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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疯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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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没有家,住在白屋村的破旧祠堂里,以四处乞讨为生。
一年四季,无论寒冷还是炎热,疯子都踏着一双老旧的布鞋,两只脚的鞋尖儿都磨出了洞,上身穿着一件破夹袄外套,外套的领子和口袋各有一处大窟窿,并且布满了灰尘和油渍,好像拿手轻轻一拍就能有厚厚的一层灰尘掉落下来。疯子常年留着胡子,胡子长的都快把嘴巴遮住了,让人疑心他吃饭时是不是先要把胡子捋到一边,他的头发倒不是很长,大概因为常年不洗的缘故,一根根头发像刺猬的刺竖在头顶上,看起来有点好笑。疯子晚上睡在村里的祠堂,这座祠堂建了有些年头了,改革开放后村里人们思想渐渐新颖,不愿意搞祭神拜祖那一套,祠堂也就废弃了,经过了几十年,祠堂的墙倒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掉落的七七八八,既遮不住风也挡不了雨,但是对于没有家的疯子来说是唯一的栖息地,疯子只就着几根稻草睡在祠堂里的烛台上。白天,疯子总坐在村头的塘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冲着人家傻笑。哦对了,疯子还有一样唯一的家当——一只青花纹破碗,疯子总拿着它在手上,到了饭点,就捧着破碗挨家挨户的讨吃的,有时候人家烦他,连大门都不让他进,他就一直在人家门外站着,直到人家实在看不过去了施舍他一点剩饭剩菜。
村里的人都认识疯子,由于白屋村的所有村民姓氏都一样,往祖上数上三代,大概还能跟他沾上亲,但是大家都不愿意搭理他,谁会愿意跟这样一个疯子沾亲带故的呢。无论是年长的老人还是年壮的青年,都对疯子避之不及,只有几个调皮胆大的孩子,总爱抓小石头往他身上扔,朝着他喊:“疯子疯子!吃点石子儿!”,然后嬉笑着跑开。这时候疯子也不恼,只是挠挠头,然后冲着小孩嘿嘿的傻笑。而我从来不是那群胆大的孩子中的一员。小时候,疯子在我眼里就是一个行为举止和穿着打扮都异常的怪叔叔,我很怕见到他,更怕他对着我笑。我奶奶是心肠很好的老人家,看疯子无依无靠的很可怜,就经常施舍他一些饭菜,于是疯子总在饭点出现在我家门口。家里的大人们都知道我怕疯子,每次我不肯乖乖吃饭了,就吓唬我说:“快吃饭,不然等下疯子要来把你的饭吃掉了!”这个方法很奏效,听到这句话后我总是立马乖乖吃饭了。记得有一次我过生日,亲戚们和隔壁左右的邻居都来我家热闹,刚切完蛋糕呢,疯子出现在了我家门口,仍然是拿着他的破碗,对着一屋子人傻笑。那时我还很小,看到疯子又来了,立马躲到奶奶身后藏着,奶奶知道我很怕疯子,就抱着我,拿起一块刚切的蛋糕放在疯子的破碗里。疯子看看碗里的蛋糕,又看看怯生生的我,又冲我笑了,然后说了句:“小伢,生得好看哩”。这是我第一次跟疯子离得这么近,以前我都是远远看到他就立马跑开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见疯子讲话,我以前一直以为疯子是不会讲话的。事实上,在场的大人们也很惊讶,因为他们太久时间没有听到疯子讲话,久到已经忘记疯子会讲话了。如今,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就从村子里搬走,我也不是以前那个胆怯不经吓的小孩了,关于疯子的记忆渐渐从我脑海里淡去。偶尔有那么一天,我在跟奶奶聊天,说到我们以前住过的老房子,说到已经人烟稀少的白屋村,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我小时候很害怕的疯子。我问奶奶:“疯子怎么成了疯子?”奶奶叹了口气,:“哎,谁又能想象得到呢……”奶奶试着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其实,疯子一开始并不是疯子,很久以前,疯子曾是一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生的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插秧犁田样样精通,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气。疯子家里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位老母亲。哥哥娶了亲,跟媳妇搬出去单独过日子了,疯子就跟母亲住一起。哥哥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很是活泼可爱。有时候哥哥嫂子出去干活了,就让两个孩子待在奶奶家玩。疯子很喜欢这两个侄儿,总带他们去村头的小店里买糖,也像个小孩一样陪他们疯闹,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肩头上骑大马,他们的笑声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两个孩子也喜欢这个爱笑爱陪他们玩还总给他们买糖的小叔叔。这一天,哥哥跟嫂子打算去山里摘茶,就让孩子在奶奶家待两天。疯子中午干完农活回来,照例带侄子侄女去村头的小店买糖吃。走到半路,邻居二宝匆匆朝疯子喊道:“你的牛跑到别人家田里毁秧子啦!”疯子这才想起来刚才犁完田忘记把牛系起来了。于是对两个侄儿说:“你们俩在这等一会,我先去把牛牵回家,马上就来啊。”侄子和侄女很乖巧的答应了。可是等疯子把牛牵回家拴起来了,再原路返回找两个侄儿,已经看不见他们俩的身影了。起先,疯子以为他们跑到别处玩去了,可是他找遍了房前屋后都没看见人影,疯子急得直出汗,还是不停的在找。直到天都快黑了,有村民到村头的塘边去洗衣服,看见了那两个小孩,都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等疯子闻讯赶来,两个孩子的尸体都被村民打捞起来了,疯子看到自己的两个侄儿脸色泛青,身体肿胀发白,好像被剥了壳然后丢到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的笋。看着这样的场景,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大喊,却发现嗓子堵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跑到塘边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在水里泡了多久,疯子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一个家崩塌了。哥哥跟嫂子知道了这样的噩耗,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悲痛,最后把两个孩子夭折怪罪到疯子头上,他们认为,要是疯子不带两个孩子出门去又把孩子丢在半道上,孩子就不会溺亡。疯子年迈的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没过半年,也撑不住了。母亲走后,哥哥跟嫂子把家里所有的田地、房子,包括疯子早前跟母亲一起住的房子都卖给了别人,然后一起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过。疯子没有家了。他不再干农活,不再说话,什么事情都不干了,整天就坐在村口的塘边发呆,别人劝他看开一些,跟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一般,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时而发呆,时而傻笑。时间长了,别人都说他疯了,也不愿意再搭理他……
听完了疯子的故事,我心里有点难受,是说不出的心塞。人的生命中总是有很多未知的意外,今天的嬉笑在明天变成了哀怒也是常有之事,我们常常在未被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去接受命运的碾压。在经历了哀恸,有人神识分化,细胞疯狂野蛮的生长,最终成长为巨人,伟人通常就是这样诞生的;还有一些人选择将那些躲不开避不掉又咽不下的伤痛抗在肩上,就这样与它们为伍,在痛苦情绪编织的天罗地网里独自奔跑着咆哮着,别人踏不进去,自己也不愿走出来。疯子选择的方式可能是后者,但是我觉得他也应该受到尊重,因为他没有逃避而是直面这些意外和痛苦,并且是常年赤裸裸血淋淋的接触,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伟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相信疯子现在应该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是过得很好,或许下一秒钟,那个行为举止和穿着打扮诡异的怪叔叔又站在我家门口,举着一只破碗对我傻笑了呢?我想我一定不再怕他,而是会回他一个宽慰的笑容,跟他说:“一直以来,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