。”
时辰不早了,有宫人在门口频频看向这里,因着予菡的意思,不敢进来,却也知时辰快到了“那一切,尽托予菡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先走了。”
她似还在犹豫,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今日,你好生回去,大约,姑母或是为了你另有想法罢。”
我知道她在宽慰我,也不多说,只应下,随宫人准备出宫去。
宫人们领着我出宫去,深宫重重,层层叠叠的,看不到尽头,那样一点点萤火般的宫灯,连冰山一角,也不够照透。左相府,跟这里,挺像的,都是一股子透骨的寒,哪怕是我待了十四年,也不曾感受过一丝暖意。无端的叫人该怕,逼的你,喘不上气来。
宫人们大约应着左相府,亦或是予菡,显得小心翼翼的,亦发显得这里冷的可怕。
多好,这就是终点了,从入左相府的那一刻开始,悬在头上,命运的刀,最终落下了,哪怕是个死,也比日日悬心来的痛快吧。听到他们要将我送入宫中时,我竟然,隐隐有一丝解脱之感,到底是来了,终于来了,到底,不用在日日担忧了罢。从我在相府懂事起,我便隐约觉得,这里容不下我,在遇见那个人后,我就知道,这里是真的容不下我了,甚至,我也不过是他们用来制敌的一把刀罢了。
我还记得,那日,天还未大亮,婢女匆匆将我唤醒,由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仆人带我走角门离开,带着我一路向左相府赶去,他那样惶恐,一句话也不解释,似是害怕的话都说不完整,磕磕巴巴的,将个玉佩给我,我认识,那是父亲随身的东西,然后告诉我,以后,就在这里住了,不要多问任何事。乖乖的就行。将我送去左相府的旁门,便匆匆离开。有仆人早在那里等着,领着我进去,见左相夫人,她那样端坐在上,威严无比,而我上次见她时,她尚是温柔似水,一句“棂棂,来姑母这里”那样温柔,亲人的问候,最动人心。
她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冰冷的目光,由上至下,一寸寸的看下去,令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良久,我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这是,府中的小姐,一切,就比着我女儿的例来,家里的孩子,如今在上学,棂棂也是可以去开蒙的,过段日子,也一同去罢,在家里,也是无趣。”我不太懂其中的意思,或者说,在那个时候,我不愿意,懂了她的意思。
说完,她继续那样看着我,整个屋子里太过于安静,我甚至觉得,她的目光落下来,都是带着动静的。好一阵子,有侍女提醒她,似乎是时间过久了,她也不再说话,让人带我离开。所有人都井井有条的进行着自己的事情,似乎,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有人领我去我未来将要生活的地方,端平斋,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很符合这个家族里,一个普通小姐的住所,不出挑也不冷寂。
其实,日子也没多不一样,小小的年纪,所求的,甚少,有吃有住,每日里有事情打发着时间,也是够的。除去,偶尔,不太明白怎么就看不见想看的人,去不了想去的地方罢。但当时,也从未想过,不过是,有日子过,就一日一日的过下去,谁又曾真的想过要怎么过?凡事哪里有那么多因果。
待过了两月,我也已熟悉这般日子,有人来传话,夫人怜我孤苦,年纪又小,自是一切比着她亲生的一般疼爱我,世家的女儿,哪里能是无用的草包?如今也是待了两月,熟悉了府上规矩,到底是个小姐,让我随府上的小公子一同去读书,也好有个伴。那时,我尚年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是,日后的日子便是每日都有一些时间要出府去,只需要听话,跟着小公子就够了。
陛下的皇三子,大长公主与左相的嫡子,恭王府的永乐郡主,再加上一个我。我想,这两个月,大约他们也是不得闲的,废了不少心思让我得以入三皇子的伴读吧。孩子们的相处,终归是真挚的,这样的日子,不论各府如何算计,终归我们四个不同旁人,一个才华横溢的皇子,一个文采斐然的世家公子,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郡主。嬉笑怒骂,闲马街头,那样日子,真是畅快。谁家儿郎年少是不曾有过仗剑天涯的梦呢?谁家公子不曾艳羡过江湖游侠的自在畅快?
隔日,我果见予菡身边的贴身侍女来了府上,去见了一趟夫人。
府上的日子,一如从前,没有一丝变化。直到七日后,夫人的侍女唤我过去,夫人到不似从前一般冷冰冰的,今日却是带着些我琢磨不透的微笑看着我,“马上圣意就下了,到不知合不合棂棂心意?”没来由的害怕,是一切自以为的聪明被人当做玩笑揭穿之后的无能为力,我看见有人来宣旨,我听见那上头说,有女邻棂,呵,好一个有女邻棂!说的可真好!不愧是当年那个聪慧的三皇子!这是即不认我是出自仪王府,也抹了左相府了,呵,静妃?娴静温慧?我低着头,心中缺失掀起千层浪,我以为,凭借着十多年的情分,就算予菡压不住夫人,陛下,也会记着当年情分,放过我。到底是我错了。
夫人胜了,她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喜悦,看着我,像是看着毫不起眼的蝼蚁,她替我谢着来宣旨的宫人,又吩咐了下人关于我的事情,在派下她的亲系看着我,直到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