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月光》丰铭

1、1

　　我去称了一斤月光回来，花了我不少钱，没办法，现在太阳王与月亮王的战争进行的如火如荼，阳光与月光都成了战略物资，连星星的光芒都给掠了去，我都三十多年没见过明亮的世界了。

　　我特地绕了好远的路才走到自己的小屋，这条路虽然长，路上却有很多的有钱人，虽不至于处处灯火通明，却也勉强能认清路，不用我自己再另外照明，能省去不少的钱。

　　回到小屋里，我走了五步半准确的找到桌子，小心翼翼的将袋子放了上去，袋子是用十年以上没见过一丝光芒的夜幕扯出来的黑布织成的，扎上口就一点光也透不出来，用这个盛光十分节省，许多年前我买这个袋子的时候还不便宜，现在满大街的都是。

　　袋子有些破旧，但总算胜在结实，我打开袋子口，精确的放出足够我吃饭以及洗漱的光来赶紧又扎上口，以免浪费。

　　月光真是越来越贵了，这么一斤就花去我五百星币，好在用的省，这么一袋够我用七天的。月光稍微暗了些，我又用得少，仅够我看清屋里东西的轮廓，不过这也足够了。

　　其实这个屋子所有的东西不用光我也能看得清楚，可我还是想有光，本来就是一个人，没有声音，若是还处处墨黑一片，真是想想就很可怕。

　　其实相较于月光来说，阳光更明亮而且经用，照我这个用法至少能用十天，屋子里的东西也都能更清晰些，可惜太贵了，已经现在一斤涨到了一千三百星币，有钱人才用这个。刚刚我来的路上就有几户人家整日点着阳光，一天就得好几千星币。

　　我实在是用不起。

　　我借着光回到浴室洗了个澡，这水是星河水，这么多年来是少数几样没涨价的东西，理由很简单，太阳王与月亮王把原来璀璨的像是流银一样的星河水也给变成了乌漆墨黑的模样，就算是在光下也仅仅是普通的水，他们把星星的光芒都给收走了。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我开始给自己做饭，饭和昨天一样，是在高温下种植的云，我所在的矿山旁边就有不少卖这个的，虽然不太好吃，但胜在便宜又止饿。

　　中午在矿山会管一顿饭，我每次都会多吃一些这样的话不仅有力气干活而且晚上能省点。

　　你看，虽然处处都没有自然光，我们仍是会用很多年前的称呼给一天里的不同时间命名，因为大家始终盼着光明能再次回来的那一天，我曾经也盼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处在黑暗里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我所在的矿山其实待遇很好，矿山提供的饭还可以，有肉，也有青菜。肉是坐太空飞船从射手座来的，青菜是种在星河边上的，都不便宜。我买不起。不止吃的不错钱发的也多，我日子过得拮据是因为我在攒钱。

　　已经攒了很多年了，等到下一次越空飞船再来的时候我就能离开了，我想去的地方叫永明星，听说那里永远都有光，每一时每一刻，这个地方甚至不会像我们这里分过白夜。

　　将做好的云絮放到桌上，我准备吃的时候却听见屋子里有细微的声响，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在我一个人的时候，除非我刻意大力的弄出动静来，否则这个世界于我永远是死寂的。

　　拿着叉子挑起一片云正准备往嘴里塞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刚才的声音，我放下叉子警惕又有些惊喜的问，“有人吗，是谁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仿佛世界还是像之前一样，我想我得赶紧离开了，这个鬼地方，真是要命。

　　有些失望的继续拿起叉子，本来就不怎么好吃的饭有些更加难以入口了，我随意的捣着盘里的饭，眼睛落在桌子中间的袋子上，借着微弱的光我打量着上面的磨痕，看上去十分破旧的模样，前几年我还想着是不是应该换个袋子，想着想着就用到了现在。如今看来，是彻底用不上了。

　　就在我准备趁着有光赶紧吃掉盘里的饭时，我再次听见了声音，比刚才的更大，似乎是有人再喊，“放我出去！”

　　我蹙起眉来细细的听，又接连听到好几声才确定了，原来真的是有声音的，不是我幻听！

　　我赶紧接道，“你在哪啊，我怎么将你放出来？”

　　那边似乎又没声音了，等的我都写有些着急的时候，这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他说，“是你将我带回来的，白痴！”

　　声音更大了，也让我几乎确定了他的方位，“你在袋子里？”我迟疑道。

　　“是！快放我出来！”

　　我立刻站起身来解开袋口将手伸了进去，“你快点抓着我的手出来。”

　　因为袋子被打开的缘故，那人的声音更大了些，“你把口打开，我自己能出去！”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光会全部跑出来，我感受了下再次陷入无声的死寂咽下了口中的话，将整个袋子口打开，月光像是决堤一般从袋子里倾泻而出，像是一匹匹光滑的锦缎，顷刻间便照亮了整间屋子，最亮的还是袋子口，仿佛要凝成实质的光里，一个人影现了出来，他随着月光升到半空越长越大，当最后一抹月光消失的时候，这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的像是光的本身一样的人站到了我面前。

　　“你好，我叫沐恩。”

　　他伸出手来，我还在原地愣着，半天才讷讷的将手伸了过去，“斯玥，我是说我叫斯玥，嗯，你好。”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他握着我的手便肆无忌惮的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用的光格外多的原因，我竟觉得他的笑声里都有光溢出来。

　　他收回手去，我才反应过来，今日袋子里的月光根本就不像是一斤的量，虽然我没没同时买过一百斤的月光，但我敢肯定，就算是一百斤的月光也不一定比这更明亮。

　　“你会发光吗？”我听见我问出了声。

　　“你要做什么？”

　　“没，我就问问。”我赶紧摇头。

　　“你在吃饭。”沐恩大摇大摆的挤开我坐在我的小凳子上，拿起叉子来吃了口我做的云絮。

　　“这是什么呀。”他艰难地咽了下去，皱着眉问，“难吃死了。”

　　确实是很难吃，我吃了这么久都没习惯，何况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的沐恩，没由来的，我有些羞愧，小声的同他商量着，“要不我去买些东西来给你吃？”

　　“不用了，我不饿。”沐恩把盘子推给我，打量着我的小屋，“你这个地方还挺漂亮的。”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观察自己的东西，脱沐恩的福，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认真的打量过我的房间了。我屋里有很多在光明的地方便会闪闪发亮的东西，各种颜色的都有，还有不少很大的夜明珠什么的，不过在一点光都没有的地方，它们的光芒也就不见了。

　　夜明珠是我工作的矿上开采的最多的东西，这个都是供给有钱人使的，要想让它发光，首先得将它放在阳光里吸收十天的阳光，然后再放在月光里吸收十天的月光，经过这样处理的夜明珠能在完全黑暗的地方持续发一个月的光，就是价格实在是太高了。

　　我房间里的夜明珠曾经也亮过，各种宝石也熠熠生辉过，在这个世界曾经光明的时候，不用任何的特殊化处理，它们都好看的让人心醉。可惜我好长时间没见过它们美丽的模样了，要不是沐恩，我都要忘了。

　　现在还不是它们最好看的时候，不能将其展现给我的客人看，我有点惋惜。

　　我小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沮丧的盯着放着我最大一颗蓝宝石的地方，回过神来却发现整个屋子似乎突然间又暗了下去，刚才的一切就像是我在做梦似的。虽然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做过梦了。

　　我赶紧回过头来，在晦暗的光芒里看见沐恩的身影忍不住松了口气，太好了，人还在，我不是一个人。

　　虽然我白天在矿上也会有很多的工友，可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大家都是埋头干活，周围的人也换来换去的，我还没在仅能看清轮廓的环境里认出身边人的模样时说不定又换了人走了。来来回回的，似乎已经好多年没怎么认真的与人说过话了。

　　沐恩伸着一只手，屋子里的月光似乎从他的指尖被吸进他的身体，他的指尖像是个精致的漏斗，无形的盛着光的漏斗，我看得有些呆，从来没听说过还能有人这样。

　　“还是太少了。”周围完全陷入了黑暗，幸好沐恩他又开口说话了。

　　“什么太少了。”我立刻接话生怕说慢了沐恩就没了说话的心思。

　　“月光呀。”沐恩叹了口气，“本来我是在一个满满都是月光的地方呆的好好的，眼看着再过一阵子就要好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一醒来就到了这，哎。”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起来，小声问，“你是受伤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沐恩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个东西，在他手上托着，比我见过的最璀璨的宝石都要亮眼，“你又不送我回家！”

　　他手一挥，那个东西忽然就落在了我面前的地上，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这个东西飞快的生出了叶子，枝干迅速拔高，枝杈也向外伸展着，一直闪着光的向上生长，等它长到一人高的时候才终于停止了生长，整棵树也更加明亮了，挂在枝头的光点无风摇曳，似乎能听见泠泠的声响。当真是美极了，星光落在屋子里的各种宝石上，一瞬间我觉得世界都在发光。

　　“星星树？”我回头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沐恩，“真的是星星树么？”

　　“好看吧。”沐恩有些得意，“用了你的月光，算是补偿给你的。”

　　“不用不用的，才五百星币的月光，很便宜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

　　“看你这么，算了，树都种出来了，你不收我多没面子。”沐恩看着我若有所思，“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报酬了，你以后得天天买月光给我，要是钱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几颗树种子，你去卖了换钱，多买点月光回来。”

　　“不用了，我……”我握了握拳头下决心说，“我有钱的，真的，你相信我。”

　　“我信我信。”沐恩将星星树的种子掏出来拉过我的手放在我手上，“随你处置了，就当是你收留我的礼物。”

　　我愣愣的任由他将我的手合上，我的手似乎也在发光了，好一会儿我才又小声说，“那好吧，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你带着。”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呢。”沐恩似乎有些惆怅，“法力不够，月光浓度不纯，好不容易找了个还算比较纯的地方，还这样了。”

　　沐恩无奈的摊手，“你明天一定记得多买些月光回来。”

　　“我送你回家吧。”我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沐恩，小声却又坚定地说。

　　“你说什么？！”沐恩像是想笑，“你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么你就送我回家，也不怕我是个坏人把你卖了。”

　　“你可以告诉我，我真的有钱的，都能够我坐越空飞船去永明星的了，再说了，哪有你这么好看的坏人，你比星星树都好看。”

　　沐恩挑眉，“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拍马屁界的高手，算了，根本就没有客船能让我回家的，只能靠我自己，哎。”

　　“怎么会？”我疑惑道，现在的各种飞船四通八达，就算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也能到达，就是少了点罢了，可能要多等个一个月半个月的，沐恩看上去绝对不像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怎么会没有飞船回去呢？

　　我打量着他，脑子里忽然一闪，现在似乎是有两个地方是客船回不去的，因为那里只有战舰……

　　“你是月亮上的人？”

　　“你害怕了么？”

　　“没有。”我小声说

　　“你胆子太小了。”沐恩威胁道，“你可别把我供出去，要不，哼哼！”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握着手里的星星种子回到卧室将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跑到沐恩面前举着说，“你看，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都存了好多年了，交给你看着，要是我把你出卖了，这些钱都是你的了，我就再也去不了永明星了。”

　　沐恩看了看没接，“行了，我信你，自己好好收着，给我买月光记得用树种子换的钱。”

　　“好。”我将放钱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没告诉他，要是不专门坐客船到宝云星走一趟，这几颗美丽的种子永远成不了钱，我待得地方太小了，虽然有很多的有钱人，可惜没人能买得起星星树。

　　“你需要休息吗？”我借着星星树的光将卧室收拾干净，抚平每一道褶子后才问沐恩。

　　“你家几张床啊。”

　　“一张。”我赶紧又道，“你睡床就行，我没关系的。”

　　沐恩跟着我进了卧室，点评道，“还挺干净，也不小，咱俩就睡一张吧，我不嫌弃你。”

　　“我真的没关系的。”

　　“怎么，是你嫌弃我不成？”

　　“不是不是。”我赶紧否认，生怕他误会。

　　“这不就得了。”沐恩笑了，比明亮耀眼的星星树更美了。

　　沐恩穿了我的一套睡衣，我的东西因为舍不得换都很旧，本来不太好意思给他用，是他非要坚持，他说要是不给他穿他就要穿着身上的衣服睡觉了，我看了看，果断的找出了一身还算比较新的给他。

　　他身上的衣服非常好看，可惜睡觉的话应该会硌得慌。一晚上过去，估计会睡不好的。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快速的洗漱完准备去矿上，沐恩还在睡，有两撮头发似乎翘了起来，我轻轻地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有些惋惜的直起身子轻手轻脚的走出了门。

　　取出能买一百斤月光的钱来，又算了算现在肉菜的价格，拿出够做两顿的菜钱，我合上盒子出了门。

　　打开门，又是一片死寂的世界，没有小屋里还在发着光的星星树，也没有像是梦一般突然出现跟我说话的沐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我忍不住回头往里看了看，确定一切都是真的才小心翼翼的合上了门，生怕吵醒在熟睡的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