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哥也是个少年啊》Noreny

1、Chapter 1

　　现在想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刻都很仓皇而又模糊。

　　〈 01 〉

　　挂在头顶的风扇一圈圈转着，吹起温热的风，教室外天色不知何时变暗，整齐排列着的几棵树枝顶端摇曳，昭示着风雨欲来。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衬着粉笔重重划在黑板上的敲击，不紧不慢的讲课速度让不少人萌发了困意。

　　她眯眼看着黑板上给出的解题步骤，然后低头对应着自己的答案，正准备掏出红笔纠正，身旁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带伞了吗”

　　相叶雅纪将试卷架起来挡在面前，凑过头来，声音哑哑的问道。

　　她看了一眼被他如此刻意的动作，又瞄了一眼还在板书的老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带伞。”

　　相叶雅纪又将头凑过来了一点，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提高了音量，语气理直气壮的不像话。

　　然而她清楚的记得，就在早上，她亲眼看到了相叶雅纪将黑白格子的折叠伞连同鞋子放进柜子里。

　　说起来，这个人总是用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来说服她一起回家。

　　总之这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以打发过去的问题，她转了转笔，看了两眼老师的后脑勺，然后同样将头低着凑过去，正准备开口回答。

　　“后面讲话的，站起来!”

　　从讲台传来一声满是怒气的呵斥。

　　她立马转过头收回目光，低着头牢牢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

　　静默几秒之后，身旁传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余光里看见相叶雅纪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头顶风扇呼呼的吹着，卷起试卷的边角，一下一下抚着她七上八下的心。

　　“知道这是在上课吗”

　　老师几步走下了讲台，用着足以震醒所有昏昏欲睡之人的音量训斥着。

　　“知道。”

　　相叶雅纪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位置，远离了正在气头上嗓门惊人的老师。

　　“那你倒是讲讲你刚才在说什么!”

　　老师依旧不依不饶。

　　她下意识的攥住了试卷起伏着的边角，视线丝毫不敢上移。

　　屋外卷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树木摇晃的更加剧烈。

　　“我在拜托同桌放学的时候和我一起回家。”

　　相叶雅纪实话实说了出来。

　　全班一阵打趣的哄笑，不少视线在她和相叶雅纪之间来回游移。

　　她的脸火速发烫了起来，甩掉一手拿着的笔，捂起脸努力掩盖着不知所措。

　　相叶雅纪这个笨蛋!

　　她努力屏蔽着外界传来的嬉笑，还有旁边始作俑者反复的“没事吧”的声音，越来越多繁杂的情绪充斥在她脑海，她只能加大音量冲着他喊了一句：“你闭嘴啊!”

　　对方立即如她所想安静了下来。

　　但是语毕她就后悔了，一时的冲动让她做了错误的决定，尽管担心着对方有没有生气，她为了面子还是没有侧头去看。

　　结果到了放学，她还是没有和相叶雅纪说上话。

　　看着相叶雅纪在门口打开柜子，她也顾不上他究竟有没有带伞，便提前将伞递到他面前。

　　“你没带伞的话用我的吧。”

　　她低着头，没敢抬头看。

　　“啊，谢谢。”

　　相叶雅纪轻松接过，声音里依旧元气满满，听上去并没有在意什么。

　　她松了口气，把伞借给相叶雅纪就算是道歉了，不过自己大概就得淋雨回家，但这比起得知相叶雅纪没有生气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怕相叶雅纪会生自己的气，然后讨厌自己，接着就再也不能和他说上话。

　　简直是最糟的结局。

　　相叶雅纪换完鞋，解开伞扣，然后走到门口撑起伞。

　　与此同时她也做好了冲进雨里的准备。

　　“怎么不过来啊”

　　他将包换到另一边背着，腾出手向她招了招，动作莫名的让她想到像是在吸引小动物的注意。

　　她慢吞吞的背着书包走到相叶雅纪面前，对方二话没说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去吗”

　　他的嘴角勾起，眼睛里像是沉入星辰，满是笑意。

　　她由着他带自己冲入雨中。

　　雨声阵阵，冲刷着她难安的思绪。

　　长久以来，这样暧昧不明的举动总是让她纠结着一个问题。

　　相叶雅纪是不是喜欢她

　　想得过分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得浅显自己却又不甘心。

　　她一直搞不清楚。

　　烦死了。

　　真是烦死了。

　　说到底，都怪相叶雅纪是个笨蛋。

　　〈 02 〉

　　在夏天上体育课对于女孩子来说总是很难熬，毕竟粘腻的汗将头发贴在脸上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不过在男生的世界里，这种感觉仿佛是反着来的。

　　她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看着面前体育场上不顾高温挥洒汗水争抢着篮球的少年们。

　　运动鞋和地面摩擦着发出尖利的声音。

　　“啊，看着都热死了。”

　　她打开一包餐巾纸拿出一张擦着脖子里的汗，向一同坐在旁边的女孩子抱怨着。

　　“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乐趣。”

　　女生跟着抽出一张纸巾，附和道。

　　身后传来几声叫喊，坐在身旁的女生回头看了两眼。

　　“我先走了，丽奈她们在喊我过去。”

　　女生和她说了几句话先行离开了。

　　面前的篮球抢夺运动也随着相叶雅纪站在线外绕开防守一个转身投进了三分球为结束。

　　相叶雅纪拍了几下篮球后走向了她，抓着领口向上一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出声问道：“有水吗”

　　气息里带着几分喘。

　　“……没有。”

　　她自己也渴的要命。

　　相叶雅纪拉了拉领口像是为了驱散热度，然后抱着篮球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好热。”

　　由于高度问题，他稍稍仰起头看向了她，然后声音里有些委屈的开口道。

　　“……”

　　好像没带水是她的错一样。

　　充斥在四周紊乱的安静，嘈杂地叫嚣起来，澈亮的日光贴紧相叶雅纪的皮肤，明丽的光线齐刷刷爬上他俊秀的轮廓，被汗沾湿的头发有些杂乱的粘在额头，眼角笑时皱起细纹。

　　他这样蹲着看向她时让她有一种误以为自己拥有了他的错觉。

　　像是一只乖乖听话的大型犬。

　　阴翳裁落几截流光波转在罅隙间，空气里烘着几缕干草香。

　　“……抱歉，下次我会记得的。”

　　被那样的目光盯着看，她不得不败下阵来先一步移开目光。

　　“那记得下次也来看我打球啊。”

　　相叶雅纪站起来，阴影投射在她的衣角处晦暗不明，他的声音里满是爽朗。

　　四周像是有花朵在燃烧，香气在鼻尖幽幽环绕，模糊了她原本就无法断定的思绪。

　　总是叫她来看自己打球。

　　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总是留下来单独和她说话。

　　相叶雅纪是不是喜欢自己呢

　　她觉得可能有一点。

　　不过，大概只是不讨厌的那种喜欢。

　　〈 03 〉

　　周末的时候她被母亲拉去理发店洗头，却被理发师极具言谈技巧的忽悠下第一次剪了短发。

　　以至于她现在看着自己的新发型有些苦恼。

　　说不上丑，也说不上好看，反正是一种难以适应的怪异感。

　　低着头走进教室把包放到课桌里，前桌的女孩子第一个发现她剪了短发。

　　“你居然剪了短发”

　　前桌捂着嘴，有些惊讶。

　　“……对啊，想偶尔换个发型。”

　　她不想把自己被忽悠了的事实说出来，只能敷衍的搪塞着。

　　“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啊。”

　　前桌说着转了回去，从课桌里悉悉索索掏出了一罐盒装的绿茶，放到相叶雅纪的桌上。

　　注意到她的目光，前桌笑了笑解释道：“前两天听相叶君说很喜欢喝山崎家的绿茶饮料，所以今天就索性给他带了一罐。”

　　因为剪了头发之后郁闷的心情现在由着这番话一起沉了下来。

　　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人家的好意，但是她的内心却依然在不停向她传达着危机感。

　　反正心里乱乱的。

　　一种陌生的感觉支配着她。

　　正当她胡思乱想着的时候，肩膀被人敲了敲，然后旁边空着的座位被放上了黑色的书包。

　　相叶雅纪很快注意到桌上多出的茶饮。

　　“你给的吗”

　　他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指向前桌。

　　“优子，谢了。”

　　相叶雅纪晃了晃手中的饮料，向前桌道谢。

　　“不用，我昨天刚好路过便利店才买的。”

　　前桌转过来接话。

　　看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她不着声色的翻开书假装看着上面的文字，内心却有些惘然。

　　对啊，其实相叶雅纪对每个人都很好啊。

　　自己也许只是普通的接受着他好意的其中之一。

　　却还偏偏在脑中为自己加了那么多戏。

　　她抬手抓了抓头发，一下失去压制的书本立马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

　　身旁的两人停止了交流。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愣怔的看着他们。

　　空气有几分凝滞。

　　“咦”

　　相叶雅纪好像并未受到干扰，好奇的出声，伸手指着她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

　　“……”

　　居然说了这么久才注意到，她的心里不是滋味。

　　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她衣服上的细小褶皱兀自的分明起来。

　　她现在的笑一定很难看又扭曲。

　　她想。

　　说到底，都怪相叶雅纪是个笨蛋。

　　〈 04 〉

　　今天轮到她值日，却被她磨磨蹭蹭的拖到很晚才开始着手扫地。

　　相叶雅纪的椅子没有翻上去，周一的下午他总是会去打篮球，然后一身汗津津的回到教室拿包。

　　这次也一样。

　　在她将第二排的椅子慢吞吞翻上去的时候，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相叶雅纪抓了抓头发走了进来，手上戴着绿色的运动腕带，脖子处附着汗。

　　看到她还在，相叶雅纪也是一愣，随即问道：“你还没走”

　　“今天是我值日啊。”

　　说着，她又搬起一张椅子翻到桌子上。

　　“那我帮你吧。”

　　相叶雅纪走近，将她前面一个位置的椅子翻了上去，也许是用力太大的缘故，椅子和桌面接触发出了一记比起之前大上不少的撞击声。

　　“……麻烦你了。”

　　看着相叶雅纪已经走到下一排开始帮她翻起了椅子，她只得道谢。

　　“我没想到你会剪短发哎。”

　　搬到一半，他突然停手，向她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

　　下午昏黄的日光照射进教室，映得细小灰尘起起伏伏，桌面上几条亮暗的痕迹分明，一路曲折着延伸到地面。

　　“……就是想剪了呗。”

　　她撇了撇嘴，心想绕来绕去话题还是绕回了早上的那个。

　　“不过嘛，”相叶雅纪顿了顿，食指点了点下巴，像是在酝酿着说辞。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无形无色的时间从头顶覆盖过去，淹没了很多无法言状的表情。

　　“很好看啦。”

　　他低笑起来，日光也变得耀眼。

　　“你剪短发真的很好看。”

　　女孩子对于直白的赞扬总是很欣喜，但难免表现的有些退缩，她也不例外。

　　“……谢谢。”

　　她扒拉了两下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复而开口：“我记得相叶君以前说过喜欢女孩子留长发吧。”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立马窘迫的别过脸，简直想咬舌自尽。

　　自己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空气干燥起来，泛起的微尘附着在各个肉眼无法触及的角落，粘腻在大理石地面的太阳光反射的让人无法睁开眼。

　　相叶雅纪扬了扬下巴，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侧脸线条分明，深黑色的眼眸仿佛点燃了整个夏季。

　　他笑容保持原有的上调弧度，却在日光的斜向的切割下好像多了些温柔。

　　“嘛，我现在更喜欢女孩子留短发了。”

　　〈 05 〉

　　她如约去看了相叶雅纪打篮球，也好好的提醒了自己给他带水，是便利店里买的一罐山崎家的绿茶饮料。

　　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抱着胳膊，对着奔跑在球场上的相叶雅纪发呆。

　　不知看了多久，自己的眼前被一只手晃了晃。

　　这才回过神来，她将准备着的茶饮递过去。

　　“啊，真的很好喝。”

　　一声感叹。

　　她看着相叶雅纪仰头喉结动了动，汗水顺着滴入领口深处消失不见。

　　他在她身旁坐下，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闻到他身上柠檬香皂混合着咸得如海水的汗味，温热的向她扑来。

　　相叶雅纪晃了晃面前的茶饮，一手撑在凳子上，对着她问道：“喝过吗”

　　“没有。”

　　她想了想，回答道。

　　“那你现在试试吧。”

　　他将饮料递还她，等着她接过。

　　云霞在空中缓慢移动着，结成毫无形状的柔软一团，橘红色的夕阳拉长了相叶雅纪投在地上的身影。

　　她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有些发烫，许是此刻过高温度的缘故。

　　“……不行。”

　　她推开相叶雅纪伸着的手。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她半是气恼的想。

　　“可是真的很好喝啊。”

　　相叶雅纪索性挪近了和她的距离，将饮料重新递到她面前。

　　吸管的方向对着她，饮料直接凑到了她嘴边。

　　“只要张嘴就好啦。”

　　旁边的人压下一条眉毛，声音像是在劝诱。

　　明明是正常的一句话，却莫名其妙的被说的色气满满。

　　她感觉脸颊烫的厉害。

　　“我们又不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她往后退开一点，眼神不敢往旁边瞟。

　　“啊，为什么”

　　相叶雅纪收回手，出口询问。鼻尖沁出了一点薄汗，黑色的发尖贴在脸颊两侧，眼眸透着不解。

　　“……我又不确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喜不喜欢我……”

　　她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害怕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泛起的情绪如同海一样漫上来，席过她的那片沙滩。

　　“哎”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然后继续道。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

　　她的心又乱了起来。

　　之前的海又一下子退了下去，退的那样急，像是要将原先所有的胡思乱想一并卷走。

　　所有的颜色都沉静，只剩身旁的人轮廓清晰色彩分明，昭示着他强烈的存在感。

　　“难道不是吗”

　　身旁的声音又突兀响起。

　　他身上的味道裹上一层明丽的幽微，撞入她的眼底，带出了沉寂片刻的波澜。

　　安静数秒。

　　“……啊啊，相叶雅纪你真是个笨蛋!”

　　她还是忍不住说道。

　　然后一把接过他手中的饮料。

　　〈 06 〉

　　“好喝吗”

　　“……好喝。”

　　END.